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我受傷了，你別碰我，……
關燈
小
中
大
第77章 第 77 章 “我受傷了，你別碰我，……
灰燼協議項目組的員工再回到公司時, 只需看一眼就會發覺，工區不一樣了。
項目中心那片熟悉的工位，此刻空空如也。
那是項目組大領導制作人的寶座。
那是郁扶秧的位置。
顯示器和主機被技術部門搬走了, 桌角那只聞起來像檸檬草的香氛也不見了，電源線在桌面上卷成一團。
每個來到工區的同事, 都要站在走廊震驚許久。
秧姐怎麽了？
她是被調去別的組了？
還是被挖走了？
沒人知道答案。
垃圾桶被倒得幹幹凈凈, 桌上一塵不染, 連一張廢掉的便箋紙都沒有，恍惚間, 甚至會有種郁扶秧從未來過的錯覺。
有同事推測, 郁扶秧一定是天沒亮就來，把東西悄悄清走了, 為了不和任何人碰面。
連郁扶秧那把專屬鍵盤也不見了。
那是她最喜歡的深藍色機械鍵盤, 敲擊聲幾乎全靜音, 午休時處理評審也不會打擾到任何人。
深海一樣的鍵盤。
現在，那片海也不在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郁扶秧真的離職了。
對於在項目組裏跟隨她兩年的老員工們而言，這消息像是一個玩笑。
鴿寶一來，整個人怔在工位前, 雙肩包都忘了放下，震驚地喃喃自語。
“怎麽可能……前天團建不是好好的嗎。”
聶安之早已坐在工位上，一切如常，右手邊是剛從樓下 Lavazza 買的冰美式，杯壁上還凝著薄霧。
南木從旁邊探過頭來，小聲問：“你不是上周六中午和秧姐一塊走的嗎？她怎麽突然走了？”
聶安之擡起眼，神情平靜：“我不知道。”
沒錯，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 毫無征兆。
甚至就在大老板離開的前一晚，項目組還在團建，那晚秧姐還跟她們打桌游一直打到淩晨三點。
桂桂尤其印象深刻，大巴返程時，她坐在第一排和秧姐聊天。
聊未來的新版本，聊接近完美的劇情，聊不那麽完美的生活。
那時的郁扶秧笑得那麽明亮，看不出任何異樣，像什麽都永遠不會結束。
誰都沒想到，那竟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親愛的秧姐。
然而，生活與工作都還要繼續。
眾人在短暫的震驚後，又眾神歸位，各自幹各自負責的事情。
程序改代碼，策劃改需求文檔，美術改立繪和UI。
唯有陽光從落地窗透進來，落在郁扶秧曾經的工位上，印出一張褪色的照片。
有些員工，時不時會將目光投向那片空工位上，鍵盤的敲擊聲節奏有些亂，許多人都在假裝平靜。
那個賬號也變灰了，沒人能再給她發工作消息了，因為對話框已經不見了：
【秧-制作人［賬號已停用］】
只有聶安之知道實情。
今早七點多，是她和郁扶秧一起來公司，提前將工位清空了。
郁扶秧大部分東西都直接扔進了樓梯間的大垃圾桶，她對絕大部分物件都沒什麽留戀。
只是在全部收拾完畢後，她盯著顯示器屏幕發呆了許久。
下午是開周會的日子。
消息彈窗一切如常：
【芮雯-PM：大家來八號會議室開周例會啦～@所有人】
眾人紛紛起身，走向每周開周會的那個會議室。
聶安之喝一杯茶，也站了起來，走到工區邊緣時，鴿寶小跑跟了上來。
“秧姐要是還在，”鴿寶也不知在哭還是在笑，“今天例會肯定又要被她罵了。”
聶安之笑了笑：“罵歸罵，她從不讓我們吃虧。”
“是。”然後，鴿寶這個話癆陷入了久違的沈默。
走進會議室，屏幕上投著PPT的藍底封面，標題是《灰燼協議 Q2規劃會議》。
是了，人間四月天已經到來，第二季度也伸手可及。
芮雯坐在會議桌一端，聲音溫和：“那我們開始吧。”
她說話的節奏沒變，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氛圍明顯不一樣了。
最緊挨屏幕前，那張屬於郁扶秧的椅子，郁扶秧卻不見了。
往常這個時間，郁扶秧總會靠在椅背上，時不時眉頭緊皺，時不時擡頭找關鍵人物對一句進度。
取而代之的，是Sid。
Sid坐在那裏，略顯局促，又略顯喜形於色，卻強作鎮定。
“大家早。”Sid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自然，“秧姐因為一些職業規劃的問題，要去追求別的事業了。”
偌大的會議室裏頓時充滿壓低聲音的議論紛紛，眾人難免交頭接耳幾句。
Sid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目前高層的意思是，暫時由我來擔任《灰燼協議》的制作人。”
會議室陷入詭異的靜默。
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回應。
Sid似乎沒察覺尷尬，繼續往下說：“項目接下來會進行新一輪優化。大家要保持狀態，畢竟秧姐之前打下的基礎不錯，我們得接著往上沖。”
他語氣輕快，嘗試以新任制作人的身份激勵大家。
聶安之站在角落，遠遠地望著制作人的位置。
她曾無數次看到，Sid有事沒事就懟郁扶秧，推鍋攬功第一名，卻因為未知原因從不被追責。
而現在，他就坐在郁扶秧的位置上，直接取代了郁扶秧。
他坐得太直，那張椅子看起來有點不合身，像在撐著一副不屬於自己的外殼。
芮雯輕咳一聲：“那就按照Sid的流程，我們依次匯報吧。”
會議繼續進行。
Sid的聲音逐漸由試探變為自大，冷光照在每個聽眾的臉上，攫取她們的表情。
聶安之垂下眼，兩年前第一次見到郁扶秧的情景仍歷歷在目。
或許大家早就忘了，但一定會在今天忽然想起，那個女制作人仿佛天生就屬於那個位置。
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
春雨細如針。
灰蒙蒙的霧氣籠罩在城市上空，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工業革命。
門哢噠一聲合上，郁扶秧肩頭微微起伏，發尾已濕，貼在身上，冷得很狼狽。
聞青野倚在門邊打量她，嘴角浮起一抹笑，既像在玩味，又像在掂量。
“你看，我就說。你還是會回來找我第四次。”
屋子裏只剩呼吸聲，以及各懷鬼胎的表情。
郁扶秧擡眼，深褐色的瞳仁幽幽打量她的身形：“你狀態不錯。”
“直說吧，你想幹什麽？”
郁扶秧擡起頭，眼神沒有閃躲：“我缺錢。”
“你缺錢？你能缺什麽錢？”聞青野笑出了聲，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話，“你的小情人呢？她不是挺聽你的？”
“我沒有。”郁扶秧說得幹脆。
聞青野聳聳肩，絲毫沒有把她請進門的意思。她踱著貓步回到富麗堂皇的客廳，端起酒杯，冰塊在琥珀裏搖晃作響。
“哦對，一般都是你給別人錢。”聞青野勾起嘴角。
郁扶秧眉頭一擰。
怒意在那張狼狽的臉上扶起一瞬，又狼狽地壓了下去。
聞青野註意到了她的表情變化，眼尾浮上許久未見的狂熱，聲音染上濕熱。
“你這樣的，別人給你錢才對。”
郁扶秧的眼神一冷，卻沒反駁。那種顯而易見的克制，更是讓聞青野眼前一亮。
“我就當你在誇我吧。”郁扶秧的聲音也很冷。
“怎麽？”聞青野放下杯子，杯底在茶幾上磕出聲響，“你的脾氣呢？以前我惹你，你不止敢罵，還敢動手。”
“我有求於你，總得有點態度吧？”郁扶秧挑眉。
聞青野緩緩走過來，伸手用指尖，撩開郁扶秧被雨打濕的發尾。
空氣裏燃燒淡淡的酒味與狂熱，以及粘膩的暧昧。
郁扶秧後退一步，狠狠瞪向她：“別碰我。”
“為什麽？”
“你就不怕你老公突然回家，看到我們這樣？”郁扶秧譏諷地笑道。
“他這段時間都在英國，不會回來，放心。”
郁扶秧冷笑一聲。
“可惜啊，”聞青野笑了笑，“你這個樣子，比之前好看多了。”
惡魔喜歡撕扯舊傷，禽獸喜歡舔舐傷口。
郁扶秧此刻的模樣，正是布滿傷痕的模樣。
聞青野的視線慢慢往下：“狼狽，死撐，眼睛裏全是叛逆。”
“我不是來陪你調情的，”郁扶秧不耐煩地打斷她，“我沒工作了，但是我買了房，我媽又生了病，我不能沒錢。”
這幾乎是在強硬的要求，並非有求於人的乞求。
聞青野沈默了一瞬，皺起眉頭，狐疑染上雙眼：等等。一件件說，你沒工作？”
“我被開了。”
“呵，怎麽可能？”
“不信你問逐光互娛的人，我是不是已經離職了。”郁扶秧拿起手機，調出飛書賬號，“你還可以看我賬號——”
“你這樣的人，還會被開？”
聞青野一直相信這個分手後連密碼都不換的、坦蕩並誠實到底的人。
“你不是早就和你媽斷絕關系了？就算她得了絕癥，你也沒理由幫她。”聞青野道出第二個疑點。
“她畢竟是我媽媽。”
聞青野瞇起眼睛，一字一頓：“你忘了，她當時為了二十萬彩禮，把你鎖到那個男人的家裏。”
“我不能見死不救。”郁扶秧眼神空洞，像是一切苦痛的回憶早已淡去。
聞青野低頭沈默片刻，相信了她的話。
很快，她繞到郁扶秧身後，貼著她的肩說：“你現在求我，倒挺新鮮。”
“你最有錢，不是嗎？”郁扶秧一動不動。
“可我不是銀行，你知道我想要什麽。”
郁扶秧轉過身，直直看進聞青野的眼睛，那一瞬間，什麽屈辱、憤怒、悲涼都成洪水迸發出來。
“你要什麽都行，但錢今天就得給我。”
“真狠，我就喜歡你這種樣子。”聞青野捧起郁扶秧的脖子，唇即將啃咬上去。
郁扶秧一把推開她的臉。
聞青野挑了挑眉，用挑釁的目光打量她的動作。
“我受傷了，你別碰我，做不了。”
聞青野楞住：“為什麽？”
“我某些人弄傷的。”郁扶秧像是終於忍不住，眉頭扯住面部肌肉，不停顫抖，“你說我為什麽離職！”
聞青野面部抽搐：“你是說哪個‘弄傷’？”
郁扶秧眼神充滿怨恨：“我被董成箭下藥了，夠直白了嗎？你聽懂了嗎？”
聞青野像是明白了什麽，激動起來，扶住她的肩膀：“誰？”
“你說公司裏，還有人能幹，敢幹這種事！”
聞青野你是混跡社會的老油條的，當然知道郁扶秧指的是什麽人。
明顯是職權壓迫。
聞青野一直關心郁扶秧的動向，當然知道逐光互娛的組織架構。
“他幹什麽了！”
“他想給我封口費，我沒要，我說我要報警，他就把我逼走了。”
聞青野一楞，指尖微微收緊，呼吸也跟著一滯。
“……然後呢？”她嘗試把憤怒吞進喉嚨。
郁扶秧咬緊下唇，眸子裏帶著冷冷的殺意：“怎麽，是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聞青野不可置信：“他真進去了？”
郁扶秧瞪著那雙無助的杏眼，沈默像一記重錘，敲在胸口。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想要罵人，卻又出於某種原因忍住了。
“你只關心這個？”終於，郁扶秧幽幽開口。
聞青野無視了她的話，突然爆發：“他怎麽敢碰你！”
她的聲音裏全是不可抑制的憤怒，她恨不能現在就去宰了那些老家夥。
郁扶秧卻淡淡一笑，眼神中的空洞走向絕望。
“你的意思是，他怎麽敢碰我，還是——怎麽敢碰你的東西？”
聞青野的臉色抽搐，這才意識到剛才行為的不當。
“你別這麽說，我很抱歉。我……”
郁扶秧註意到了另一個細節，她們之間的距離，在無聲地被動拉開。
空氣像潑過冷水，聞青野的呼吸都變得謹慎了不少。
郁扶秧盯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麽：“你是不是嫌我臟了？”
聞青野的瞳孔輕微一縮，只是一瞬的遲疑。
可那一瞬，郁扶秧還是看見了，她其實很善於捕捉情緒。
更何況，她們在一起十幾年的時光，連彼此呼吸的節奏都不會錯過。
“原來你也知道被男人碰了就是臟了。”郁扶秧哈哈大笑，“那你之前還有臉找我？聞青野，你的臉呢？”
“我們不一樣……”聞青野的聲音發顫，心虛地避開了她的眼神。
“哪裏不一樣？”郁扶秧步步逼近，眼神如利刃，“你還懷了他的孩子！”
聞青野的臉色倏然一變，幾乎是下意識地否認：“我沒有懷他的孩子。”
“那你說啊，”郁扶秧冷冷逼問，唇角抽動，“那個孩子是誰的？”
“……不是我生的。”聞青野擠出一句話。
偌大的豪宅內，再次墜入死寂，風把窗簾吹得鼓起又塌下，比她們的心跳還要壓抑。
笑意徹底從郁扶秧的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乎崩塌的絕望。
“你有一句實話嗎，聞青野？”郁扶秧嗓音嘶啞，“當年你結婚了，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那一周，我們還做過，要不是我看到新聞，恐怕你結婚前一天，我還會接受你的吻。”
聞青野嘆了口氣，後背靠在墻上：“因為我太愛你了。”
“這就是你愛我的表現？你怎麽不跟我結婚呢？”郁扶秧直擊要害。
真滑稽，她曾經還想過她們穿上婚紗的樣子，還真以為她們會去國外結婚。
那時候，一切都那麽簡單。
就連天空都是澄澈的淡藍色。
“不，你相信我。而且我也不可能生孩子，對身材影響太大了。”
郁扶秧怔了下，好似沒聽清。
“……你說什麽？”
聞青野眼神暗了暗，聲音壓低：“代孕很好找的。你想要孩子嗎？”
“哈？”郁扶秧像是沒聽懂。
“我記得你很喜歡孩子。你以前說，想要個乖一點的女兒，最好長得像我我。”
郁扶秧聽到這話，厭惡與嫌棄溢出眼角。她不想回憶起之前說的任何一句話，一點也不想。
“不了。我自己都沒活得多好，還是不禍害別人了。”
“錢我會給你，你想要多少都行。”
郁扶秧眼神幽深得像夜，她望著地板，神色逐漸呆滯。
“這到底是在為什麽付錢？是可憐？是補償？還是因為你終於不再愛我了？”
那一刻，她的聲音沒有恨，只有徹徹底底的疲憊。
她在緬懷她們逝去的青春，以及充滿欺騙與傷痕歲月。
聞青野低頭苦笑。
“我們好歹也斷斷續續談過十年。可到最後，我連告訴你我結婚了的勇氣都沒有。”
“那你到底愛不愛他？”郁扶秧問。
她不關心這個問題，只是從未知道過這個問題的確切答案。
聞青野沈默了很久，最後只吐出四個字：“我說不清。”
郁扶秧點點頭，表示理解，厭惡在眼尾化為憐憫與唾棄。
“好啊，那從今往後，我們正式相忘於江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灰燼協議項目組的員工再回到公司時, 只需看一眼就會發覺，工區不一樣了。
項目中心那片熟悉的工位，此刻空空如也。
那是項目組大領導制作人的寶座。
那是郁扶秧的位置。
顯示器和主機被技術部門搬走了, 桌角那只聞起來像檸檬草的香氛也不見了，電源線在桌面上卷成一團。
每個來到工區的同事, 都要站在走廊震驚許久。
秧姐怎麽了？
她是被調去別的組了？
還是被挖走了？
沒人知道答案。
垃圾桶被倒得幹幹凈凈, 桌上一塵不染, 連一張廢掉的便箋紙都沒有，恍惚間, 甚至會有種郁扶秧從未來過的錯覺。
有同事推測, 郁扶秧一定是天沒亮就來，把東西悄悄清走了, 為了不和任何人碰面。
連郁扶秧那把專屬鍵盤也不見了。
那是她最喜歡的深藍色機械鍵盤, 敲擊聲幾乎全靜音, 午休時處理評審也不會打擾到任何人。
深海一樣的鍵盤。
現在，那片海也不在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郁扶秧真的離職了。
對於在項目組裏跟隨她兩年的老員工們而言，這消息像是一個玩笑。
鴿寶一來，整個人怔在工位前, 雙肩包都忘了放下，震驚地喃喃自語。
“怎麽可能……前天團建不是好好的嗎。”
聶安之早已坐在工位上，一切如常，右手邊是剛從樓下 Lavazza 買的冰美式，杯壁上還凝著薄霧。
南木從旁邊探過頭來，小聲問：“你不是上周六中午和秧姐一塊走的嗎？她怎麽突然走了？”
聶安之擡起眼，神情平靜：“我不知道。”
沒錯，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 毫無征兆。
甚至就在大老板離開的前一晚，項目組還在團建，那晚秧姐還跟她們打桌游一直打到淩晨三點。
桂桂尤其印象深刻，大巴返程時，她坐在第一排和秧姐聊天。
聊未來的新版本，聊接近完美的劇情，聊不那麽完美的生活。
那時的郁扶秧笑得那麽明亮，看不出任何異樣，像什麽都永遠不會結束。
誰都沒想到，那竟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親愛的秧姐。
然而，生活與工作都還要繼續。
眾人在短暫的震驚後，又眾神歸位，各自幹各自負責的事情。
程序改代碼，策劃改需求文檔，美術改立繪和UI。
唯有陽光從落地窗透進來，落在郁扶秧曾經的工位上，印出一張褪色的照片。
有些員工，時不時會將目光投向那片空工位上，鍵盤的敲擊聲節奏有些亂，許多人都在假裝平靜。
那個賬號也變灰了，沒人能再給她發工作消息了，因為對話框已經不見了：
【秧-制作人［賬號已停用］】
只有聶安之知道實情。
今早七點多，是她和郁扶秧一起來公司，提前將工位清空了。
郁扶秧大部分東西都直接扔進了樓梯間的大垃圾桶，她對絕大部分物件都沒什麽留戀。
只是在全部收拾完畢後，她盯著顯示器屏幕發呆了許久。
下午是開周會的日子。
消息彈窗一切如常：
【芮雯-PM：大家來八號會議室開周例會啦～@所有人】
眾人紛紛起身，走向每周開周會的那個會議室。
聶安之喝一杯茶，也站了起來，走到工區邊緣時，鴿寶小跑跟了上來。
“秧姐要是還在，”鴿寶也不知在哭還是在笑，“今天例會肯定又要被她罵了。”
聶安之笑了笑：“罵歸罵，她從不讓我們吃虧。”
“是。”然後，鴿寶這個話癆陷入了久違的沈默。
走進會議室，屏幕上投著PPT的藍底封面，標題是《灰燼協議 Q2規劃會議》。
是了，人間四月天已經到來，第二季度也伸手可及。
芮雯坐在會議桌一端，聲音溫和：“那我們開始吧。”
她說話的節奏沒變，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氛圍明顯不一樣了。
最緊挨屏幕前，那張屬於郁扶秧的椅子，郁扶秧卻不見了。
往常這個時間，郁扶秧總會靠在椅背上，時不時眉頭緊皺，時不時擡頭找關鍵人物對一句進度。
取而代之的，是Sid。
Sid坐在那裏，略顯局促，又略顯喜形於色，卻強作鎮定。
“大家早。”Sid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自然，“秧姐因為一些職業規劃的問題，要去追求別的事業了。”
偌大的會議室裏頓時充滿壓低聲音的議論紛紛，眾人難免交頭接耳幾句。
Sid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目前高層的意思是，暫時由我來擔任《灰燼協議》的制作人。”
會議室陷入詭異的靜默。
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回應。
Sid似乎沒察覺尷尬，繼續往下說：“項目接下來會進行新一輪優化。大家要保持狀態，畢竟秧姐之前打下的基礎不錯，我們得接著往上沖。”
他語氣輕快，嘗試以新任制作人的身份激勵大家。
聶安之站在角落，遠遠地望著制作人的位置。
她曾無數次看到，Sid有事沒事就懟郁扶秧，推鍋攬功第一名，卻因為未知原因從不被追責。
而現在，他就坐在郁扶秧的位置上，直接取代了郁扶秧。
他坐得太直，那張椅子看起來有點不合身，像在撐著一副不屬於自己的外殼。
芮雯輕咳一聲：“那就按照Sid的流程，我們依次匯報吧。”
會議繼續進行。
Sid的聲音逐漸由試探變為自大，冷光照在每個聽眾的臉上，攫取她們的表情。
聶安之垂下眼，兩年前第一次見到郁扶秧的情景仍歷歷在目。
或許大家早就忘了，但一定會在今天忽然想起，那個女制作人仿佛天生就屬於那個位置。
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
春雨細如針。
灰蒙蒙的霧氣籠罩在城市上空，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工業革命。
門哢噠一聲合上，郁扶秧肩頭微微起伏，發尾已濕，貼在身上，冷得很狼狽。
聞青野倚在門邊打量她，嘴角浮起一抹笑，既像在玩味，又像在掂量。
“你看，我就說。你還是會回來找我第四次。”
屋子裏只剩呼吸聲，以及各懷鬼胎的表情。
郁扶秧擡眼，深褐色的瞳仁幽幽打量她的身形：“你狀態不錯。”
“直說吧，你想幹什麽？”
郁扶秧擡起頭，眼神沒有閃躲：“我缺錢。”
“你缺錢？你能缺什麽錢？”聞青野笑出了聲，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話，“你的小情人呢？她不是挺聽你的？”
“我沒有。”郁扶秧說得幹脆。
聞青野聳聳肩，絲毫沒有把她請進門的意思。她踱著貓步回到富麗堂皇的客廳，端起酒杯，冰塊在琥珀裏搖晃作響。
“哦對，一般都是你給別人錢。”聞青野勾起嘴角。
郁扶秧眉頭一擰。
怒意在那張狼狽的臉上扶起一瞬，又狼狽地壓了下去。
聞青野註意到了她的表情變化，眼尾浮上許久未見的狂熱，聲音染上濕熱。
“你這樣的，別人給你錢才對。”
郁扶秧的眼神一冷，卻沒反駁。那種顯而易見的克制，更是讓聞青野眼前一亮。
“我就當你在誇我吧。”郁扶秧的聲音也很冷。
“怎麽？”聞青野放下杯子，杯底在茶幾上磕出聲響，“你的脾氣呢？以前我惹你，你不止敢罵，還敢動手。”
“我有求於你，總得有點態度吧？”郁扶秧挑眉。
聞青野緩緩走過來，伸手用指尖，撩開郁扶秧被雨打濕的發尾。
空氣裏燃燒淡淡的酒味與狂熱，以及粘膩的暧昧。
郁扶秧後退一步，狠狠瞪向她：“別碰我。”
“為什麽？”
“你就不怕你老公突然回家，看到我們這樣？”郁扶秧譏諷地笑道。
“他這段時間都在英國，不會回來，放心。”
郁扶秧冷笑一聲。
“可惜啊，”聞青野笑了笑，“你這個樣子，比之前好看多了。”
惡魔喜歡撕扯舊傷，禽獸喜歡舔舐傷口。
郁扶秧此刻的模樣，正是布滿傷痕的模樣。
聞青野的視線慢慢往下：“狼狽，死撐，眼睛裏全是叛逆。”
“我不是來陪你調情的，”郁扶秧不耐煩地打斷她，“我沒工作了，但是我買了房，我媽又生了病，我不能沒錢。”
這幾乎是在強硬的要求，並非有求於人的乞求。
聞青野沈默了一瞬，皺起眉頭，狐疑染上雙眼：等等。一件件說，你沒工作？”
“我被開了。”
“呵，怎麽可能？”
“不信你問逐光互娛的人，我是不是已經離職了。”郁扶秧拿起手機，調出飛書賬號，“你還可以看我賬號——”
“你這樣的人，還會被開？”
聞青野一直相信這個分手後連密碼都不換的、坦蕩並誠實到底的人。
“你不是早就和你媽斷絕關系了？就算她得了絕癥，你也沒理由幫她。”聞青野道出第二個疑點。
“她畢竟是我媽媽。”
聞青野瞇起眼睛，一字一頓：“你忘了，她當時為了二十萬彩禮，把你鎖到那個男人的家裏。”
“我不能見死不救。”郁扶秧眼神空洞，像是一切苦痛的回憶早已淡去。
聞青野低頭沈默片刻，相信了她的話。
很快，她繞到郁扶秧身後，貼著她的肩說：“你現在求我，倒挺新鮮。”
“你最有錢，不是嗎？”郁扶秧一動不動。
“可我不是銀行，你知道我想要什麽。”
郁扶秧轉過身，直直看進聞青野的眼睛，那一瞬間，什麽屈辱、憤怒、悲涼都成洪水迸發出來。
“你要什麽都行，但錢今天就得給我。”
“真狠，我就喜歡你這種樣子。”聞青野捧起郁扶秧的脖子，唇即將啃咬上去。
郁扶秧一把推開她的臉。
聞青野挑了挑眉，用挑釁的目光打量她的動作。
“我受傷了，你別碰我，做不了。”
聞青野楞住：“為什麽？”
“我某些人弄傷的。”郁扶秧像是終於忍不住，眉頭扯住面部肌肉，不停顫抖，“你說我為什麽離職！”
聞青野面部抽搐：“你是說哪個‘弄傷’？”
郁扶秧眼神充滿怨恨：“我被董成箭下藥了，夠直白了嗎？你聽懂了嗎？”
聞青野像是明白了什麽，激動起來，扶住她的肩膀：“誰？”
“你說公司裏，還有人能幹，敢幹這種事！”
聞青野你是混跡社會的老油條的，當然知道郁扶秧指的是什麽人。
明顯是職權壓迫。
聞青野一直關心郁扶秧的動向，當然知道逐光互娛的組織架構。
“他幹什麽了！”
“他想給我封口費，我沒要，我說我要報警，他就把我逼走了。”
聞青野一楞，指尖微微收緊，呼吸也跟著一滯。
“……然後呢？”她嘗試把憤怒吞進喉嚨。
郁扶秧咬緊下唇，眸子裏帶著冷冷的殺意：“怎麽，是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聞青野不可置信：“他真進去了？”
郁扶秧瞪著那雙無助的杏眼，沈默像一記重錘，敲在胸口。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想要罵人，卻又出於某種原因忍住了。
“你只關心這個？”終於，郁扶秧幽幽開口。
聞青野無視了她的話，突然爆發：“他怎麽敢碰你！”
她的聲音裏全是不可抑制的憤怒，她恨不能現在就去宰了那些老家夥。
郁扶秧卻淡淡一笑，眼神中的空洞走向絕望。
“你的意思是，他怎麽敢碰我，還是——怎麽敢碰你的東西？”
聞青野的臉色抽搐，這才意識到剛才行為的不當。
“你別這麽說，我很抱歉。我……”
郁扶秧註意到了另一個細節，她們之間的距離，在無聲地被動拉開。
空氣像潑過冷水，聞青野的呼吸都變得謹慎了不少。
郁扶秧盯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麽：“你是不是嫌我臟了？”
聞青野的瞳孔輕微一縮，只是一瞬的遲疑。
可那一瞬，郁扶秧還是看見了，她其實很善於捕捉情緒。
更何況，她們在一起十幾年的時光，連彼此呼吸的節奏都不會錯過。
“原來你也知道被男人碰了就是臟了。”郁扶秧哈哈大笑，“那你之前還有臉找我？聞青野，你的臉呢？”
“我們不一樣……”聞青野的聲音發顫，心虛地避開了她的眼神。
“哪裏不一樣？”郁扶秧步步逼近，眼神如利刃，“你還懷了他的孩子！”
聞青野的臉色倏然一變，幾乎是下意識地否認：“我沒有懷他的孩子。”
“那你說啊，”郁扶秧冷冷逼問，唇角抽動，“那個孩子是誰的？”
“……不是我生的。”聞青野擠出一句話。
偌大的豪宅內，再次墜入死寂，風把窗簾吹得鼓起又塌下，比她們的心跳還要壓抑。
笑意徹底從郁扶秧的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乎崩塌的絕望。
“你有一句實話嗎，聞青野？”郁扶秧嗓音嘶啞，“當年你結婚了，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那一周，我們還做過，要不是我看到新聞，恐怕你結婚前一天，我還會接受你的吻。”
聞青野嘆了口氣，後背靠在墻上：“因為我太愛你了。”
“這就是你愛我的表現？你怎麽不跟我結婚呢？”郁扶秧直擊要害。
真滑稽，她曾經還想過她們穿上婚紗的樣子，還真以為她們會去國外結婚。
那時候，一切都那麽簡單。
就連天空都是澄澈的淡藍色。
“不，你相信我。而且我也不可能生孩子，對身材影響太大了。”
郁扶秧怔了下，好似沒聽清。
“……你說什麽？”
聞青野眼神暗了暗，聲音壓低：“代孕很好找的。你想要孩子嗎？”
“哈？”郁扶秧像是沒聽懂。
“我記得你很喜歡孩子。你以前說，想要個乖一點的女兒，最好長得像我我。”
郁扶秧聽到這話，厭惡與嫌棄溢出眼角。她不想回憶起之前說的任何一句話，一點也不想。
“不了。我自己都沒活得多好，還是不禍害別人了。”
“錢我會給你，你想要多少都行。”
郁扶秧眼神幽深得像夜，她望著地板，神色逐漸呆滯。
“這到底是在為什麽付錢？是可憐？是補償？還是因為你終於不再愛我了？”
那一刻，她的聲音沒有恨，只有徹徹底底的疲憊。
她在緬懷她們逝去的青春，以及充滿欺騙與傷痕歲月。
聞青野低頭苦笑。
“我們好歹也斷斷續續談過十年。可到最後，我連告訴你我結婚了的勇氣都沒有。”
“那你到底愛不愛他？”郁扶秧問。
她不關心這個問題，只是從未知道過這個問題的確切答案。
聞青野沈默了很久，最後只吐出四個字：“我說不清。”
郁扶秧點點頭，表示理解，厭惡在眼尾化為憐憫與唾棄。
“好啊，那從今往後，我們正式相忘於江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