第89章 第 89 章 踏上黃土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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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踏上黃土高原
這一年, 她們做的另一件大事，陪郁扶秧回她的家鄉。
“我十年沒回去了。”郁扶秧說得像在陳述天氣，輕得不能再輕。
聶安之有心理準備, 但沒想到會有這麽長時間。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她雖然是孤兒，可以前在福利院時, 會有許多小夥伴陪她過春節。
而後被聶冠英夫婦收養後, 每個春節也有得以團聚的家人, 有一桌子飯菜，也有屬於她的位置。
聶安之實在沒想到, 郁扶秧已經連續十一年, 是一個人過的春節。
這樣一個柔軟脆弱的人，究竟是怎樣獨自吃的年夜飯, 又是怎樣獨自撐過漫長的冬夜的？
聶安之沒有問為什麽, 她老早就知道郁扶秧的家庭背景, 問出這個問未免太殘忍。
郁扶秧卻像能讀到她的心念，主動開口解釋。
“因為看你回福利院，弄得我也想回去看看。”
“這樣，那挺好的。”聶安之點頭。
郁扶秧露出狡黠的笑容：“偶爾也想吃些正宗的牛肉面。”
兩人先落地了蘭州機場。
積石山縣的發展落後，幾乎是十年前的光景, 沒有機場，連鐵路的影子都還沒輪到它。
郁扶秧牽著聶安之，輕車熟路，帶她去買了兩張去積石山的大巴票。
蘭州汽車站門口人來人往，灰塵和汽油味彌漫，排隊買票的人擠在窗口，孩子哭鬧，大人喊著找窗口。
無論是郁扶秧還是聶安之, 都很久沒來過這些地方了。
平日工作忙，她們連旅游的時間都沒有。
旅客提著行李箱，背著包，靠在柱子上休息或大聲打著電話。
兩人按照電子屏上的播報，來到了3號站臺，果然去積石山縣的大巴也很破舊。
“怎麽感覺和十年前是一輛呢。”郁扶秧打量著大巴斑駁的外殼。
當然，她只是開玩笑，應該不會這麽碰巧。
車門一開，地上是踩不完的瓜子殼，廉價的香煙味撲面而來，座椅上的棉墊塌得厲害。
“坐這裏吧。”郁扶秧拉著她來到前排。
十點半大巴發動，大汽車駛入國道後，平穩運行了一段時間。
沒跑幾分鐘，郁扶秧就靠在她肩上睡著了，像一只疲累的小貓。
車窗外是連綿的黃土坡，又硬又荒涼，聶安之穩穩坐著，生怕弄醒郁扶秧。
一個小時後，車輪壓過又一段顛簸路，郁扶秧迷迷糊糊睜開眼。
郁扶秧問：“困不困？你要不要靠我這邊睡會兒？”
她們今早五點鐘就起了床往機場趕。雖然郁扶秧已經在飛機上睡了一路，還是困得要命，畢竟她是不折不扣的夜貓子。
“不用。”聶安之輕聲。
郁扶秧沒繼續勸，掏出兩個茶葉蛋：“剛在汽車站買的。”
聶安之一楞：“你什麽時候——”
話音未落，郁扶秧已經開始用纖長的手指輕輕敲裂蛋殼，殼碎開，露出茶香四溢的一角。
她邊剝邊笑：“當年我出鄉上大學，我娘頭天晚上給我煮了一整鍋茶葉蛋，塞滿我書包。整個大巴都是蛋的香味。”
“一定很好吃。”聶安之光是聞著，已經唾液腺旺盛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臨夏的茶葉蛋有種說不上來的香味。
郁扶秧遞來剝好的那顆茶葉蛋：“大巴上就適合吃茶葉蛋。”
聶安之剛好餓了，一口咬下去。
“好吃！”聶安之神色驚喜。
郁扶秧擡手，用指節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尖：“在你嘴裏，有不好吃的東西嗎？”
聶安之認真想了想，憋出一句：“好像……沒有。”
兩人對視一秒，莫名其妙地相視而笑。
笑聲散盡，兩人把茶葉蛋吃完，郁扶秧又像變戲法一樣，從包裏摸出兩個小橘子。
“繼續吃，山路長著呢。”
聶安之看著她咬下第一口橘子，腦中閃過《咬橘子》那個劇本的畫面。
她想，大二的郁扶秧，是不是在某個夜晚，想起了大巴車上的那個夜晚，想起在煙霧和塵土中咬下的一口橘子，才寫出了那個劇本？
坐在這裏，她仿佛也走了愛人走過的路，她忍不住去想象平行時空裏的小郁扶秧。
隨後，大巴車離開國道，轉入蜿蜒的盤山路，兩旁的景象逐漸變得起伏而荒涼。
兩側是錯落有致的梯田，黃土與青綠色的小麥交錯，偶爾可以看到村舍屋頂灰瓦與黃土融為一體。
聶安之還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窯洞。
那些窯洞掘在黃土高坡上，院落裏堆著柴火，雞在地上覓食，炊煙從洞口緩緩升起。
大巴隨著山勢起伏，上下顛簸得厲害，風從車窗吹進來屬於黃沙的氣息。
聶安之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麽叫“山高路遠坑深”。
終於，她們到達了積石山縣的寨子溝鄉——郁扶秧的家鄉。
沿路的黃土坡上，昔日零散的窯洞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磚瓦房。
不得不承認，這些年的發展確實很快，村子早已換上了另一副面貌。
村道鋪了水泥，偶爾有汽車穿行，和記憶裏的塵土飛揚截然不同。
走到村口，郁扶秧從包裏取出一條棕色頭巾。
聶安之瞪大眼睛：“我要戴嗎？”
郁扶秧搖頭，語氣輕松：“不用，你不用戴，村裏人認識我，我戴就行。”
她把頭發順順理好，挽到腦後打了個結，再幹凈利落地裹好頭巾。
聶安之看著裹著頭巾的郁扶秧，心裏既覺得新奇，又帶著一絲心酸。
郁扶秧裹頭巾後顯得格外端莊，什麽都看不見，只剩那雙大大的杏眼和如畫的柳葉眉露在外面，清冷而精致。
她這才註意到，郁扶秧今天的穿著也格外保守。
明明平時喜歡大紅色，此刻卻一身黑灰，從頭到腳嚴嚴實實。
郁扶秧笑了笑，解釋道：“給我媽留點面子吧。”
村口的人都在看著她們，兩人沿著村道緩緩走著。
街兩旁大多是中老年人，臉上刻著風霜和歲月的痕跡，像其它老去的西北村落一樣孤寂。
耳邊傳來甘肅臨夏特有的方言，聲音低沈，卷舌音明顯，聶安之完全聽不懂，只覺得這些人說話跟打地道戰一樣。
有些老人眼尖，一下子就認出了郁扶秧。
一個戴白帽子的老爺爺驚訝道：“郁家的女娃娃回來了！”
“呦，大學生回來哩！”另一個老奶奶笑著喊。
更多的長輩，卻在用不懷好意的眼光打量郁扶秧。
郁扶秧微笑著回應，時不時停下來，跟長輩們嘮兩句。
聶安之雖然聽不懂，卻覺得，說方言時的郁扶秧格外可愛。
她現在的模樣，就像是在和這片黃土、風沙、炊煙一同舞蹈。
兩人走到村頭那間平房前。
門口的小院裏停著一輛亮亮的三蹦子，水泥地上還有些落葉。
聶安之之前就清楚，郁扶秧的父親早已另娶了妻子去了定西，早已不知所蹤，這房子裏只剩下改嫁後的母親。
郁扶秧擡手敲門，聲音微微有些顫：“媽，我回來了！”
門開的是郁扶秧的姐夫，一個四十來歲的回族男人，身材高大結實，臉色黝黑。
男人看到郁扶秧，明顯很驚訝，他回過頭去喊了幾句，一個女人才過來。
聶安之都不用問，就知道那是郁扶秧的姐姐。
姐姐和郁扶秧長得極像，看到郁扶秧，先是楞住，隨即眼中閃過懷疑與排斥。
現在是互聯網時代，村裏通上了網，人人都手機不離手。
幾個月前郁扶秧的聞青野風波，鄉裏早已傳開，人人都知道，郁家二女兒明明是個高材生，卻鬧出了一樁不小的醜聞。
郁扶秧語氣平靜，無視了姐姐的表情：“媽病得厲害，好歹讓我見她一面吧。”
她特意沒有用方言。
這就意味著，她在主動與姐姐拉開了距離。
聶安之這才意識到，郁扶秧回來，並不是為了懷舊或旅行，而是因為媽媽病重。
姐夫見狀，用方言好言勸了幾句。
郁扶秧臉色鐵青，眉眼鋒利，全程沒露出過笑容。
幾人走進屋子。
院子不大，卻打掃得幹挺幹凈，院角堆著幾筐幹玉米，和幾箕正在晾曬的花椒。
“我進來，合適嗎？”聶安之悄聲問。
郁扶秧低著頭回她一句：“只有你在，我才能安心。”
聶安之懂這種感覺，什麽也沒再問，更靠近她半步，讓兩人的肩盡可能貼在一起。
幾人走到一間屋子外，腳步停下。
郁扶秧低聲說：“我媽在裏面，我跟她說幾句話，你先留在這裏。”
聶安之點了點頭，靠在門邊。
郁扶秧推開門，走進去。姐姐和姐夫站在一旁，目光冷淡，等待的過程中，連一句話都沒對聶安之說。
或許在姐姐和姐夫的眼中，聶安之只是一個莫名其妙的陌生漢人。
那十分鐘格外漫長。
聶安之站在走廊上，目光落在院子裏晾曬的花椒上。
紅亮的花椒粒鋪在竹筐裏，被陽光曬得微微發幹，映出深淺不一的紅色，像一顆顆小小的火焰。
很快，聶安之轉回了目光。
她聽見了屋裏傳來咳嗽聲，以及斷斷續續的爭執聲。
因為隔著墻，再加上母女用的是方言，她聽不清具體內容，卻能從聲音裏感受到濃濃的不愉快與緊張。
很快，郁扶秧氣勢洶洶地走了出來，咣一生砸上房間的門。
頭巾已經被她扯下，攥在手中，長發散開，隨意垂落在肩側，亂成一團。
陽光照在她深褐色的發絲上，映出曼妙的光澤。
姐夫看到她散亂的長發和那副招搖的紅色耳環，不禁眉頭一皺，神色一緊。
姐姐見狀，面如土色，立刻開始用方言指責她。
郁扶秧惡狠狠瞪了她一眼，也開始用方言回罵，眼神冰冷帶刺。
姐妹倆又起了爭執，眼看都要打起來了。
姐夫算是忠厚老實的那種男人，是個和事佬，他連忙摟住姐姐，示意讓郁扶秧快走。
郁扶秧毫無留戀，一把抓起聶安之的手，風風火火地帶她離開。
走到院外，身後的鐵門被姐夫輕輕拴上，發出金屬的碰響。
這扇鐵門再也不會打開，盡管上面的橫聯印著“家和萬事興”。
郁扶秧抓起頭巾，盯著上面的印花看了片刻，然後幹脆一甩，把它扔進身側的胡麻田。
胡麻天已經發黃，頭巾似一只蝴蝶飛進去，消失不見。
“就這樣吧，我不會再回來了，”郁扶秧呼吸一起一伏，“面子我也不用再給了。”
聶安之抓起她的手，輕輕揉捏，指尖傳來冷汗的觸感。
今天正是趕集日，旁邊那條水泥路上人來人往。
鄉民們騎著三輪車，拉著小推車，經過時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低聲議論她倆。
郁扶秧很快調整了情緒，笑容重新掛在臉上，她拉起聶安之的手：“走，我們也去趕集。”
“趕集？”聶安之疑惑。
郁扶秧簡短地給她解釋了什麽是趕集：每周二鄉中心的街道上都會有熱鬧的集市，村裏人集中賣菜買菜，互相聚談，熱鬧又有趣。
聶安之和郁扶秧沿著塵土飛揚的土路走了兩公裏，終於來到寨子溝鄉的集市。
集市熱鬧非凡，有賣新鮮蔬菜的，也有活蹦亂跳的羊羔和公雞，偶爾還能聞到剛出爐的酥油膜味。
兩旁大部分店鋪都掛著清真招牌，其間有不少賣牛羊肉的店，攤主們用機器切肉，堆放在大大的攤臺上。
“我大伯他媳婦炸的油餅可好吃了，嘗嘗？”郁扶秧指著一個小攤說。
“好啊。”聶安之答應。
郁扶秧立刻走上前去，買了兩個大油餅。
大伯的媳婦瞥見郁扶秧，眼光在她散落的長發上停留片刻，露出一絲不自然，但話也沒多說。
即便郁扶秧臭名遠揚，村民也不會在生意上刁難她，沒人會跟錢過不去。
郁扶秧遞來買好的油餅，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聶安之打量一番。
甘肅的油餅和她們那邊的油餅不太一樣，更厚一些，有點像杠鈴片。
油餅外層微微酥脆，咬下去，裏面是厚實的酥油面，每一口都帶著油香和面香，柔軟卻不失嚼勁。
聶安之咬下一口，眼睛亮了起來：“好吃！”
郁扶秧笑道：“其實這種油餅，涼了更好吃，味道更香，也更有嚼勁。”說罷，她也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倆人站在街邊，吃得很香，沒一會兒就消滅了個幹凈。
隨後，郁扶秧又帶聶安之去了羊肉泡饃館。
當地人習慣把羊肉泡饃當早餐，大部分店家兩點半左右就關門了。
她們到得稍晚了些，所幸集市盡頭的“老馬家泡饃”還沒收攤，兩人各自點了一碗。
這裏的羊肉泡饃很實在，碗裏滿是羊肉塊和白蘿蔔片。
她們自己撕饃泡入湯中，每一塊都吸滿了濃郁的湯汁，羊肉的香氣與白蘿蔔的清甜都恰到好處。
最誘人的，當屬甘肅的辣椒油，香而不辣，紅到誘人。
聶安之大口吃著，眼睛亮了起來：“這也太好吃了！”
“其實我也會做。”郁扶秧喃喃自語，像是有點鬧別扭。
“那肯定比這個好吃。”
郁扶秧挑了挑眉：“倒也不比必這麽捧殺我。”
時間一點點流逝，頭頂的烈日慢慢褪去，天空染上了金色的斜陽。
離開前，郁扶秧帶聶安之走到村頭，停在一處懸崖邊。
陽光灑在地面上，把她們的影子拉長。
兩人並肩站著，目光越過村落和田野，望向遠方的高坡與梯田。
風拂動她們的發絲。
郁扶秧擡起手，指向遠方。
“沒見過黃土梯田和窯洞吧？今天就當旅游了。”
聶安之點了點頭，第一次踏上甘肅的土地，她覺得這裏的一切都很獨特而美好。
沒錯，郁扶秧是黃土的孩子。
果然，只有這樣大氣磅礴的土地，才能孕育出同樣大氣磅礴的女兒。
聶安之小心翼翼地問：“今天你和媽媽……發生了什麽事嗎？”
郁扶秧輕描淡寫，已經完全沒事了：“沒什麽，無非就是她覺得我大逆不道，根本不認我這個女兒。”
聶安之替素未謀面的丈母娘感到一絲遺憾。
明明女兒這麽優秀，考出了狀元，當上了制作人，卻仍心存不滿。
聶安之又想到，人很難跳出自身設定的規則。
情感總是覆雜交錯，郁扶秧的媽媽肯定也不例外。
作為虔誠的教徒，傳統觀念根深蒂固，她的媽媽更難以接受女兒的叛逆。
郁扶秧的大膽與自由，在她母親眼裏，卻是對信仰與家教的挑戰。
郁扶秧笑了笑：“沒事啦。”
從表情來看，她確實不怎麽在乎了。
聶安之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讓郁扶秧擁有新的家人。
聶冠英和陳毅康，應該會喜歡她吧？妹妹聶昭願雖然刀子嘴豆腐心，也不是真正討厭她的。
明年的春節，或許可以讓郁扶秧可以有一個不同的歸宿。
實在不行，鴿寶、白蘇、林魚、南木……每個愛她的人，都可以成為她的家人。
如今，兜兜轉轉回來，聶安之也明白了。
家人只是個抽象的概念，和血緣真的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晚霞灑在黃土高坡上，把起伏的山脊染成金紅色，整片土地都在呼吸柔和的光。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羊鈴叮當，風從高坡吹過，卷起炊煙的味道。
郁扶秧望著腳下那片溝壑縱橫的黃土地。她想彎腰觸碰，卻只是出神發楞。
“因為我在這裏長大，所以我能寫出這裏的劇本。”郁扶秧喃喃道。
聶安之想了想，向前探身，懸崖側到處都是掩映的樹木。
“‘白軍霞’心灰意冷的時候，是不是想從這裏跳下去？”
“嗯。”郁扶秧的眼尾彎出一點柔光，筆下的角色被記住，是多麽自豪的事。
她當然不知道，聶安之已經把她所有劇本、隨筆、甚至那些皺巴巴的草稿，全都逐字讀完了。
那些文字裏有太多的鋒利，太多的渴望，也有太多世人看不見的溫柔。
夕陽即將沈入山後，郁扶秧忽然轉過身來，捧住聶安之的臉，吻了下去。
她不在乎有沒有看到。
她只在乎夕陽馬上消失。
聶安之閉上眼，鼻尖聞到屬於郁扶秧的世界，舌尖嘗到屬於郁扶秧的自由。
終於，夕陽的金光變為混雜著灰藍的橘色。
郁扶秧擡起臉來，美麗的側臉線條迎向最後的遮陽。
“我會寫出更多更好的劇本的。”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比點燃的火炬還要耀眼。
聶安之怔住，睫毛一顫。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可那種神情，分明就讓心底湧起了一個猜測。
她在觀看人生的哪一幕戲劇？是一個人強大到告別過去的一幕嗎？還是一個人重新站起來，像土地宣誓的一幕？
“我會的。”郁扶秧又重覆了一遍。
聶安之緊緊握住她的手，閉上雙眼，用鼻尖感受風送來的味道。
那是西北高坡上獨有的戲劇張力。
“你會的。”
而她，願意為這團星火，提供一整片遼闊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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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完結
番外征集在w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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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 她們做的另一件大事，陪郁扶秧回她的家鄉。
“我十年沒回去了。”郁扶秧說得像在陳述天氣，輕得不能再輕。
聶安之有心理準備, 但沒想到會有這麽長時間。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她雖然是孤兒，可以前在福利院時, 會有許多小夥伴陪她過春節。
而後被聶冠英夫婦收養後, 每個春節也有得以團聚的家人, 有一桌子飯菜，也有屬於她的位置。
聶安之實在沒想到, 郁扶秧已經連續十一年, 是一個人過的春節。
這樣一個柔軟脆弱的人，究竟是怎樣獨自吃的年夜飯, 又是怎樣獨自撐過漫長的冬夜的？
聶安之沒有問為什麽, 她老早就知道郁扶秧的家庭背景, 問出這個問未免太殘忍。
郁扶秧卻像能讀到她的心念，主動開口解釋。
“因為看你回福利院，弄得我也想回去看看。”
“這樣，那挺好的。”聶安之點頭。
郁扶秧露出狡黠的笑容：“偶爾也想吃些正宗的牛肉面。”
兩人先落地了蘭州機場。
積石山縣的發展落後，幾乎是十年前的光景, 沒有機場，連鐵路的影子都還沒輪到它。
郁扶秧牽著聶安之，輕車熟路，帶她去買了兩張去積石山的大巴票。
蘭州汽車站門口人來人往，灰塵和汽油味彌漫，排隊買票的人擠在窗口，孩子哭鬧，大人喊著找窗口。
無論是郁扶秧還是聶安之, 都很久沒來過這些地方了。
平日工作忙，她們連旅游的時間都沒有。
旅客提著行李箱，背著包，靠在柱子上休息或大聲打著電話。
兩人按照電子屏上的播報，來到了3號站臺，果然去積石山縣的大巴也很破舊。
“怎麽感覺和十年前是一輛呢。”郁扶秧打量著大巴斑駁的外殼。
當然，她只是開玩笑，應該不會這麽碰巧。
車門一開，地上是踩不完的瓜子殼，廉價的香煙味撲面而來，座椅上的棉墊塌得厲害。
“坐這裏吧。”郁扶秧拉著她來到前排。
十點半大巴發動，大汽車駛入國道後，平穩運行了一段時間。
沒跑幾分鐘，郁扶秧就靠在她肩上睡著了，像一只疲累的小貓。
車窗外是連綿的黃土坡，又硬又荒涼，聶安之穩穩坐著，生怕弄醒郁扶秧。
一個小時後，車輪壓過又一段顛簸路，郁扶秧迷迷糊糊睜開眼。
郁扶秧問：“困不困？你要不要靠我這邊睡會兒？”
她們今早五點鐘就起了床往機場趕。雖然郁扶秧已經在飛機上睡了一路，還是困得要命，畢竟她是不折不扣的夜貓子。
“不用。”聶安之輕聲。
郁扶秧沒繼續勸，掏出兩個茶葉蛋：“剛在汽車站買的。”
聶安之一楞：“你什麽時候——”
話音未落，郁扶秧已經開始用纖長的手指輕輕敲裂蛋殼，殼碎開，露出茶香四溢的一角。
她邊剝邊笑：“當年我出鄉上大學，我娘頭天晚上給我煮了一整鍋茶葉蛋，塞滿我書包。整個大巴都是蛋的香味。”
“一定很好吃。”聶安之光是聞著，已經唾液腺旺盛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臨夏的茶葉蛋有種說不上來的香味。
郁扶秧遞來剝好的那顆茶葉蛋：“大巴上就適合吃茶葉蛋。”
聶安之剛好餓了，一口咬下去。
“好吃！”聶安之神色驚喜。
郁扶秧擡手，用指節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尖：“在你嘴裏，有不好吃的東西嗎？”
聶安之認真想了想，憋出一句：“好像……沒有。”
兩人對視一秒，莫名其妙地相視而笑。
笑聲散盡，兩人把茶葉蛋吃完，郁扶秧又像變戲法一樣，從包裏摸出兩個小橘子。
“繼續吃，山路長著呢。”
聶安之看著她咬下第一口橘子，腦中閃過《咬橘子》那個劇本的畫面。
她想，大二的郁扶秧，是不是在某個夜晚，想起了大巴車上的那個夜晚，想起在煙霧和塵土中咬下的一口橘子，才寫出了那個劇本？
坐在這裏，她仿佛也走了愛人走過的路，她忍不住去想象平行時空裏的小郁扶秧。
隨後，大巴車離開國道，轉入蜿蜒的盤山路，兩旁的景象逐漸變得起伏而荒涼。
兩側是錯落有致的梯田，黃土與青綠色的小麥交錯，偶爾可以看到村舍屋頂灰瓦與黃土融為一體。
聶安之還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窯洞。
那些窯洞掘在黃土高坡上，院落裏堆著柴火，雞在地上覓食，炊煙從洞口緩緩升起。
大巴隨著山勢起伏，上下顛簸得厲害，風從車窗吹進來屬於黃沙的氣息。
聶安之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麽叫“山高路遠坑深”。
終於，她們到達了積石山縣的寨子溝鄉——郁扶秧的家鄉。
沿路的黃土坡上，昔日零散的窯洞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磚瓦房。
不得不承認，這些年的發展確實很快，村子早已換上了另一副面貌。
村道鋪了水泥，偶爾有汽車穿行，和記憶裏的塵土飛揚截然不同。
走到村口，郁扶秧從包裏取出一條棕色頭巾。
聶安之瞪大眼睛：“我要戴嗎？”
郁扶秧搖頭，語氣輕松：“不用，你不用戴，村裏人認識我，我戴就行。”
她把頭發順順理好，挽到腦後打了個結，再幹凈利落地裹好頭巾。
聶安之看著裹著頭巾的郁扶秧，心裏既覺得新奇，又帶著一絲心酸。
郁扶秧裹頭巾後顯得格外端莊，什麽都看不見，只剩那雙大大的杏眼和如畫的柳葉眉露在外面，清冷而精致。
她這才註意到，郁扶秧今天的穿著也格外保守。
明明平時喜歡大紅色，此刻卻一身黑灰，從頭到腳嚴嚴實實。
郁扶秧笑了笑，解釋道：“給我媽留點面子吧。”
村口的人都在看著她們，兩人沿著村道緩緩走著。
街兩旁大多是中老年人，臉上刻著風霜和歲月的痕跡，像其它老去的西北村落一樣孤寂。
耳邊傳來甘肅臨夏特有的方言，聲音低沈，卷舌音明顯，聶安之完全聽不懂，只覺得這些人說話跟打地道戰一樣。
有些老人眼尖，一下子就認出了郁扶秧。
一個戴白帽子的老爺爺驚訝道：“郁家的女娃娃回來了！”
“呦，大學生回來哩！”另一個老奶奶笑著喊。
更多的長輩，卻在用不懷好意的眼光打量郁扶秧。
郁扶秧微笑著回應，時不時停下來，跟長輩們嘮兩句。
聶安之雖然聽不懂，卻覺得，說方言時的郁扶秧格外可愛。
她現在的模樣，就像是在和這片黃土、風沙、炊煙一同舞蹈。
兩人走到村頭那間平房前。
門口的小院裏停著一輛亮亮的三蹦子，水泥地上還有些落葉。
聶安之之前就清楚，郁扶秧的父親早已另娶了妻子去了定西，早已不知所蹤，這房子裏只剩下改嫁後的母親。
郁扶秧擡手敲門，聲音微微有些顫：“媽，我回來了！”
門開的是郁扶秧的姐夫，一個四十來歲的回族男人，身材高大結實，臉色黝黑。
男人看到郁扶秧，明顯很驚訝，他回過頭去喊了幾句，一個女人才過來。
聶安之都不用問，就知道那是郁扶秧的姐姐。
姐姐和郁扶秧長得極像，看到郁扶秧，先是楞住，隨即眼中閃過懷疑與排斥。
現在是互聯網時代，村裏通上了網，人人都手機不離手。
幾個月前郁扶秧的聞青野風波，鄉裏早已傳開，人人都知道，郁家二女兒明明是個高材生，卻鬧出了一樁不小的醜聞。
郁扶秧語氣平靜，無視了姐姐的表情：“媽病得厲害，好歹讓我見她一面吧。”
她特意沒有用方言。
這就意味著，她在主動與姐姐拉開了距離。
聶安之這才意識到，郁扶秧回來，並不是為了懷舊或旅行，而是因為媽媽病重。
姐夫見狀，用方言好言勸了幾句。
郁扶秧臉色鐵青，眉眼鋒利，全程沒露出過笑容。
幾人走進屋子。
院子不大，卻打掃得幹挺幹凈，院角堆著幾筐幹玉米，和幾箕正在晾曬的花椒。
“我進來，合適嗎？”聶安之悄聲問。
郁扶秧低著頭回她一句：“只有你在，我才能安心。”
聶安之懂這種感覺，什麽也沒再問，更靠近她半步，讓兩人的肩盡可能貼在一起。
幾人走到一間屋子外，腳步停下。
郁扶秧低聲說：“我媽在裏面，我跟她說幾句話，你先留在這裏。”
聶安之點了點頭，靠在門邊。
郁扶秧推開門，走進去。姐姐和姐夫站在一旁，目光冷淡，等待的過程中，連一句話都沒對聶安之說。
或許在姐姐和姐夫的眼中，聶安之只是一個莫名其妙的陌生漢人。
那十分鐘格外漫長。
聶安之站在走廊上，目光落在院子裏晾曬的花椒上。
紅亮的花椒粒鋪在竹筐裏，被陽光曬得微微發幹，映出深淺不一的紅色，像一顆顆小小的火焰。
很快，聶安之轉回了目光。
她聽見了屋裏傳來咳嗽聲，以及斷斷續續的爭執聲。
因為隔著墻，再加上母女用的是方言，她聽不清具體內容，卻能從聲音裏感受到濃濃的不愉快與緊張。
很快，郁扶秧氣勢洶洶地走了出來，咣一生砸上房間的門。
頭巾已經被她扯下，攥在手中，長發散開，隨意垂落在肩側，亂成一團。
陽光照在她深褐色的發絲上，映出曼妙的光澤。
姐夫看到她散亂的長發和那副招搖的紅色耳環，不禁眉頭一皺，神色一緊。
姐姐見狀，面如土色，立刻開始用方言指責她。
郁扶秧惡狠狠瞪了她一眼，也開始用方言回罵，眼神冰冷帶刺。
姐妹倆又起了爭執，眼看都要打起來了。
姐夫算是忠厚老實的那種男人，是個和事佬，他連忙摟住姐姐，示意讓郁扶秧快走。
郁扶秧毫無留戀，一把抓起聶安之的手，風風火火地帶她離開。
走到院外，身後的鐵門被姐夫輕輕拴上，發出金屬的碰響。
這扇鐵門再也不會打開，盡管上面的橫聯印著“家和萬事興”。
郁扶秧抓起頭巾，盯著上面的印花看了片刻，然後幹脆一甩，把它扔進身側的胡麻田。
胡麻天已經發黃，頭巾似一只蝴蝶飛進去，消失不見。
“就這樣吧，我不會再回來了，”郁扶秧呼吸一起一伏，“面子我也不用再給了。”
聶安之抓起她的手，輕輕揉捏，指尖傳來冷汗的觸感。
今天正是趕集日，旁邊那條水泥路上人來人往。
鄉民們騎著三輪車，拉著小推車，經過時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低聲議論她倆。
郁扶秧很快調整了情緒，笑容重新掛在臉上，她拉起聶安之的手：“走，我們也去趕集。”
“趕集？”聶安之疑惑。
郁扶秧簡短地給她解釋了什麽是趕集：每周二鄉中心的街道上都會有熱鬧的集市，村裏人集中賣菜買菜，互相聚談，熱鬧又有趣。
聶安之和郁扶秧沿著塵土飛揚的土路走了兩公裏，終於來到寨子溝鄉的集市。
集市熱鬧非凡，有賣新鮮蔬菜的，也有活蹦亂跳的羊羔和公雞，偶爾還能聞到剛出爐的酥油膜味。
兩旁大部分店鋪都掛著清真招牌，其間有不少賣牛羊肉的店，攤主們用機器切肉，堆放在大大的攤臺上。
“我大伯他媳婦炸的油餅可好吃了，嘗嘗？”郁扶秧指著一個小攤說。
“好啊。”聶安之答應。
郁扶秧立刻走上前去，買了兩個大油餅。
大伯的媳婦瞥見郁扶秧，眼光在她散落的長發上停留片刻，露出一絲不自然，但話也沒多說。
即便郁扶秧臭名遠揚，村民也不會在生意上刁難她，沒人會跟錢過不去。
郁扶秧遞來買好的油餅，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聶安之打量一番。
甘肅的油餅和她們那邊的油餅不太一樣，更厚一些，有點像杠鈴片。
油餅外層微微酥脆，咬下去，裏面是厚實的酥油面，每一口都帶著油香和面香，柔軟卻不失嚼勁。
聶安之咬下一口，眼睛亮了起來：“好吃！”
郁扶秧笑道：“其實這種油餅，涼了更好吃，味道更香，也更有嚼勁。”說罷，她也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倆人站在街邊，吃得很香，沒一會兒就消滅了個幹凈。
隨後，郁扶秧又帶聶安之去了羊肉泡饃館。
當地人習慣把羊肉泡饃當早餐，大部分店家兩點半左右就關門了。
她們到得稍晚了些，所幸集市盡頭的“老馬家泡饃”還沒收攤，兩人各自點了一碗。
這裏的羊肉泡饃很實在，碗裏滿是羊肉塊和白蘿蔔片。
她們自己撕饃泡入湯中，每一塊都吸滿了濃郁的湯汁，羊肉的香氣與白蘿蔔的清甜都恰到好處。
最誘人的，當屬甘肅的辣椒油，香而不辣，紅到誘人。
聶安之大口吃著，眼睛亮了起來：“這也太好吃了！”
“其實我也會做。”郁扶秧喃喃自語，像是有點鬧別扭。
“那肯定比這個好吃。”
郁扶秧挑了挑眉：“倒也不比必這麽捧殺我。”
時間一點點流逝，頭頂的烈日慢慢褪去，天空染上了金色的斜陽。
離開前，郁扶秧帶聶安之走到村頭，停在一處懸崖邊。
陽光灑在地面上，把她們的影子拉長。
兩人並肩站著，目光越過村落和田野，望向遠方的高坡與梯田。
風拂動她們的發絲。
郁扶秧擡起手，指向遠方。
“沒見過黃土梯田和窯洞吧？今天就當旅游了。”
聶安之點了點頭，第一次踏上甘肅的土地，她覺得這裏的一切都很獨特而美好。
沒錯，郁扶秧是黃土的孩子。
果然，只有這樣大氣磅礴的土地，才能孕育出同樣大氣磅礴的女兒。
聶安之小心翼翼地問：“今天你和媽媽……發生了什麽事嗎？”
郁扶秧輕描淡寫，已經完全沒事了：“沒什麽，無非就是她覺得我大逆不道，根本不認我這個女兒。”
聶安之替素未謀面的丈母娘感到一絲遺憾。
明明女兒這麽優秀，考出了狀元，當上了制作人，卻仍心存不滿。
聶安之又想到，人很難跳出自身設定的規則。
情感總是覆雜交錯，郁扶秧的媽媽肯定也不例外。
作為虔誠的教徒，傳統觀念根深蒂固，她的媽媽更難以接受女兒的叛逆。
郁扶秧的大膽與自由，在她母親眼裏，卻是對信仰與家教的挑戰。
郁扶秧笑了笑：“沒事啦。”
從表情來看，她確實不怎麽在乎了。
聶安之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讓郁扶秧擁有新的家人。
聶冠英和陳毅康，應該會喜歡她吧？妹妹聶昭願雖然刀子嘴豆腐心，也不是真正討厭她的。
明年的春節，或許可以讓郁扶秧可以有一個不同的歸宿。
實在不行，鴿寶、白蘇、林魚、南木……每個愛她的人，都可以成為她的家人。
如今，兜兜轉轉回來，聶安之也明白了。
家人只是個抽象的概念，和血緣真的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晚霞灑在黃土高坡上，把起伏的山脊染成金紅色，整片土地都在呼吸柔和的光。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羊鈴叮當，風從高坡吹過，卷起炊煙的味道。
郁扶秧望著腳下那片溝壑縱橫的黃土地。她想彎腰觸碰，卻只是出神發楞。
“因為我在這裏長大，所以我能寫出這裏的劇本。”郁扶秧喃喃道。
聶安之想了想，向前探身，懸崖側到處都是掩映的樹木。
“‘白軍霞’心灰意冷的時候，是不是想從這裏跳下去？”
“嗯。”郁扶秧的眼尾彎出一點柔光，筆下的角色被記住，是多麽自豪的事。
她當然不知道，聶安之已經把她所有劇本、隨筆、甚至那些皺巴巴的草稿，全都逐字讀完了。
那些文字裏有太多的鋒利，太多的渴望，也有太多世人看不見的溫柔。
夕陽即將沈入山後，郁扶秧忽然轉過身來，捧住聶安之的臉，吻了下去。
她不在乎有沒有看到。
她只在乎夕陽馬上消失。
聶安之閉上眼，鼻尖聞到屬於郁扶秧的世界，舌尖嘗到屬於郁扶秧的自由。
終於，夕陽的金光變為混雜著灰藍的橘色。
郁扶秧擡起臉來，美麗的側臉線條迎向最後的遮陽。
“我會寫出更多更好的劇本的。”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比點燃的火炬還要耀眼。
聶安之怔住，睫毛一顫。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可那種神情，分明就讓心底湧起了一個猜測。
她在觀看人生的哪一幕戲劇？是一個人強大到告別過去的一幕嗎？還是一個人重新站起來，像土地宣誓的一幕？
“我會的。”郁扶秧又重覆了一遍。
聶安之緊緊握住她的手，閉上雙眼，用鼻尖感受風送來的味道。
那是西北高坡上獨有的戲劇張力。
“你會的。”
而她，願意為這團星火，提供一整片遼闊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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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完結
番外征集在w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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