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118 聖菲亞克之病

關燈
第118章 118 聖菲亞克之病

118 聖菲亞克之病

霍爾姆主教鉆進市集時, 腳步略顯慌亂。

他遠遠地望到阿利斯的白袍停在在市集入口處,便不再追趕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擡頭抹了把額頭不知何時滲出的汗。

因為阿利斯並不是那種會特別為難別人的性格, 除了克洛德之外。

想到這,霍爾姆主教嘴角微動, 心裏也微微放松了一些。

不過,這一笑還是很快就又收了回去。

因為他心裏清楚, 阿利斯並不是那麽容易善罷甘休的人。

再說, 雖然阿利斯總是把自己的能力推到與神主能交流上,但是在日常生活中, 不用雨果多解釋,就以霍爾姆主教的觀察可知, 阿利斯聰明得可怕, 一點就通。

知道自己說了那種話,而霍爾姆主教又不讓他追問理由,或多或少, 阿利斯肯定會去詢問自己周圍的人收集信息。

霍爾姆主教的目光在街角游移片刻, 眼中一閃而過的是一絲無法言說的擔憂。

克洛德?他倒是不擔心。克洛德這人口風極嚴, 不會隨便把霍爾姆主教上船後, 總是間隙性流血, 時不時受到疼痛折磨, 有時候差點吃不下飯的事情隨便往外說。

可要是去問萊斯利……

霍爾姆主教頓了一下,眉心緩緩皺起。

那孩子肯定對阿利斯知無不言, 言無不盡。

阿利斯肯定會猜到自己去找過萊斯利。

畢竟誰都知道, 他是有像他母親奧朵拉那樣的治愈能力。哪怕是碰碰運氣,只要還有一絲希望,霍爾姆主教肯定也會去找萊斯利的。

這幾年間, 霍爾姆主教也找過萊斯利幾次。

那幾次都是疼得不能忍受了,且出血過分嚴重,幾乎都不能吃飯,睡也睡不著,坐也坐不舒坦。

第一次治愈的時候,霍爾姆主教認為自己的病癥是有救的。因為他的身體真的徹底好了。

直到它覆發一次又一次,頻率越來越高。

霍爾姆主教也承認了這是連萊斯利都沒有辦法治愈的絕癥。

他其實應該要把信件偷偷壓在所有信件底下,把那封信藏得更深些,更不該對阿利斯說那種脆弱的話,引起對方的註意。

明明對方真的會很擔心自己。

可…他低下頭,掌心也逐漸握得發緊。

今天阿利斯對神父們說的話突然讓他感到傷懷,讓他心頭泛起層層波瀾。

也許是年紀大了,提到生死,總是會不可抑制地產生脆弱和恐懼。那是一種無助又孤獨的感覺。

曾幾何時,他以 為只要能踐行自己的信仰,那麽自己在這一生裏面,任何時候結束生命都可以。

因為死亡也是完成神主意志的一部分。

然而,近些年來,和阿利斯、芬尼安等人相處的日子,就像春天細雨那樣,潤物無聲地改變了他。

他開始貪戀這種歸宿感和歸屬感強烈的家庭溫暖。

他總是祈禱著,每天夜晚都會悄悄祈禱——哪怕多活一年也好,希望神主不要讓自己太快地離開這個世界,讓自己再活久一點,能親眼看到孩子們長大了,一個個過得幸福安康。

再來,雖然那次在司丹市和雨果再次爆發激烈的爭執,但是那場爭執之後,微妙地,兩個人也像是解開了彼此小小的心結,也願意互相見面,即使每次都還是在吵架中度過。

霍爾姆主教真的覺得日子過得過得越來越好,實在不願意就這麽死去。

這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是野草一樣瘋長,怎麽也壓不住。

他知道這是自私的想法。

也許正是因為他舍不得死,所以神主才會懲罰他,讓他患了不可治愈的病癥。

這也讓霍爾姆主教還是毅然決然地走上救援的道路。

他希望自己能夠體面地死去。他想親自選擇自己的死法,哪怕死,也要為救人救世而死。

這樣的決定已經做好了。

可他還是動搖了。

也許他潛意識之間,在內心深處,他還在期待。

他還是希望阿利斯主教真的有治愈自己的可能,又或者至少讓自己更體面地死去。霍爾姆主教才會在到達賽爾蒙公國的前三天,突然對阿利斯說了這句話。

霍爾姆主教正低頭沈思著,竟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一家藥鋪門口。

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竟一個人走了進去。

他定定地望著裏頭的學徒們,一動不動。

這時,一個年輕的學徒發現了他,從隔間裏面探出頭,註意到他胸前的十字架,帶著些恭敬又熱情地預期問:“神父先生,需要幫忙嗎?是配藥,還是要治療?”

霍爾姆主教剛想說點什麽,卻在無意間看到角落裏,一個學徒正用火爐烤著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棒。像是註意到霍爾姆主教的眼神一樣,他也朝著霍爾姆主教的方向掃了一眼。

霍爾姆主教頓時全身一震。

這畫面熟悉得就像是夢魘重現。

當年,他的導師就是在這鐵棒下死去的。

那時候的死狀實在悲涼,淒慘且痛苦,深深地影響了目睹這一切的霍爾姆主教脆弱的心靈。

回憶就像是一條毒蛇,突然狠狠地咬住了霍爾姆主教的喉嚨。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你們這是要治療聖菲亞克之病嗎?”

學徒幹脆點頭,“是的,您也要治療嗎?”

“謝謝,不用了。”霍爾姆主教面色發白,話音未落,轉身拔腿就跑。

那時候老師的死亡讓霍爾姆主教深深地知道一件事,即使自己痛苦得再厲害,他也絕對不會接受這種命運,這種死亡。

他披著白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穿梭著,就像是一頭要被鐵棍追著跑的老鹿。

只有自己知道,什麽正在追趕著自己。

——是病魔,是命運,還是恐懼。

*

“所以,那人…叫舒利克嗎?”

空氣因為這句問話陷入短暫的沈寂。

其實,這一個月來,舒櫟也不僅僅是問過菲利普斯。

因為他也曾面露出心思重重的表情,

萊頓神父和傑凱神父也很掛心,也主動開口道:“需要我們幫忙嗎?”

他頓了頓,說道:“雖然比不上傭兵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可我們教堂的藏書和文獻浩瀚,通曉古今地域,足不出戶,也可以知天下事。也許我們也能幫忙做一些事呢?”

舒櫟一開始確實沒有想過是否可以從其他地方咨詢「舒利克」的事情。

一大原因就是他不認為「舒利克」這個名字是除了當事人之外,是還有別的人能接觸的。

另一個原因則是,舒櫟並不想主動提起這個名字,讓其他人把「舒利克」和「阿利斯」或者薩伏伊主教聯系在一起。

不過這些考慮也都是一瞬之間。

舒櫟相信他們,利弊權衡之下,也是開口問是最合適的。

他只是猶豫一秒,便開口直接說道:“你們聽說過「舒利克」嗎?”

舒櫟記得,「舒利克」年齡與克洛德他們相仿,而他現在的身體比他們都要小九歲,任他們怎麽猜也才猜不到自己。

這話落下來後,萊頓神父瞳光微微一閃,眉頭也跟著皺起來,最後搖了搖頭。

與此同時,傑凱神父沈默了片刻,看向萊頓神父,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舒櫟抓住了這一點微表情,立刻問道:“是有什麽線索嗎?”

傑凱神父輕輕搖頭。

舒櫟大失所望,疑惑道:“那你為什麽這副表情?看起來像是知道些什麽。”

傑凱神父這才開口解釋道:“主要是,這個名字並不是太冷門生僻的名字。Shurik這個名字意為「光輝的守護者」。在司丹市,每年為嬰兒洗禮時,都能碰上三、四個用這個當做教名的。”

他頓了頓,又朝著萊頓神父一邊看,一邊確認道:“十幾年前,賽爾蒙公國的神父們都喜歡用這個名號給孩子們當教名,只是後來時過境遷,這個名字用的比較少了。”

接著,他才認真望進舒櫟的眼裏,說道:“如果有姓氏的話,反倒是比較好查的。按我了解到的「舒利克」,有南部礦區的貴族,也有一位過世的文學家,甚至也有一個地方也叫「Shurik」的。”

話都被他們說到這裏了,舒櫟突然忍不住自嘲起自己。

他認為一直追問這個名字的自己還蠻自戀的,也實在自作多情,真以為自己能給誰留下什麽特別的印象;又或者,真的認為自己還有改變世界的能力。

只是那個夢境的真實感太強烈了,讓他一直都耿耿於懷罷了。

就算再去問別人,估計結果也是一樣——都是一場空。

於是,舒櫟就把心思清幹凈了。可又聽到霍爾姆主教說克洛德在這個賽爾蒙公國找人,他就忍不住冒出一個想法。

是不是他其實沒有多想?

他的想法就是對的。

……

舒櫟在克洛德平靜的註視下,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他不知道對面的克洛德怎麽想。

可是,他總覺得,自己很快就要從克洛德身上知道,自己到底是做夢,還是真實的事情。

如果是真的,那他就必須更加小心謹慎。

畢竟,在夢裏,舒櫟沒少欺負14歲的克洛德,不僅偷他的東西,還經常克扣他的口糧,故意搶他飯菜裏面的肉。

旅途中,舒櫟還時常指使他幹各種雜活,不幹活就不給飯吃。

只是克洛德完全沒有點貴族架子,任勞任怨,情緒穩定,反倒顯得無趣。

舒櫟雖然不認為自己會在他面前露餡,但是好歹之後自己以後也要收斂些。

畢竟人的某些習慣,是很難藏起來的。

他為自己做過的事情感到強烈的不安心,而現在克洛德就會給他一個答案。

舒櫟耐心地等著克洛德回應。

克洛德微微彎下身,身影驟然逼近。

哪怕隔著面罩,舒櫟仍清晰地感覺到彼此呼吸間的細微交匯。像是有什麽透明的東西悄無聲息地貼了上來。這種不適感讓舒櫟下意識擡頭望向克洛德,和他錯開呼吸。

“霍爾姆主教得的是痔瘡。”

“……?”

舒櫟眼神一僵,大腦一時轉不過彎。

克洛德卻像是完成了一次某種無聊的交易般,語氣低而平淡,“你過來,不就是為了問這個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得到答案之後,你就可以走了。”話音剛落,克洛德可能是料想舒櫟不會那麽幹脆地離開,反倒是自己先跑了。

“…………???”

舒櫟楞在原地,表情逐漸裂開,像是當頭被雷劈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好幾秒,甚至忘了呼吸。

這個回答既離譜又離題。

可更讓他震驚的是,克洛德居然真的說了,把霍爾姆主教的隱私毫無防備地抖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想追上去,可剛邁出一步又頓住了。

連主教的病都能說出口,就是不肯回答自己的問題,看來是更不好撬開口了。

舒櫟狠狠皺了皺眉,只覺得腦子裏亂成一團,完全不知道克洛德到底在想什麽。

不管怎麽樣——

晚上吃飯的時候,舒櫟見到了霍爾姆主教一如既往地微笑,只是這次是帶著那種試圖維持平靜,實則寫滿緊張的微笑。

舒櫟默不作聲地把椅子往後拉了一點,伸手拿出一個幹凈的坐墊,輕輕地放在了霍爾姆主教的位置上。

他的動作很輕,但足夠明確。

霍爾姆主教一怔,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半秒。這一切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畢竟舒櫟腦子太靈,轉得很快,得到答案並不是一件難事。

可他又忍不住感到羞恥。

而舒櫟只是若無其事地坐下,神情平靜如水,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在接過舒櫟遞過來的餐具時,霍爾姆主教聽到舒櫟一句輕巧到像是小雲雀要在他心口裏飛起的話。

他說:“那其實是小病而已。”

-----------------------

作者有話說:聖菲亞克之病:是七世紀的一位愛爾蘭僧侶聖菲亞克患的痔瘡病。

中世紀治療的方式是用燒熱的鐵棍灼傷【疼痛處】,據說死傷率極高。雖然沒有記載,但是我感覺神父久站布道\久坐處理公務,都容易得痔瘡。

痔瘡是看不出來特別明顯的癥狀的,而且不是靠治療就可以治愈的病癥。

因為生活習慣或者飲食習慣的問題,是隨時都可以再次導致痔瘡。

平常久坐的小夥伴請記得一個小時內也要站起來活動5分鐘。

隨機10個小紅包!

霍爾姆案子的過渡已經結束了。上岸,黑死病治療!

這次的大案是兒童十字軍。

請繼續支持我吧!

不要養肥我。[抱抱][抱抱][抱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