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她想換個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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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她想換個鄰居
郁扶秧並沒有被開除。
預想中的換主美風暴也沒刮到她這邊, 反倒是隔壁組的主美倒黴，被幹凈利落地換掉了。
當然，高層可能還是希望《灰燼協議》多帶點利潤, 隔壁在研的SLG沒那麽重要，換個制作人無傷大雅。
替補上位的, 當然還是璐璐。
這結果沒什麽懸念, 就像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的肥皂劇。
因為大家早就心知肚明, 這位璐璐和高層董總長期保持一種“深度溝通”的關系。
現在倒好，傳言坐實了, 快成公司裏的小三上位教科書。
在游戲圈有個廣為流傳的黑色笑話：
要想最快成為制作人, 不是拼夜以繼日的加班，不是全能型人才光速成長；而是先從前臺或者PM做起, 無論男女都先保持貌美, 青春有多長, 職業巔峰就有多長。
郁扶秧當然知道，畢竟這幾年她陪其它制作人談過不少生意，各色渾水都看得一清二楚。
當然了，這些渾水相較於聞青野的所作所為，倒是遠遠不及的。
從她剛畢業那年, 就有領導明裏暗裏想睡她。
他們說，好處少不了，前途無量，保證走上人生巔峰。
她當場就把他們噴了個狗血淋頭，噴完後被穿小鞋，最後不得不調去另一個項目組避風頭。
郁扶秧一點不後悔。
對她來說，性是娛樂，不是投資理財產品。
她沒打算靠除頭腦外的任何因素, 解鎖新的成就系統。
她就憑淬了毒的三寸不爛之舌，和不妥協的脾氣，硬是從烏煙瘴氣的游戲大廠裏，殺出了一條血路。
這是郁扶秧引以為豪的。
只不過，她想起聶安之，卻又未免有些迷茫。
為什麽會有人甘願永不爭不搶？如果不爭搶，更好的又怎麽會落到自己手裏？
溫柔與陽光，真的是好品質嗎？
別人的喜歡，甚至是那些無足輕重之人的，有那麽重要嗎？
她們是如此不同的個體。
所以她們不合適，對嗎？
*
郁扶秧和林舒薇再次比對確認了，幾乎她三分之二的劇本，都被聞青野剽竊過。
那些文字，被粗暴地魔改上了銀幕，換了包裝，換了署名，還堂而皇之地拿了獎。
林舒薇的遭遇也一樣。
她早年的兩部劇本，同樣被聞青野“借鑒”過。
不同的是，林舒薇也無心沾染娛樂圈，她覺得在教育局有一份安穩的工作也挺好。
她們的過去都被剁碎、拼貼，然後在燈光下成了別人的榮耀。
春節前，郁扶秧和林舒薇坐在一家裏，桌上攤開了厚厚的劇本打印稿、舊電腦和一堆標記的硬盤。
她們一邊翻閱，一邊用熒光筆在相似段落上劃出刺眼的顏色。
“你看，這裏。”林舒薇指著某個情節，“我寫的臺詞，她連句式都沒改，只是把‘雨夜’換成了‘雪夜’，後面的‘熱可可’倒沒換。”
郁扶秧冷笑：“剽竊還怕別人看出來，換個天氣就算原創了。”
她們像考古學家一樣，一點點挖掘證據。
初稿、郵件往來、時間戳、硬盤備份，甚至連寫作時的語音備忘錄也找出來。
——能找多少是多少，後面就交給我吧。
聶昭願跟她們說過這句話。
兩個曾經各自沈默的人，兩個在學生時代並不太熟悉的人，組成了一個小小同盟。
她們只是被偷過褲子的窮光蛋，拼命翻箱倒櫃，嘗試證明她們真的穿褲子。
正是這種滑稽，燃起了她們的決心。
哪怕整個行業都選擇視而不見，也要把聞青野拖上法庭。
那一刻，她們仿佛又變回了學生時代，年輕、憤怒、固執，相信正義能從法槌的回音裏得到回應。
林舒薇舉起咖啡杯：“希望能過個好年。”
“無所謂，我不回家。”郁扶滿不在乎地微笑。
“你媽還在威脅你嗎？”
“那是自然，她知道我吃糖醋裏脊，差點心臟病犯了。”
林舒薇沈默不語。
郁扶秧又說：“當然，很難說我跟女人上床和這個，哪個先讓她昏死過去。”
林舒薇輕輕笑了兩聲：“說實話，我挺佩服你的。”
“為什麽？”郁扶秧挑眉。
“有魄力，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郁扶秧冷笑自嘲：“所以我栽到聞青野手裏這麽多年。我要是沒魄力，真回鄉嫁人了，她的結局還沒這麽風光。”
“別這麽說，這是兩碼事。”林舒薇再次舉杯，這次她斟了些葡萄酒，“為了我們被偷走的故事。”
郁扶秧舉杯與她碰上：“也為了讓她下一個故事，變成牢獄風雲。”
她們將酒一飲而盡，辛甜落入愁腸。
郁扶秧再次拿起筆，用豪放的字體寫下一個個批註。
她已經很多年沒寫字了，文學社的時光穿越而來，讓指尖不住顫抖。
或許她們最終可以讓惡人終落入惡報，可她們失去的青春，又怎麽回來呢？
忽然，一個想法閃過大腦。
“我要回去找她。”郁扶秧停下筆，眼神透出犀利與兇狠。
“什麽？”林舒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聞青野那麽對你，你還想回去找她？”
她們大學同窗，多少都聽過那點陳年八卦。
聞青野和郁扶秧當年常駐話題榜的C位，從匿名八卦群到文學社茶水間，都是她倆的故事。
“舔下血我也要見。”郁扶秧很堅定。
“為什麽？”
“證據越多越好。”郁扶秧盯著面前的硬盤。
“你能玩過聞青野，別再把自己搭進去。”林舒薇緊張了，忙按住郁扶秧的手。
“我太了解她了，她對某一種狀態的我基本不設防的。”郁扶秧嘴角勾起諷刺的弧度。
“你不怕她再給你下套？”林舒薇試探著問。
郁扶秧笑了笑：“我更怕自己不去見她，一輩子都抓不到她的尾巴。”
林舒薇終於嘆了口氣，聲音軟下來：“那你小心點。需要我幫忙的話，隨時跟我說。”
“放心，大不了就把下半輩子也配上，反正也沒什麽好活的。”
“別這麽說……”林舒薇正要安慰，本能想勸，可對上郁扶秧那雙眼睛，她什麽也沒說出口。
那眼神像極了要進狼窩的獵人，明知危險，卻毫不退縮。
林舒薇努力回想著郁扶秧當年的模樣。
那時的郁扶秧，總是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眼神清澈得像湖水，眉宇溫柔笑容總帶著幾分不谙世事的溫柔。
可如今，她面前的郁扶秧，舉手投足間充滿隨時會爆掉的戾氣。
林舒薇忍不住想，這些年，郁扶秧究竟經歷了什麽？
要遭受多少背叛、多少冷眼、多少不公，才能把一個人從最初的溫潤，磨成如今這朵帶刺的玫瑰？
其實誰也不用心疼誰，林舒薇心口一陣發酸，她們都差不多。
這些年，林舒薇也經歷過許多空洞的妥協。
比如不得不去的相親，莫名其妙就結了婚，馬上也會莫名其妙就生個孩子。
她們步入中年，都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這麽多年，沒人好好對待過你嗎？你值得更好的。”林舒薇問。
她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紮進郁扶秧的心口。
郁扶秧眼神一凜。
她的腦海閃過剛剛弄丟的那個人，陰雨連綿的深秋也曾灑滿陽光。
“有啊。”郁扶秧從不說謊。
林舒薇看著她，語氣柔和卻直擊內心：“有人愛你，為什麽還說‘沒什麽好活的’？”
郁扶秧差點脫口而出“關你什麽事”，那是她習慣了的武器，用以抵禦關心，隔絕溫柔。
然而話到嘴邊，她忽然頓住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想再弄丟一個人了。
朋友也好，舊同學也好，哪怕只是一個偶然伸出手的人也好。
林舒薇沒有錯，手指不應該被她的刺紮傷。
“我也不知道。”郁扶秧無奈地笑了。
其實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麽她會推開聶安之，那只是潛意識或本能反應。
她是個膽小鬼。
她一直都很懦弱。
郁扶秧盯著林舒薇那雙圓眼睛，空虛占滿心臟。
在這世上，她還剩下什麽？
她還可以怎麽生活，為什麽而活？
*
聶安之還是走了。
她寧願去搖奶茶，也不願再繼續待在那間房子裏。
她在離職的第二天，就搬離了華清園，換到一個更偏僻、更安靜的地方。
她想換個環境。
其實是想換個鄰居。
搬家那天，住在對門的老奶奶聽到動靜，探出頭來伸脖子看。
“小聶啊，你怎麽不住這兒了？”老奶奶戴起老花鏡，像是在反覆確認。
“換工作了，沒辦法。”聶安之雲淡風輕地笑笑。
“你們年輕人真辛苦吶，就業形勢不好。”
“過幾年就好了。”
聶安之這話，也並不是說給工作的，也是說給她多年後再次漾起的感情。
過幾年就好了，問題不大。
只是現在，聶安之想遠離一切，想快一些忘掉郁扶秧。
搬家師傅滿頭大汗，聶安之給他了一瓶冰脈動，師傅偶爾喘口氣時，才會不好意思地喝上一口。
聶安之坐到面包車副駕駛上，系上安全帶。
師傅問：“東西都齊了吧？”
“齊了，走吧。辛苦您了，過去才有電梯。”
聶安之想，落下什麽都不重要，還好沒把心落下。
她對結局並不意外，早在無數次夜晚，她就已經在心裏排演過分離的場景。
可真到來時，聶安之還是很難接受，失落感像抽走身體，空洞難耐，像在經歷什麽嚴重的戒斷反應。
那種戒斷，比戒煙酒痛苦多了，因為她上癮的不是物品，而是一個人。
這些事她沒有告訴父母，沒有告訴朋友，甚至連鄭憶也一字未提。
聶安之沒有任何人可以傾訴，就像她以前經歷的所有難關一樣，就自己安靜地呆著。
她了解自己。
只要她發呆的時間夠長，情緒就平覆得足夠快。
聶安之做的另一件事，是徹底停掉了直播。
那本來是她逃離現實的小出口，如今也關上了。
她每月看競業工資打入銀行卡，沒再碰過麥克風，也沒進直播軟件的後臺看過收益。
聶安之發現，如果沒有聶晚燈，她好像並沒有那麽喜歡唱歌。
曾經擁有過的激情，原來都是因為有一個人能聽，有一個人會在時空或屏幕的另一側等。
我究竟是誰？
聶安之在心裏一遍遍問自己。
如果她不再幫助別人，如果她不再是那個隨叫隨到、永遠可靠的太陽，這個世界還會需要她嗎？
如果所有人都轉身離她而去，那麽她還存在嗎？
這些問題像根根細針，反覆紮在她心口。紮久了，疼麻木了，反倒有種滑稽的荒誕感。
聶安之想，等她把江淮送進監獄，把那些遮蔽真相的臟汙撕開，還聶晚燈一個清白與公道，她的人生任務就完成了。
可緊接著，她心裏生出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如果任務完成了，那她的人生，是不是也隨之完成了？
這幾年，她幾乎是靠執念支撐著活下去的。
聶安之本來在跑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松，筋疲力盡，卻因為前方還有一個目標而馬不停蹄。
可當終點真正到來，她能剩下什麽？
聶安之覺得好累，還是笑比較容易，負面情緒太累了。
她不想再有什麽情緒了，有情緒會讓她活著，而她對活著並沒有什麽興趣。
聶安之最後一絲燃燒的能量，徹底在郁扶秧身上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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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扶秧並沒有被開除。
預想中的換主美風暴也沒刮到她這邊, 反倒是隔壁組的主美倒黴，被幹凈利落地換掉了。
當然，高層可能還是希望《灰燼協議》多帶點利潤, 隔壁在研的SLG沒那麽重要，換個制作人無傷大雅。
替補上位的, 當然還是璐璐。
這結果沒什麽懸念, 就像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的肥皂劇。
因為大家早就心知肚明, 這位璐璐和高層董總長期保持一種“深度溝通”的關系。
現在倒好，傳言坐實了, 快成公司裏的小三上位教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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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最快成為制作人, 不是拼夜以繼日的加班，不是全能型人才光速成長；而是先從前臺或者PM做起, 無論男女都先保持貌美, 青春有多長, 職業巔峰就有多長。
郁扶秧當然知道，畢竟這幾年她陪其它制作人談過不少生意，各色渾水都看得一清二楚。
當然了，這些渾水相較於聞青野的所作所為，倒是遠遠不及的。
從她剛畢業那年, 就有領導明裏暗裏想睡她。
他們說，好處少不了，前途無量，保證走上人生巔峰。
她當場就把他們噴了個狗血淋頭，噴完後被穿小鞋，最後不得不調去另一個項目組避風頭。
郁扶秧一點不後悔。
對她來說，性是娛樂，不是投資理財產品。
她沒打算靠除頭腦外的任何因素, 解鎖新的成就系統。
她就憑淬了毒的三寸不爛之舌，和不妥協的脾氣，硬是從烏煙瘴氣的游戲大廠裏，殺出了一條血路。
這是郁扶秧引以為豪的。
只不過，她想起聶安之，卻又未免有些迷茫。
為什麽會有人甘願永不爭不搶？如果不爭搶，更好的又怎麽會落到自己手裏？
溫柔與陽光，真的是好品質嗎？
別人的喜歡，甚至是那些無足輕重之人的，有那麽重要嗎？
她們是如此不同的個體。
所以她們不合適，對嗎？
*
郁扶秧和林舒薇再次比對確認了，幾乎她三分之二的劇本，都被聞青野剽竊過。
那些文字，被粗暴地魔改上了銀幕，換了包裝，換了署名，還堂而皇之地拿了獎。
林舒薇的遭遇也一樣。
她早年的兩部劇本，同樣被聞青野“借鑒”過。
不同的是，林舒薇也無心沾染娛樂圈，她覺得在教育局有一份安穩的工作也挺好。
她們的過去都被剁碎、拼貼，然後在燈光下成了別人的榮耀。
春節前，郁扶秧和林舒薇坐在一家裏，桌上攤開了厚厚的劇本打印稿、舊電腦和一堆標記的硬盤。
她們一邊翻閱，一邊用熒光筆在相似段落上劃出刺眼的顏色。
“你看，這裏。”林舒薇指著某個情節，“我寫的臺詞，她連句式都沒改，只是把‘雨夜’換成了‘雪夜’，後面的‘熱可可’倒沒換。”
郁扶秧冷笑：“剽竊還怕別人看出來，換個天氣就算原創了。”
她們像考古學家一樣，一點點挖掘證據。
初稿、郵件往來、時間戳、硬盤備份，甚至連寫作時的語音備忘錄也找出來。
——能找多少是多少，後面就交給我吧。
聶昭願跟她們說過這句話。
兩個曾經各自沈默的人，兩個在學生時代並不太熟悉的人，組成了一個小小同盟。
她們只是被偷過褲子的窮光蛋，拼命翻箱倒櫃，嘗試證明她們真的穿褲子。
正是這種滑稽，燃起了她們的決心。
哪怕整個行業都選擇視而不見，也要把聞青野拖上法庭。
那一刻，她們仿佛又變回了學生時代，年輕、憤怒、固執，相信正義能從法槌的回音裏得到回應。
林舒薇舉起咖啡杯：“希望能過個好年。”
“無所謂，我不回家。”郁扶滿不在乎地微笑。
“你媽還在威脅你嗎？”
“那是自然，她知道我吃糖醋裏脊，差點心臟病犯了。”
林舒薇沈默不語。
郁扶秧又說：“當然，很難說我跟女人上床和這個，哪個先讓她昏死過去。”
林舒薇輕輕笑了兩聲：“說實話，我挺佩服你的。”
“為什麽？”郁扶秧挑眉。
“有魄力，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郁扶秧冷笑自嘲：“所以我栽到聞青野手裏這麽多年。我要是沒魄力，真回鄉嫁人了，她的結局還沒這麽風光。”
“別這麽說，這是兩碼事。”林舒薇再次舉杯，這次她斟了些葡萄酒，“為了我們被偷走的故事。”
郁扶秧舉杯與她碰上：“也為了讓她下一個故事，變成牢獄風雲。”
她們將酒一飲而盡，辛甜落入愁腸。
郁扶秧再次拿起筆，用豪放的字體寫下一個個批註。
她已經很多年沒寫字了，文學社的時光穿越而來，讓指尖不住顫抖。
或許她們最終可以讓惡人終落入惡報，可她們失去的青春，又怎麽回來呢？
忽然，一個想法閃過大腦。
“我要回去找她。”郁扶秧停下筆，眼神透出犀利與兇狠。
“什麽？”林舒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聞青野那麽對你，你還想回去找她？”
她們大學同窗，多少都聽過那點陳年八卦。
聞青野和郁扶秧當年常駐話題榜的C位，從匿名八卦群到文學社茶水間，都是她倆的故事。
“舔下血我也要見。”郁扶秧很堅定。
“為什麽？”
“證據越多越好。”郁扶秧盯著面前的硬盤。
“你能玩過聞青野，別再把自己搭進去。”林舒薇緊張了，忙按住郁扶秧的手。
“我太了解她了，她對某一種狀態的我基本不設防的。”郁扶秧嘴角勾起諷刺的弧度。
“你不怕她再給你下套？”林舒薇試探著問。
郁扶秧笑了笑：“我更怕自己不去見她，一輩子都抓不到她的尾巴。”
林舒薇終於嘆了口氣，聲音軟下來：“那你小心點。需要我幫忙的話，隨時跟我說。”
“放心，大不了就把下半輩子也配上，反正也沒什麽好活的。”
“別這麽說……”林舒薇正要安慰，本能想勸，可對上郁扶秧那雙眼睛，她什麽也沒說出口。
那眼神像極了要進狼窩的獵人，明知危險，卻毫不退縮。
林舒薇努力回想著郁扶秧當年的模樣。
那時的郁扶秧，總是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眼神清澈得像湖水，眉宇溫柔笑容總帶著幾分不谙世事的溫柔。
可如今，她面前的郁扶秧，舉手投足間充滿隨時會爆掉的戾氣。
林舒薇忍不住想，這些年，郁扶秧究竟經歷了什麽？
要遭受多少背叛、多少冷眼、多少不公，才能把一個人從最初的溫潤，磨成如今這朵帶刺的玫瑰？
其實誰也不用心疼誰，林舒薇心口一陣發酸，她們都差不多。
這些年，林舒薇也經歷過許多空洞的妥協。
比如不得不去的相親，莫名其妙就結了婚，馬上也會莫名其妙就生個孩子。
她們步入中年，都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這麽多年，沒人好好對待過你嗎？你值得更好的。”林舒薇問。
她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紮進郁扶秧的心口。
郁扶秧眼神一凜。
她的腦海閃過剛剛弄丟的那個人，陰雨連綿的深秋也曾灑滿陽光。
“有啊。”郁扶秧從不說謊。
林舒薇看著她，語氣柔和卻直擊內心：“有人愛你，為什麽還說‘沒什麽好活的’？”
郁扶秧差點脫口而出“關你什麽事”，那是她習慣了的武器，用以抵禦關心，隔絕溫柔。
然而話到嘴邊，她忽然頓住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想再弄丟一個人了。
朋友也好，舊同學也好，哪怕只是一個偶然伸出手的人也好。
林舒薇沒有錯，手指不應該被她的刺紮傷。
“我也不知道。”郁扶秧無奈地笑了。
其實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麽她會推開聶安之，那只是潛意識或本能反應。
她是個膽小鬼。
她一直都很懦弱。
郁扶秧盯著林舒薇那雙圓眼睛，空虛占滿心臟。
在這世上，她還剩下什麽？
她還可以怎麽生活，為什麽而活？
*
聶安之還是走了。
她寧願去搖奶茶，也不願再繼續待在那間房子裏。
她在離職的第二天，就搬離了華清園，換到一個更偏僻、更安靜的地方。
她想換個環境。
其實是想換個鄰居。
搬家那天，住在對門的老奶奶聽到動靜，探出頭來伸脖子看。
“小聶啊，你怎麽不住這兒了？”老奶奶戴起老花鏡，像是在反覆確認。
“換工作了，沒辦法。”聶安之雲淡風輕地笑笑。
“你們年輕人真辛苦吶，就業形勢不好。”
“過幾年就好了。”
聶安之這話，也並不是說給工作的，也是說給她多年後再次漾起的感情。
過幾年就好了，問題不大。
只是現在，聶安之想遠離一切，想快一些忘掉郁扶秧。
搬家師傅滿頭大汗，聶安之給他了一瓶冰脈動，師傅偶爾喘口氣時，才會不好意思地喝上一口。
聶安之坐到面包車副駕駛上，系上安全帶。
師傅問：“東西都齊了吧？”
“齊了，走吧。辛苦您了，過去才有電梯。”
聶安之想，落下什麽都不重要，還好沒把心落下。
她對結局並不意外，早在無數次夜晚，她就已經在心裏排演過分離的場景。
可真到來時，聶安之還是很難接受，失落感像抽走身體，空洞難耐，像在經歷什麽嚴重的戒斷反應。
那種戒斷，比戒煙酒痛苦多了，因為她上癮的不是物品，而是一個人。
這些事她沒有告訴父母，沒有告訴朋友，甚至連鄭憶也一字未提。
聶安之沒有任何人可以傾訴，就像她以前經歷的所有難關一樣，就自己安靜地呆著。
她了解自己。
只要她發呆的時間夠長，情緒就平覆得足夠快。
聶安之做的另一件事，是徹底停掉了直播。
那本來是她逃離現實的小出口，如今也關上了。
她每月看競業工資打入銀行卡，沒再碰過麥克風，也沒進直播軟件的後臺看過收益。
聶安之發現，如果沒有聶晚燈，她好像並沒有那麽喜歡唱歌。
曾經擁有過的激情，原來都是因為有一個人能聽，有一個人會在時空或屏幕的另一側等。
我究竟是誰？
聶安之在心裏一遍遍問自己。
如果她不再幫助別人，如果她不再是那個隨叫隨到、永遠可靠的太陽，這個世界還會需要她嗎？
如果所有人都轉身離她而去，那麽她還存在嗎？
這些問題像根根細針，反覆紮在她心口。紮久了，疼麻木了，反倒有種滑稽的荒誕感。
聶安之想，等她把江淮送進監獄，把那些遮蔽真相的臟汙撕開，還聶晚燈一個清白與公道，她的人生任務就完成了。
可緊接著，她心裏生出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如果任務完成了，那她的人生，是不是也隨之完成了？
這幾年，她幾乎是靠執念支撐著活下去的。
聶安之本來在跑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松，筋疲力盡，卻因為前方還有一個目標而馬不停蹄。
可當終點真正到來，她能剩下什麽？
聶安之覺得好累，還是笑比較容易，負面情緒太累了。
她不想再有什麽情緒了，有情緒會讓她活著，而她對活著並沒有什麽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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