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一直以來，我只是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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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一直以來，我只是同情……
“好久不見。”郁扶秧先開了口。
聞青野擡起眼, 眼底一片灰色，整個人被掏空，只剩靈魂撐著軀殼坐在那裏。
在監獄的日子, 雖然才短短一個月，卻已經磨壞了她的精神。
“好久不見。”聞青野機械性地重覆了一遍。
郁扶秧慢慢打量她, 用鈍刀割肉的方式, 攫取她的變化。
終於, 她開口說：“監獄的夥食挺適合減肥吧？我看你瘦了不少。”
聞青野曾是模特，雖然身高足足近一米八, 常年維持在53公斤以下的身材, 靠的是極端自律和永遠不滿足的饑餓感。
郁扶秧認識她後，也陪她一起自律, 一米七的個頭, 也只有不到一百一十斤。
聞青野聽出她語氣裏的調侃, 冷笑一聲：“你倒是胖不少。臉都圓了。”
她倒也不是刻意擠兌，只是事實。
郁扶秧這陣子戒了酒，胃養回來了，聶安之還天天把甜點往她手裏塞。
一個人幸福了，就會多長點肉。
“沒錯, 我胖了。”郁扶秧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怎麽說呢，我胖又不胖臉，反而瘦了會脫相，沒必要太在意體重。”
“呵。不上班了就是不一樣，沒包袱了，不在意形象了。”
郁扶秧歪頭，看了看玻璃映出的倒影, 擡手摸了摸臉頰：“我臉上還是有點肉好看。你的審美有問題，反思一下吧。”
聞青野沒想到，這些話會從郁扶秧嘴裏說出來。
什麽時候開始的？
那個聽話的郁扶秧哪裏去了？那個自律又克制，纖薄又別扭的郁扶秧又哪裏去了？
那個人不見了，在某個沒註意的瞬間，徹底消失了——聞青野意識到了這點，慌張浮上眼尾。
郁扶秧註意到了她的表情變化，撇了撇嘴：“怎麽，嫉妒啊？你自己吃不著好東西，別想拉我跟你一起餓著。”
聞青野沒有說話，她太過震驚，短時間內說不出話。
對面的這個人格外陌生。
連帶著整個世界都開始陌生。
郁扶秧繼續報以微笑。
“她覺得我胖點好看，覺得我笑起來好看，覺得我做什麽都好看。她覺得我寫得劇本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我做的拉條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我幹什麽都幹得好。”
“你給她做了拉條子？”聞青野的眼睛像被針刺了一下，瞳孔都在顫，“你不是最討厭做飯的嗎？”
聞青野記得很清楚，很久以前，她說想嘗嘗郁扶秧的手藝，直接被回罵了一句。
郁扶秧靠著椅背，姿態松弛。
“我討厭的是被動做飯，不喜歡被逼著去滿足誰的胃口。主動給她做一次飯發現，感覺還不錯。”
這句話像一記慢刀，順著聞青野的胸口往下切，讓她不流血，卻比流血還要痛苦。
郁扶秧微笑道：“我想把我所有會做的飯，都給她做一遍。”
聞青野蒼白的臉毫無血色，她張口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擠不出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郁扶秧無視了她快要崩潰的樣子，反而低頭數起指頭來。
“臊子面、饸饹面、羊肉泡饃、攪面團、土豆包子……”
她數得格外入神，像在數一份長長的生日願望清單。
不過她的生日四年一遇，也確實應該列個長點的清單。
“夠了！”聞青野再也忍不住了。
郁扶秧沒有停，反而像沈進了自己的世界，慢慢補上最後一句：“都給她做一遍。”
她說得太輕太柔，根本不像曾經的郁扶秧了。
那個一點就著，滿身是刺的郁扶秧。
聞青野盯著玻璃另一面的人，眼裏千瘡百孔。
她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正是因為溫柔得像另一個人，所以才太過殘忍。
兩人相對沈默。
郁扶秧雲淡風輕地坐在那裏，一點傷感的影子也看不出來。
想必監獄的高墻之外，是個陽光正好的大晴天。
郁扶秧擡起頭，嘴角勾著溫柔得不像話的笑，像在擁抱高墻另一側的陽光。
可她說出口的話，卻冷得像冰刀。
“你事到如今怎麽還是不後悔呢，你錯過了最愛你的人。”
這是實話。
郁扶秧只說實話。
聞青野的手指猛地一緊：“我知道。”
郁扶秧微微嘆了口氣，臉上仍在笑著：“別人覺得你混蛋也好，殘忍也好，我愛你的時候，我寧願陪你一起混蛋，一起殘忍。”
“我知道。”聞青野嗓音顫抖得愈發厲害。
“你真的愛過我嗎？哪怕一分一秒。”郁扶秧揚起下巴，從上至下看她。
“我當然愛過你。”聞青野十分急促，像是嘗試去抓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郁扶秧無奈地搖了搖頭：“你愛的從來只有你自己。包括那個假裝愛我的你自己。”
“不是，”聞青野手指蜷縮，想擡起手，卻被拷在臺子上動彈不得，“你不要那麽惡意揣測我……”
郁扶秧沒有給她機會，直接用最尖銳的話語，剝開她最後一層偽裝。
“你愛壓著我的你，你愛我擡頭看著你的你，你愛用盡所有手段也要讓自己出名的你。”
“別說了。”聞青野提高聲音，幾乎是在吼。
郁扶秧看著她，眼神淡得像隔著霧：“你愛的是那些能讓你覺得‘自己很強大、很值得被愛’的幻覺。”
“我們兩個的本質差不多，你沒有資格這樣說我！”聞青野呼吸紊亂，瀕臨失控。
“得了吧，騙騙別人就算了，別把自己也騙了。”郁扶秧聳了聳肩。
“那你說，我們——”
“我們沒有可比性。
我是那年臨夏的高考狀元，你是塞錢進來的假藝術特長生。
我本來一無所有，靠血肉模糊，從宗教與家庭的束縛中掙脫；你本來應有盡有，非要走上歪路，回到虛榮的囚籠。
我的創意與靈感源源不斷，你腦子裏擠點新東西都要了命，也就會寫點文學評論了。
我嘗試去愛每個愛我的人，你卻非要毀掉每個愛你的人，你這不神經病嗎。
我希望每個人都好好的，你希望只有你自己好好的，讓別人的苦難襯托出你的榮耀。”
聞青野聽到這些話，眼眶一紅，整個人仿佛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郁扶秧輕輕笑了笑：“因為你知道你和我差得太遠，所以你寧願假裝我們是一樣的。”
聞青野咬緊牙關，想要辯駁，卻喘不過氣來。
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說出來，只會把她心底的無力吐出來。
郁扶秧抱起手，瞇眼看她：“對了，謝謝你邀請我來看望你。來的路上，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麽？”聞青野口幹舌燥。
這時，郁扶秧忽然軟下來，而且還是帶著慈悲的軟，像對一個迷路的小孩說話。
“聞青野，你真的很可憐。”
“我可憐？你也沒好到哪裏去，你只是碰巧現在——”
“我想明白了。一直以來，我只是同情你。”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你只值得我同情了。”郁扶秧緩慢而平靜，“同情你不斷塞錢保持影響力，同情你沒法好好吃飯，同情你根本寫不出什麽好的創意。”
聞青野死死瞪住她。
那雙狹長的鳳眼在過分消瘦的臉上，像被拉長的裂縫，透出扭曲的焦灼與不甘。
“你真可憐啊。你除了在我身上找優越感，什麽都幹不了。”
郁扶秧又重重嘆了口氣，眉頭皺起來，好像說話也說累了。
“我同情你，所以才一次次地回來找你。”
這時，郁扶秧腦內好似靈光一現，好像又頓悟了什麽，笑容更放肆了。
“你是不是沒了我就活不了？你也知道，只有我還能給你點無條件的愛吧？所以結了婚，也要和我糾纏不清。”
那一刻，聞青野的臉上竟露出罕見的恐懼。
郁扶秧從未在她臉上見過這種表情。這個自大狂從不怕任何人，法庭上也只是惱羞成怒的偽裝，所以她覺得萬分新奇，演出就為這一幕，也值回了票價。
“現在想想，其實在第一次分手，我聽到你背後那樣說我時，我就已經不愛你了。”
郁扶秧搖搖頭，發出最後一聲充滿慈悲與憐憫的嘆息。
“只是你太可憐了，真的。”
你好可憐。
你好可憐。
你真的好可憐。
這些話很輕，甚至還有點歡快，卻在探監室內不斷回蕩，久久不能消散。
聞青野的雙眼逐漸失神，直至本就空洞的靈魂，被徹底掏空。
或許她本就沒有靈魂。
隔著玻璃，兩個人活成了兩段故事。
一個雲淡風輕。
一個支離破碎。
接下來整整五分鐘，聽筒裏只剩強烈的呼吸聲，證明她們都活在這個人間。
從始至終，郁扶秧的笑容都未曾褪去。
叮——
30分鐘到了。
獄警走了進來，示意結束，聞青野被他帶離座位。
郁扶秧沒有一絲眷戀，她站起來，像下班碰到同事那般，隨意地揮了揮手。
“拜拜，祝你二婚碰到個好點的人。”
*
郁扶秧走出監獄，六月的燥熱立刻撲面而來。
這麽多年來，她不會開車，去哪裏基本都是打車。
郁扶秧沒有像往常一樣打車，而是步入不遠處的公交站，站在磨得發亮的站牌旁等待。
街道上人來人往，城市的這片角落於她很是陌生。
公交車駛來，她上了車，找到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今天是工作日，車上人並不算多，留給她能肆意思考的安靜。
熱浪透過車窗灌進來，夾雜著油煙與汗水的味道。
車內的空調好像壞了。
郁扶秧擡眼望向車窗外，公交雖然緩慢，卻能讓她更好地看看這座城市。
窗外的景色飛快倒退，街邊的商鋪與行人都在奔忙。
蘇格拉底說，未經審視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
郁扶秧在今天重獲的新生，便也在今天，重新審視這座所生活的城市。
永遠生活在這座城市吧。
好好生活在這座城市。
去熱烈地愛，去熱烈地追逐；不再逃避，不再懼怕。
就這樣，有人上車，有人下車，陽光斜照在高樓的玻璃幕墻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公交車駛入熟悉的街區，街邊有郁扶秧最愛的甜品店，每次經過，她都會買一小塊乳酪蛋糕。
郁扶秧沈思太久，竟忘了手邊的另一件事。
她從單肩包裏，掏出一本泛黃的隨筆本。
郁扶秧翻開紙頁，指尖滑過字跡，那些文字在低聲嘆息。
【《白犀牛之歌》
世上剩下最後一只白犀牛。犀牛家族曾經強壯而驕傲，如今只剩她踱步在廣袤的草原上……】
【2013.4.7
福柯說，性是真理的賭註。所以有些人去學福柯，有些人去學性，有些人去學真理。
親愛的學姐，我們該學什麽？
要麽都學一遍，如同蹣跚學步的孩童。】
【不用再壓抑欲望，所以不用再和虛無對抗。時間無限延展，我閉上雙眼看月亮。遠古時期的那場大雨才下了幾百萬年。】
……
那是她在文學社的隨筆本，裏面記錄著每一次課前練筆和課後的創作。
有犀利的議論文，也有細膩的散文，偶爾還有短詩與短篇小說。
這些作品稚嫩而率真，時光流逝，如今看來難免幼稚。
郁扶秧本想在回家的路上，一並扔掉它，也扔掉曾經的青春。
重新開始，總要有儀式感。
不過，郁扶秧現在動搖了。
細細想來，她並不後悔遇見聞青野。
若沒有那段經歷，她或許永遠不會有勇氣反抗頭巾的束縛，與包辦的婚姻。
若是真嫁給了臨鄉的小夥子，她們那邊家暴很嚴重，恐怕會被活活打死。
二十一歲的郁扶秧天馬行空，二十一歲的郁扶秧舉世無雙。
郁扶秧閉上眼睛笑了。無論青春如何曲折，都值得被紀念。
她曾在校園裏寫下無數美麗的文字，也看過一地泛黃的銀杏葉。
公交車到站了。
這路620公交的終點站，是後面那路785的起點站。
郁扶秧將隨筆本小心翼翼地收回去，緊緊摟住背包，如同收起好不容易奪回的珍貴文物。
她一步步邁下公交車。
直到，腳步與街道的喧囂同步。
-----------------------
作者有話說：這章就是我為醋包的餃子裏那盤醋，今天終於寫出來了，開心。
——
順便摘錄下這章我最喜歡的話：
二十一歲的郁扶秧天馬行空，二十一歲的郁扶秧舉世無雙。
你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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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監獄的日子, 雖然才短短一個月，卻已經磨壞了她的精神。
“好久不見。”聞青野機械性地重覆了一遍。
郁扶秧慢慢打量她, 用鈍刀割肉的方式, 攫取她的變化。
終於, 她開口說：“監獄的夥食挺適合減肥吧？我看你瘦了不少。”
聞青野曾是模特，雖然身高足足近一米八, 常年維持在53公斤以下的身材, 靠的是極端自律和永遠不滿足的饑餓感。
郁扶秧認識她後，也陪她一起自律, 一米七的個頭, 也只有不到一百一十斤。
聞青野聽出她語氣裏的調侃, 冷笑一聲：“你倒是胖不少。臉都圓了。”
她倒也不是刻意擠兌，只是事實。
郁扶秧這陣子戒了酒，胃養回來了，聶安之還天天把甜點往她手裏塞。
一個人幸福了，就會多長點肉。
“沒錯, 我胖了。”郁扶秧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怎麽說呢，我胖又不胖臉，反而瘦了會脫相，沒必要太在意體重。”
“呵。不上班了就是不一樣，沒包袱了，不在意形象了。”
郁扶秧歪頭，看了看玻璃映出的倒影, 擡手摸了摸臉頰：“我臉上還是有點肉好看。你的審美有問題，反思一下吧。”
聞青野沒想到，這些話會從郁扶秧嘴裏說出來。
什麽時候開始的？
那個聽話的郁扶秧哪裏去了？那個自律又克制，纖薄又別扭的郁扶秧又哪裏去了？
那個人不見了，在某個沒註意的瞬間，徹底消失了——聞青野意識到了這點，慌張浮上眼尾。
郁扶秧註意到了她的表情變化，撇了撇嘴：“怎麽，嫉妒啊？你自己吃不著好東西，別想拉我跟你一起餓著。”
聞青野沒有說話，她太過震驚，短時間內說不出話。
對面的這個人格外陌生。
連帶著整個世界都開始陌生。
郁扶秧繼續報以微笑。
“她覺得我胖點好看，覺得我笑起來好看，覺得我做什麽都好看。她覺得我寫得劇本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我做的拉條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我幹什麽都幹得好。”
“你給她做了拉條子？”聞青野的眼睛像被針刺了一下，瞳孔都在顫，“你不是最討厭做飯的嗎？”
聞青野記得很清楚，很久以前，她說想嘗嘗郁扶秧的手藝，直接被回罵了一句。
郁扶秧靠著椅背，姿態松弛。
“我討厭的是被動做飯，不喜歡被逼著去滿足誰的胃口。主動給她做一次飯發現，感覺還不錯。”
這句話像一記慢刀，順著聞青野的胸口往下切，讓她不流血，卻比流血還要痛苦。
郁扶秧微笑道：“我想把我所有會做的飯，都給她做一遍。”
聞青野蒼白的臉毫無血色，她張口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擠不出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郁扶秧無視了她快要崩潰的樣子，反而低頭數起指頭來。
“臊子面、饸饹面、羊肉泡饃、攪面團、土豆包子……”
她數得格外入神，像在數一份長長的生日願望清單。
不過她的生日四年一遇，也確實應該列個長點的清單。
“夠了！”聞青野再也忍不住了。
郁扶秧沒有停，反而像沈進了自己的世界，慢慢補上最後一句：“都給她做一遍。”
她說得太輕太柔，根本不像曾經的郁扶秧了。
那個一點就著，滿身是刺的郁扶秧。
聞青野盯著玻璃另一面的人，眼裏千瘡百孔。
她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正是因為溫柔得像另一個人，所以才太過殘忍。
兩人相對沈默。
郁扶秧雲淡風輕地坐在那裏，一點傷感的影子也看不出來。
想必監獄的高墻之外，是個陽光正好的大晴天。
郁扶秧擡起頭，嘴角勾著溫柔得不像話的笑，像在擁抱高墻另一側的陽光。
可她說出口的話，卻冷得像冰刀。
“你事到如今怎麽還是不後悔呢，你錯過了最愛你的人。”
這是實話。
郁扶秧只說實話。
聞青野的手指猛地一緊：“我知道。”
郁扶秧微微嘆了口氣，臉上仍在笑著：“別人覺得你混蛋也好，殘忍也好，我愛你的時候，我寧願陪你一起混蛋，一起殘忍。”
“我知道。”聞青野嗓音顫抖得愈發厲害。
“你真的愛過我嗎？哪怕一分一秒。”郁扶秧揚起下巴，從上至下看她。
“我當然愛過你。”聞青野十分急促，像是嘗試去抓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郁扶秧無奈地搖了搖頭：“你愛的從來只有你自己。包括那個假裝愛我的你自己。”
“不是，”聞青野手指蜷縮，想擡起手，卻被拷在臺子上動彈不得，“你不要那麽惡意揣測我……”
郁扶秧沒有給她機會，直接用最尖銳的話語，剝開她最後一層偽裝。
“你愛壓著我的你，你愛我擡頭看著你的你，你愛用盡所有手段也要讓自己出名的你。”
“別說了。”聞青野提高聲音，幾乎是在吼。
郁扶秧看著她，眼神淡得像隔著霧：“你愛的是那些能讓你覺得‘自己很強大、很值得被愛’的幻覺。”
“我們兩個的本質差不多，你沒有資格這樣說我！”聞青野呼吸紊亂，瀕臨失控。
“得了吧，騙騙別人就算了，別把自己也騙了。”郁扶秧聳了聳肩。
“那你說，我們——”
“我們沒有可比性。
我是那年臨夏的高考狀元，你是塞錢進來的假藝術特長生。
我本來一無所有，靠血肉模糊，從宗教與家庭的束縛中掙脫；你本來應有盡有，非要走上歪路，回到虛榮的囚籠。
我的創意與靈感源源不斷，你腦子裏擠點新東西都要了命，也就會寫點文學評論了。
我嘗試去愛每個愛我的人，你卻非要毀掉每個愛你的人，你這不神經病嗎。
我希望每個人都好好的，你希望只有你自己好好的，讓別人的苦難襯托出你的榮耀。”
聞青野聽到這些話，眼眶一紅，整個人仿佛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郁扶秧輕輕笑了笑：“因為你知道你和我差得太遠，所以你寧願假裝我們是一樣的。”
聞青野咬緊牙關，想要辯駁，卻喘不過氣來。
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說出來，只會把她心底的無力吐出來。
郁扶秧抱起手，瞇眼看她：“對了，謝謝你邀請我來看望你。來的路上，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麽？”聞青野口幹舌燥。
這時，郁扶秧忽然軟下來，而且還是帶著慈悲的軟，像對一個迷路的小孩說話。
“聞青野，你真的很可憐。”
“我可憐？你也沒好到哪裏去，你只是碰巧現在——”
“我想明白了。一直以來，我只是同情你。”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你只值得我同情了。”郁扶秧緩慢而平靜，“同情你不斷塞錢保持影響力，同情你沒法好好吃飯，同情你根本寫不出什麽好的創意。”
聞青野死死瞪住她。
那雙狹長的鳳眼在過分消瘦的臉上，像被拉長的裂縫，透出扭曲的焦灼與不甘。
“你真可憐啊。你除了在我身上找優越感，什麽都幹不了。”
郁扶秧又重重嘆了口氣，眉頭皺起來，好像說話也說累了。
“我同情你，所以才一次次地回來找你。”
這時，郁扶秧腦內好似靈光一現，好像又頓悟了什麽，笑容更放肆了。
“你是不是沒了我就活不了？你也知道，只有我還能給你點無條件的愛吧？所以結了婚，也要和我糾纏不清。”
那一刻，聞青野的臉上竟露出罕見的恐懼。
郁扶秧從未在她臉上見過這種表情。這個自大狂從不怕任何人，法庭上也只是惱羞成怒的偽裝，所以她覺得萬分新奇，演出就為這一幕，也值回了票價。
“現在想想，其實在第一次分手，我聽到你背後那樣說我時，我就已經不愛你了。”
郁扶秧搖搖頭，發出最後一聲充滿慈悲與憐憫的嘆息。
“只是你太可憐了，真的。”
你好可憐。
你好可憐。
你真的好可憐。
這些話很輕，甚至還有點歡快，卻在探監室內不斷回蕩，久久不能消散。
聞青野的雙眼逐漸失神，直至本就空洞的靈魂，被徹底掏空。
或許她本就沒有靈魂。
隔著玻璃，兩個人活成了兩段故事。
一個雲淡風輕。
一個支離破碎。
接下來整整五分鐘，聽筒裏只剩強烈的呼吸聲，證明她們都活在這個人間。
從始至終，郁扶秧的笑容都未曾褪去。
叮——
30分鐘到了。
獄警走了進來，示意結束，聞青野被他帶離座位。
郁扶秧沒有一絲眷戀，她站起來，像下班碰到同事那般，隨意地揮了揮手。
“拜拜，祝你二婚碰到個好點的人。”
*
郁扶秧走出監獄，六月的燥熱立刻撲面而來。
這麽多年來，她不會開車，去哪裏基本都是打車。
郁扶秧沒有像往常一樣打車，而是步入不遠處的公交站，站在磨得發亮的站牌旁等待。
街道上人來人往，城市的這片角落於她很是陌生。
公交車駛來，她上了車，找到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今天是工作日，車上人並不算多，留給她能肆意思考的安靜。
熱浪透過車窗灌進來，夾雜著油煙與汗水的味道。
車內的空調好像壞了。
郁扶秧擡眼望向車窗外，公交雖然緩慢，卻能讓她更好地看看這座城市。
窗外的景色飛快倒退，街邊的商鋪與行人都在奔忙。
蘇格拉底說，未經審視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
郁扶秧在今天重獲的新生，便也在今天，重新審視這座所生活的城市。
永遠生活在這座城市吧。
好好生活在這座城市。
去熱烈地愛，去熱烈地追逐；不再逃避，不再懼怕。
就這樣，有人上車，有人下車，陽光斜照在高樓的玻璃幕墻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公交車駛入熟悉的街區，街邊有郁扶秧最愛的甜品店，每次經過，她都會買一小塊乳酪蛋糕。
郁扶秧沈思太久，竟忘了手邊的另一件事。
她從單肩包裏，掏出一本泛黃的隨筆本。
郁扶秧翻開紙頁，指尖滑過字跡，那些文字在低聲嘆息。
【《白犀牛之歌》
世上剩下最後一只白犀牛。犀牛家族曾經強壯而驕傲，如今只剩她踱步在廣袤的草原上……】
【2013.4.7
福柯說，性是真理的賭註。所以有些人去學福柯，有些人去學性，有些人去學真理。
親愛的學姐，我們該學什麽？
要麽都學一遍，如同蹣跚學步的孩童。】
【不用再壓抑欲望，所以不用再和虛無對抗。時間無限延展，我閉上雙眼看月亮。遠古時期的那場大雨才下了幾百萬年。】
……
那是她在文學社的隨筆本，裏面記錄著每一次課前練筆和課後的創作。
有犀利的議論文，也有細膩的散文，偶爾還有短詩與短篇小說。
這些作品稚嫩而率真，時光流逝，如今看來難免幼稚。
郁扶秧本想在回家的路上，一並扔掉它，也扔掉曾經的青春。
重新開始，總要有儀式感。
不過，郁扶秧現在動搖了。
細細想來，她並不後悔遇見聞青野。
若沒有那段經歷，她或許永遠不會有勇氣反抗頭巾的束縛，與包辦的婚姻。
若是真嫁給了臨鄉的小夥子，她們那邊家暴很嚴重，恐怕會被活活打死。
二十一歲的郁扶秧天馬行空，二十一歲的郁扶秧舉世無雙。
郁扶秧閉上眼睛笑了。無論青春如何曲折，都值得被紀念。
她曾在校園裏寫下無數美麗的文字，也看過一地泛黃的銀杏葉。
公交車到站了。
這路620公交的終點站，是後面那路785的起點站。
郁扶秧將隨筆本小心翼翼地收回去，緊緊摟住背包，如同收起好不容易奪回的珍貴文物。
她一步步邁下公交車。
直到，腳步與街道的喧囂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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