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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119 你們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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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119 你們終於來了

119 你們終於來了

洛迦教區。

洛迦市是港口城市, 是最早發起航海業的城市之一。

自百餘年前開始,從洛迦教區出發的航海家、冒險家或者商人便不斷地將世界各地聞所未聞的植物、書籍、器物和見聞帶回本地。教區的發展也因此蒸蒸日上。

多年間,洛迦教區的年收益一直穩居賽爾蒙公國各大教區的前三。

然而, 兩年前,一輛載著病患靠港的船只, 帶來了徹底改變這一切的災難。

起初,大家都並沒有警覺。

海上瘟疫奪走航海員生命的事情是司空見慣的。即使很多活著回來的人並沒有趕到藥鋪或者教會時, 便已倒斃街頭。可唯一值得慶幸的是, 過往海上瘟疫雖然致命,但卻不具備傳染性, 因此這次一開始也沒有引起足夠的警惕。

直到有醫生在死者身上發現了醫學史記錄上大瘟疫的黑色斑塊,才驚覺到這是一場具高度傳染性的瘟疫。

疫情爆發的第一個月, 洛迦城市平均每天記錄在冊的死亡人數便超過了250人。

事實上, 雖然居民對死亡來臨的威脅也有很清醒的認知,但是大多數人仍舍不得放棄在洛迦市辛苦打拼下來的房產和產業。

頂著每天都會敲響的喪鐘,他們還在抱著僥幸和幻想, 只要熬過去就可以了。

大不了, 暫時不出門, 不要隨便和陌生人接觸, 至少是可以安然無恙的。

可, 他們不清楚的是「春末與秋初往往是病疫感染的高峰期」, 於是日平均死亡人數曾一度突破兩千人。

大批大批的人死亡,屍體不斷堆積, 連掘墓都成了高薪工作。即使如此, 卻依舊出現挖墓人員嚴重不足的情況。

直到此刻,居民們才意識到這場瘟疫遠比以往更為可怕和無法控制。

有資源有情報的人開始倉皇逃離洛迦。

可是,即使往外逃, 瘟疫帶來的陰影也緊追其後,如影隨形,迅速蔓延至整個賽爾蒙公國。

不到三個月,整個公國便被死亡的陰影籠罩。

鄰近的公國與領地紛紛封鎖邊境,對來自賽爾蒙公國的難民設立嚴格的隔離機制,防止疫情擴散到他們的境內。

大量中下層居民被困在國內,越來越多人死於家中。

而洛迦市曾經一度是整個公國最富饒的港口城市,最終淪為橫屍遍野,無人問津的鬼城。

在這個城市裏面,教會成為市民最後的心理支柱與希望。

洛迦市的教會原本有241名神職人員,包括主教、神父、執事與修女等等。可兩年過去,在飽受疫病肆虐後,教堂如今不足50人。

現任主教安瑟裏奧,時年四十三歲。

若是放在平常時期,這種年紀就想當上教會心中的香餑餑——洛迦教區的主教簡直癡人說夢。

最年輕也至少得要熬到60歲以上。

前一任主教為了能及時逃離洛迦教區,攜帶大量錢財捐給大都會的聖教堂,換取調任到大都會某安全教區的職位。正因如此,安瑟裏奧憑著資歷和願意待在洛迦教區的勇氣,在教區教會危急存亡之際,被任命為洛迦教區最年輕的主教。

這次的祝聖儀式也很潦草。

理論上,祝聖儀式應該由三名主教級別的神職人員舉行。

由於疫情,這也被簡化為教皇親筆簽署的特許授權書任命書。

大都會的人對這種潦草的任命儀式自然頗有微詞。

不過,在聽說從大都會出發的送信員在離開洛迦教區後,便染病而死的事情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主教或者樞機提出異議。

其實,說到安瑟裏奧多有勇氣,也並不準確。

他只是個普通的牧區神父,也沒有往外逃的資本,也沒有往外逃的想法。

他本心感覺,自己要是拋棄了自己的教堂,就相當於拋棄了自己的信仰。

安瑟裏奧寧願選擇留下,守在教會中,等待神主帶走他的那一刻,也不願違背自己的本心。

從他出生時接受教會洗禮到最後在教會裏死去,也算圓了他一生的信仰。

誰能想到自己也會有當上主教的一天。

他原以為,自己一生中最精彩的瞬間,便是二十多歲那年。那時,他還是教堂的見習神父,在神父帶領下學習葬禮儀式,卻因一次偶然,親眼見到了神主的代言人。

事實上時隔十六、七年,安瑟裏奧已經記不得少年的長相了,卻還記得那少年清晰溫暖的嗓音,讓人想到曲折著的通往牧區教堂的鵝卵石小路,因為陽光正好,每顆石頭都在閃閃發光。

那時,當他聽到那個少年正引導薩凱琳老夫人的靈魂轉移到貝芙麗夫人的身上時,竟忍不住跟著他的話心神震蕩,當場也陷入睡眠,錯失了整場奇跡般的神降現場。

聽說,那少年只是把手輕覆到對方的雙眼上,便能讓人沈沈睡去。

如此能力,讓在場所有人都震撼不已。

對安瑟裏奧來說,僅僅聽到自己「錯過」,就覺得自己錯失了一切似的,痛苦了很久,久久難以釋懷。回教堂的時候,他還要反覆從別人的口裏面聽到整個過程的細節。

這好像這麽做了之後,他也有真正參與其中似的。

後來得知,那少年叫舒利克,是賽爾蒙公國國王繼承者候選人之一,即將離開子爵的莊園。

他和一群神職人員匆忙趕到莊園門口送別。

事實上,少年舒利克那時候也準確預言到了如今的這場席卷全國的大瘟疫。

只可惜,當時他們各個人微言輕。

加之不久後,勒梵西王宮傳來國王暴斃,新任君主由其侄子繼位,而非舒利克本人。他們更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取信於他人。

不得已,眾人只能祈禱,那場預言只是個錯誤。

安瑟裏奧遇到的第二次神跡是發生在三年前的聖城的研學期間。

他有幸參觀了教皇親自收藏的神像。

據說是大賢者雨果主教從信仰荒蕪的北領地送過來的聖物。

這場意外的參觀簡直像是甘霖降臨在安瑟裏奧平凡的人生中。

神像美得驚心動魄,幾乎讓人難以直視。

它就靜靜地立在祈禱室中央,像是下一秒便會伸手叫人回應別人的祈禱。

安瑟裏奧只在第一眼看見它時,便如遭雷擊,戴在原地,幾乎忘記了呼吸。

那一刻,他無比慶幸,慶幸自己被主教強制要求參加聖城研學。

事實上,所謂的「聖城研學」,在很多基層神職人員眼裏,不過是一項辛苦又無人問津的苦差事。

表面上,來自周邊教區的神職人員能有機會前往「聖城」——教會權威的中心,進行進修與觀摩,聽起來無疑是一種榮耀。

可參與過的人都知道,這項榮耀背後的艱辛。

首先,費用需要自理。即使當地教區可能會配給牛車或者馬車,但是路途中的食宿與中轉費用都是由個人承擔。

其次,真正的苦難開始於抵達聖城之後。

因為從周邊到聖城參與研學修習的神職人員普遍地位低。

這些外來者幾乎都被分配去做最繁雜的雜活,包括打掃聖殿、搬運器具,跑腿傳信、協助儀式等。所謂的「研學」,不過是名義上的遮羞布,學習反而成了次要的。

他們住在簡陋的集體宿舍中,飲食清貧無味,沒有人關心他們是否適應聖城的氣候與節奏。

更糟的是,聖城教會的神職人員極重教規體罰。

這是他們對《德訓》中「想要愛護對方,就得時常鞭打他」的字面解釋。這也因為《箴言》也寫著「不忍杖責,是憎惡他的表現」。

這就使得體罰成為理所當然的教誨手段。

然而,在他們賽爾蒙那邊的教義解釋中,「鞭」與「杖」向來是被理解為「紀律」和』威嚴」的象征,並不主張實質性體罰。

於是,聖城的教義解釋便是權威。

哪怕知道這些教義成了執法的準繩與懲戒的借口,但他們也無力反駁和反抗。

輕則罰跪,重則棍打鞭笞。

每天因為微不足道的失誤而被打得遍體鱗傷,是所有外來神職人員必須忍受的日常。

也只有在休息時,他們才靠彼此低聲交談,互相安慰,順便羨慕北領地的教區不用參與研學,這樣努力地熬過一個個漫長的日夜。

直到研學最後三天,輪到凱爾樞機親自安排課程。他們這群衣著樸素、神情疲憊的神父們被召集到了教皇所在的祈禱室。

就是在那裏,他看到了那尊聖像。

以前他也聽說過那聖像的傳聞,甚至在主教收藏室裏面看到過從北領地司丹市淘來的聖像工藝品,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大的波瀾。

可是,他剛入門,就看到了天光自外而來,散在石像身上,讓聖像也跟著散發著柔和卻不刺眼的光。

而那輪廓溫柔而清晰,眉眼寧靜如水,卻又帶著一絲洞察萬物的威嚴。

它的目光並不註視任何人,卻像是穿透了每個在場者的內心。

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不是在看它,而是在被它看到。

衣袍垂落如流水,神態肢體動作栩栩如生,這無疑是美的工藝品。

這不在神像樣貌本身,而是藝術創作給人的震撼感。

它看起來就像是會開口,會朝著自己伸手。

不僅是柔美,不僅是莊嚴,更是神聖得令人戰栗。

而安瑟裏奧那時候莫名就想到了當年少年舒利克的眉眼,感覺那神像幾乎就和長大後的少年如出一轍。

這樣的發現讓他如此驚訝,如此震動。

這就像是神主就朝著他下達指示,提醒他來年賽爾蒙公國會發生一場大瘟疫。

安瑟裏奧回到洛迦後,立刻投入到防疫和物資籌備中。

可再積極的籌備,也抵不過兩年如水般的消耗。

如今,教會裏的神職人員一個個瘦得皮包骨。前些天,一個執事甚至因饑餓倒斃在祈禱室門口。

安瑟裏奧開始覺得——日子,真的走到了盡頭。

就在他幾乎要撐不下去的那天清晨,港口忽然傳來“咚”的一聲輕響,是船身靠上碼頭的聲音。

緊接著,掛在港邊的銅鐘也被敲響了。

“咚——咚——咚——”。

那是約定好的信號。

那來自港口送貨來的船只。

按照規定,他們只會將物資卸在岸邊,搖響鈴鐺提醒教會和市政廳,便迅速離開。

原本他們送貨的人還會等一會兒,可因為多次出現居民搶貨、甚至跳上船身進行瘋搶的情況。後來這些送貨船連人都不願見了——只是把東西扔下、搖鈴,然後立刻離開。

再後來就是其他城市也自顧不暇,銅鐘更多的時候就成了擺設。

不過,至少一個月也會來一次。

可是離約定送物資和食物的時間還有十天。

怎麽會突然響起來呢?

還沒等安瑟裏奧反應過來,一個執事踉蹌著跑過來,聲音帶著哭腔大喊:“主教大人!太好了!是船!!是四艘裝滿物資的大船!他們從北領地過來的,說是應教皇召集令專門來支援洛迦教區的……”

這話剛落下來,他就突然就淚流滿面,捂著臉哭得不能自已。

“得救了……”

“終於有人來救我們了……”

安瑟裏奧主教也不敢置信,猛地站起身,因為低血糖的關系差點昏了過去。兩旁的神父趕緊扶住他。

他卻什麽也顧不上,嘴裏一遍遍低聲念著:“真的來了…真的來了……”

很快理智壓過激動,安瑟裏奧主教連忙指揮大家:“我們快去港口搬,否則沒有等到機會,我們教會又什麽都沒有了。”

可他們急急忙忙地趕到時,港口一片充斥著血腥味的死寂。

兩列鐵血傭兵如雕像般立在道路兩側,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刀鋒未收,仍滴著未幹的鮮血。

地面滿是血水與碎肉,殘肢橫陳,還有一只斷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被踩在泥地裏,指節僵硬。

而為首的傭兵正緩緩收劍。他的佩劍過於鋒利,血水根本沾不住,順著光滑的劍身滑落,啪嗒啪嗒落在石板地上,像雨水,又像計時的滴答聲。

人群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張望。

安瑟裏奧目睹這一切,整個人也驚得不敢繼續湊近。

他突然意識到,這支援,帶來的不只是救命的糧食,還有另一種鐵血的秩序降臨。

就在安瑟裏奧心中發寒,想要後退時,船上緩緩走下兩位身披白袍,臉覆面罩,頸佩十字架的修士。

一老一少,在血跡斑斑的碼頭上步履從容。

尤其是那位懷抱白狐的青年神職人員,身形修長、儀態卓然,哪怕被擋著半張臉,也掩不住他清逸的容色。

他的袍角被海風揚起,白狐安靜地伏在他懷中,即使周圍有血汙,也有一種不真實的聖潔感。那張臉和聖像的眉眼幾乎重合了起來。

——是他!是那個少年回來了!

只一眼,安瑟裏奧就忘了恐懼,忘了刀鋒在側,竟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

離那青年還有一米時,安瑟裏奧雙膝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如同每日向神主的祈禱一般虔誠。

可舒櫟卻先一步伸手扶住了這位看起來幾乎有六七十歲,比霍爾姆主教年紀還大的神職人員,他的腕骨瘦到拇指和食指就可以圈起來。

舒櫟不敢用力,只是聲音溫潤:“您還好吧?”

那只手握住他時,安瑟裏奧猛地一楞——這手也太年輕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地看向一旁的傭兵隊長克洛德,“……”

克洛德眼神淡漠地掃了一眼他的主教服飾和胸前的十字架,沒說話,只緩緩收起了劍。

安瑟裏奧又看回舒櫟,困惑地低聲問道:“奇怪……你不是應該,跟這位傭兵一樣,年紀……很大了嗎?”

話剛出口,克洛德手中的劍“鏘”地一聲再次出鞘。

這聲音引得舒櫟下意識側目。

雖然是安全起見,盡量與沒有戴口罩的人少說話,以減少口沫傳染。可偏偏這個時間點拔劍,總是有好像被踩中痛腳的既視感。

克洛德公爵也會怕被人說年紀大嗎?

這個古怪的念頭剛冒出來,也沒忍住,舒櫟還是不合時宜地笑出聲。

為了掩飾那一瞬的促狹,舒櫟只是淡淡道:“在解釋來意之前,還請主教先戴上口罩。”

安瑟裏奧主教沒有松手,反而更緊地握住了他。

舒櫟看著他,語氣輕柔如風:“是的,我們來了。辛苦了,也久等了。”

安瑟裏奧喉頭一緊,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謝謝…謝謝……太謝謝了……”

“神主保佑你們……”

“神佑北領地……”

傭兵們聽到這句話,下意識地交換了視線,手上的刀劍也跟著被無意識地握緊起來。

於是,洛迦教區救援就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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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隨機10個小紅包。

早點睡!!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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