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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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紀念
他自顧自的往下說著，因為他明白只要暮鐘時一開口，自己便難再下得去這個決心。
“現在站在這裏的人都是十六年前因為k型死去的人，或許還有這些年間不幸逝世的人們。我們凝聚在一起只能夠消減它的毒性，卻無法徹底的抵抗它。”
盈盈的淚光在他的眼眶裏打轉。他說暮鐘時笑道。“削弱後應該能為你們爭取到一個月的時間。”
“接下來的事情便都要靠你了。”
“十六年前……”這個數字太過敏感，暮鐘時不可置信的皺起了眉頭，然後他像是明白了什麽，猛地擡頭望著許湫意。
“你……”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似的，許湫意沖他輕輕的點了點頭。
“抱歉啊，瞞了你那麽久。”
“我其實在16年前的那場疫病當中就已經死了。”
這個殘忍的小騙子直到這時候才願意吐露真相。
“哮喘是騙你的，成年了是騙你的，我所告訴你的一切有關於我的都是騙你的。”
他對暮鐘時說
“因為我很害怕，害怕在你的眼中看到那見過無數次的，或憐憫或唏噓的眼神。我不希望你可憐我。”
怪不得，怪不得，他從來不提及有關自己生前的信息，怪不得他對出現在身邊的一切事物都懷揣不正常的新奇感。
怪不得他看起來對陳院長那麽熟悉。
怪不得他對疫情爆發後的相關處理政策如此熟練於心。
怪不得他會因為和那名哮喘老人接觸而出現共感疼痛。
許湫意……許湫意……許……許望山！
他想到了那日在醫院樓下時許望山脫口而出的許湫意的名字，兩人的姓氏和年齡，以及在哮喘老人家中所看到的那份報紙。——
“毒王和因被他感染而早逝的妻子和兒子，03年疫情中的最美患者。”
一時間，無數個身影在他的眼前掠過，壞笑著捉弄他的許湫意，消耗法力倒在他懷抱中的許湫意。
又或是唇色殷紅，輕易勾起他欲望的許湫意，或是眼中滿懷淚水，不舍地望著自己的許湫意。
這些身影一一閃過，最終定格成了多年前的一個下午，一顆飛來的籃球砸中了尚且年幼的暮鐘時，而一雙溫暖的手遞了過來，聲音中滿是笑意。
“真是對不起啊，你沒事兒吧？”
那個曾背過他的單薄的肩膀，醫務室中隔著一道簾子，用籃球砸了他後還嬉皮笑臉不著調的罪魁禍首。
他都想起來了。
原來他們在那麽早之前就已經見過，原來他們本該有比這更早的相遇。可是這些童話一樣的可能性，通通都被扼殺在了03年的那場瘟疫當中。
“高中部那邊，一個感染了型肺炎的學生……死了。”
“那個學生，你認識他嗎？”
“……不太熟。”
“是朋友嗎？“
“……不是。”
當時的暮鐘時只是在想，他幫過自己那麽多次，可是自己還沒來得及和他說一聲謝謝。
他在情急之下把許湫意托付給許望山，什麽人能夠在短短幾日間變得如此熟練和默契，因為他們壓根便是久別重逢的父子。
至於為什麽他會認不出來那張報紙上戴著口罩的許湫意，因為k型所導致的晚期癥狀之一，便是極度的脫水和幹瘦，面孔上出現大片的斑點和淤痕。
許湫意就連平時都會挑著不同款式的鮮亮衣服穿，他這麽愛美的一個人，看到自己變得面目全非的臉，會不會在深夜裏無聲痛哭？
然後即使拼盡了全力，即使心中滿懷著生的希望，他還是在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午後，手中握著那支鋼筆緩緩閉上了眼睛，慢慢的傾倒在了桌上。
那支筆落在了地上，從此便再也沒能拿得起來。
一旦揭曉了謎底，曾經浮現在他心底的種種疑問，便通通都有了解釋。原來那麽多的線索就擺在他的眼前，答案就在他一轉身便能觸碰到的地方。
“向你隱瞞我真正的死因，是因為害怕你的同情。騙你我已經成年，是因為你這個人道德感太強，而我真的很想和你談一場戀愛。”
“我死的時候離18歲還有兩個月。”
他的相貌被永遠停留在了17歲，在疾控樓的時候，他用自己死前的樣貌不止一次的嚇跑了誤闖的游客。得逞後短暫的喜悅飛速消逝，剩下的只有無邊的寂寥。
暮鐘時是唯一一個沒有被他那副容貌嚇到的人，這個毒舌刻薄的醫生第一反應便看穿了他的惡作劇，這使許湫意對他產生了濃烈的好奇心。
為了遮蔽心底那一點微不可察的自卑，也為了和暮鐘時看起來更為相稱，他一直用法力幻化出自己沒有生病本該有的容貌。
“可是我騙了你那麽多事情，卻有那麽一件事是永遠不會騙你的……”
“那就是我愛你。”
“你是我不管生前還是死後這些年唯一愛過的人。”
許湫意道。
“我花了那麽久的時間，好不容易才占據了你身邊的位置，才了解了你的全部。如果可以，我想和你這樣一直在一起。”
“可是不行。”
“我的生命曾經被k型奪走，而現在又要奪走你的生命。我在16年前就已經輸過一次了，現在我不願意再做一個失敗者。”
“而且我相信我不會輸的。16年後的你們比我們幸運，有著更加先進的設備和最優秀的醫生。”他望著暮鐘時，
“你們所缺少的只是時間。”
“所以就當是為了我，為了救一救16年前那個弱小無能的我。你一定會讓這場瘟疫度過的，對不對？”
這是許湫意的遺願。
暮鐘時想，他這一輩子似乎總在接受著別人的遺願，父母親是這樣，譚知琳是這樣，現在許湫意也是這樣。
老易曾經說過的，他命中親緣淡薄，這輩子註定了要背負著他人的願望獨自走下去。
而他的戀人在今天白天的時候，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緊接著便自顧自的替自己準備好了一個結局。在這樣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雨夜當中，義不容辭的迎接自己的死亡。
因為燃燒法力之後，靈魂會褪去顏色，而暮鐘時已經知道了褪去顏色之後，許湫意就會魂飛魄散的法則，他還專門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以此來掩蓋自己的虛弱。
他打算悄無聲息的走，不告訴自己一句話。若不是暮鐘時及時發現，他可能連對方最後的這幾句話都聽不到。
可是許湫意說的沒錯，他不能死，他沒有自己選擇的權利。
也許就像路柯遙曾經說過的那樣，像他這樣一個假聖母，明明沒有救世主的能力，卻偏偏要擔著救世主的資格，最後只能平白無故的犧牲周圍的人，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的為自己犧牲。
就像是現在，許湫意依舊在燃燒著自己的靈魂，原本實質的雙腿漸漸變得虛浮，化作他們初見時那樣的青煙。而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他就連阻止許湫意都做不到。
可明明他最初想要的，也不過是留住自己所愛之人而已。
“你甚至什麽都沒給我留下……”他低垂著頭，痛苦地閉上雙眼。
“除了那一支鋼筆，你甚至連離開都不打算告訴我。”
“這樣的離別，你不覺得於我而言太過殘忍了嗎？”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蔓延上他的心頭。眼前的一幕與多年前又有何分別？同樣將愛之人的逝去，同樣的無可奈何。生與死的天譴擺在眼前，從來不是一句努力便能逆天改命的。
“你們赴死的人倒是大義凜然，卻從未問過留下來的人的意願。”
“那就用你的記憶，用你的那塊機械表。就像琳姐曾經說過的那樣，若是最終你一定要失去什麽東西，那麽便用回憶將它永遠紀念。”
許湫意笑道，他的軀體也已經變得虛浮，一點點熒藍色的流光從他的胸膛溢出，他的身體逐漸消失。
“讓我變成你那塊機械表上的數字，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在你的手腕上陪伴著你，一起走下去。”
“秒針每一秒轉動的哢嗒聲都是我的心跳。齒輪轉動的聲音是我的低語。”
“只要你願意，我便永遠留在你身邊。”
翻滾的黑雲們漸漸平息，雷聲不再作響，而這一場大雨盡數落下，裹挾著消這股沈積了16年的怨氣化作雨水落在地上，這些化不去的執念會變作澄凈的河流，匯進山川湖海。
那天空中的光圈漸漸淡去，許湫意的身體此刻已經完全變得透明。他久久地凝望著暮鐘時，到最後連那一雙溫柔的眼眸都化作一縷輕煙散去，消散在風裏。
這場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待到天邊亮起魚肚白，被滂沱大雨阻攔了一整夜視線的人們緩緩醒來。他們拉開窗簾，望見濕透了的廣場前跪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跪了這一夜的暮鐘時，此刻呆呆的望著前方，眼神空洞，就連身軀都已經腐朽，沒了靈魂一般低垂著頭。
忽然，他的指尖輕輕移動，顫抖過後一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目標明確的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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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顧自的往下說著，因為他明白只要暮鐘時一開口，自己便難再下得去這個決心。
“現在站在這裏的人都是十六年前因為k型死去的人，或許還有這些年間不幸逝世的人們。我們凝聚在一起只能夠消減它的毒性，卻無法徹底的抵抗它。”
盈盈的淚光在他的眼眶裏打轉。他說暮鐘時笑道。“削弱後應該能為你們爭取到一個月的時間。”
“接下來的事情便都要靠你了。”
“十六年前……”這個數字太過敏感，暮鐘時不可置信的皺起了眉頭，然後他像是明白了什麽，猛地擡頭望著許湫意。
“你……”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似的，許湫意沖他輕輕的點了點頭。
“抱歉啊，瞞了你那麽久。”
“我其實在16年前的那場疫病當中就已經死了。”
這個殘忍的小騙子直到這時候才願意吐露真相。
“哮喘是騙你的，成年了是騙你的，我所告訴你的一切有關於我的都是騙你的。”
他對暮鐘時說
“因為我很害怕，害怕在你的眼中看到那見過無數次的，或憐憫或唏噓的眼神。我不希望你可憐我。”
怪不得，怪不得，他從來不提及有關自己生前的信息，怪不得他對出現在身邊的一切事物都懷揣不正常的新奇感。
怪不得他看起來對陳院長那麽熟悉。
怪不得他對疫情爆發後的相關處理政策如此熟練於心。
怪不得他會因為和那名哮喘老人接觸而出現共感疼痛。
許湫意……許湫意……許……許望山！
他想到了那日在醫院樓下時許望山脫口而出的許湫意的名字，兩人的姓氏和年齡，以及在哮喘老人家中所看到的那份報紙。——
“毒王和因被他感染而早逝的妻子和兒子，03年疫情中的最美患者。”
一時間，無數個身影在他的眼前掠過，壞笑著捉弄他的許湫意，消耗法力倒在他懷抱中的許湫意。
又或是唇色殷紅，輕易勾起他欲望的許湫意，或是眼中滿懷淚水，不舍地望著自己的許湫意。
這些身影一一閃過，最終定格成了多年前的一個下午，一顆飛來的籃球砸中了尚且年幼的暮鐘時，而一雙溫暖的手遞了過來，聲音中滿是笑意。
“真是對不起啊，你沒事兒吧？”
那個曾背過他的單薄的肩膀，醫務室中隔著一道簾子，用籃球砸了他後還嬉皮笑臉不著調的罪魁禍首。
他都想起來了。
原來他們在那麽早之前就已經見過，原來他們本該有比這更早的相遇。可是這些童話一樣的可能性，通通都被扼殺在了03年的那場瘟疫當中。
“高中部那邊，一個感染了型肺炎的學生……死了。”
“那個學生，你認識他嗎？”
“……不太熟。”
“是朋友嗎？“
“……不是。”
當時的暮鐘時只是在想，他幫過自己那麽多次，可是自己還沒來得及和他說一聲謝謝。
他在情急之下把許湫意托付給許望山，什麽人能夠在短短幾日間變得如此熟練和默契，因為他們壓根便是久別重逢的父子。
至於為什麽他會認不出來那張報紙上戴著口罩的許湫意，因為k型所導致的晚期癥狀之一，便是極度的脫水和幹瘦，面孔上出現大片的斑點和淤痕。
許湫意就連平時都會挑著不同款式的鮮亮衣服穿，他這麽愛美的一個人，看到自己變得面目全非的臉，會不會在深夜裏無聲痛哭？
然後即使拼盡了全力，即使心中滿懷著生的希望，他還是在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午後，手中握著那支鋼筆緩緩閉上了眼睛，慢慢的傾倒在了桌上。
那支筆落在了地上，從此便再也沒能拿得起來。
一旦揭曉了謎底，曾經浮現在他心底的種種疑問，便通通都有了解釋。原來那麽多的線索就擺在他的眼前，答案就在他一轉身便能觸碰到的地方。
“向你隱瞞我真正的死因，是因為害怕你的同情。騙你我已經成年，是因為你這個人道德感太強，而我真的很想和你談一場戀愛。”
“我死的時候離18歲還有兩個月。”
他的相貌被永遠停留在了17歲，在疾控樓的時候，他用自己死前的樣貌不止一次的嚇跑了誤闖的游客。得逞後短暫的喜悅飛速消逝，剩下的只有無邊的寂寥。
暮鐘時是唯一一個沒有被他那副容貌嚇到的人，這個毒舌刻薄的醫生第一反應便看穿了他的惡作劇，這使許湫意對他產生了濃烈的好奇心。
為了遮蔽心底那一點微不可察的自卑，也為了和暮鐘時看起來更為相稱，他一直用法力幻化出自己沒有生病本該有的容貌。
“可是我騙了你那麽多事情，卻有那麽一件事是永遠不會騙你的……”
“那就是我愛你。”
“你是我不管生前還是死後這些年唯一愛過的人。”
許湫意道。
“我花了那麽久的時間，好不容易才占據了你身邊的位置，才了解了你的全部。如果可以，我想和你這樣一直在一起。”
“可是不行。”
“我的生命曾經被k型奪走，而現在又要奪走你的生命。我在16年前就已經輸過一次了，現在我不願意再做一個失敗者。”
“而且我相信我不會輸的。16年後的你們比我們幸運，有著更加先進的設備和最優秀的醫生。”他望著暮鐘時，
“你們所缺少的只是時間。”
“所以就當是為了我，為了救一救16年前那個弱小無能的我。你一定會讓這場瘟疫度過的，對不對？”
這是許湫意的遺願。
暮鐘時想，他這一輩子似乎總在接受著別人的遺願，父母親是這樣，譚知琳是這樣，現在許湫意也是這樣。
老易曾經說過的，他命中親緣淡薄，這輩子註定了要背負著他人的願望獨自走下去。
而他的戀人在今天白天的時候，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緊接著便自顧自的替自己準備好了一個結局。在這樣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雨夜當中，義不容辭的迎接自己的死亡。
因為燃燒法力之後，靈魂會褪去顏色，而暮鐘時已經知道了褪去顏色之後，許湫意就會魂飛魄散的法則，他還專門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以此來掩蓋自己的虛弱。
他打算悄無聲息的走，不告訴自己一句話。若不是暮鐘時及時發現，他可能連對方最後的這幾句話都聽不到。
可是許湫意說的沒錯，他不能死，他沒有自己選擇的權利。
也許就像路柯遙曾經說過的那樣，像他這樣一個假聖母，明明沒有救世主的能力，卻偏偏要擔著救世主的資格，最後只能平白無故的犧牲周圍的人，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的為自己犧牲。
就像是現在，許湫意依舊在燃燒著自己的靈魂，原本實質的雙腿漸漸變得虛浮，化作他們初見時那樣的青煙。而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他就連阻止許湫意都做不到。
可明明他最初想要的，也不過是留住自己所愛之人而已。
“你甚至什麽都沒給我留下……”他低垂著頭，痛苦地閉上雙眼。
“除了那一支鋼筆，你甚至連離開都不打算告訴我。”
“這樣的離別，你不覺得於我而言太過殘忍了嗎？”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蔓延上他的心頭。眼前的一幕與多年前又有何分別？同樣將愛之人的逝去，同樣的無可奈何。生與死的天譴擺在眼前，從來不是一句努力便能逆天改命的。
“你們赴死的人倒是大義凜然，卻從未問過留下來的人的意願。”
“那就用你的記憶，用你的那塊機械表。就像琳姐曾經說過的那樣，若是最終你一定要失去什麽東西，那麽便用回憶將它永遠紀念。”
許湫意笑道，他的軀體也已經變得虛浮，一點點熒藍色的流光從他的胸膛溢出，他的身體逐漸消失。
“讓我變成你那塊機械表上的數字，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在你的手腕上陪伴著你，一起走下去。”
“秒針每一秒轉動的哢嗒聲都是我的心跳。齒輪轉動的聲音是我的低語。”
“只要你願意，我便永遠留在你身邊。”
翻滾的黑雲們漸漸平息，雷聲不再作響，而這一場大雨盡數落下，裹挾著消這股沈積了16年的怨氣化作雨水落在地上，這些化不去的執念會變作澄凈的河流，匯進山川湖海。
那天空中的光圈漸漸淡去，許湫意的身體此刻已經完全變得透明。他久久地凝望著暮鐘時，到最後連那一雙溫柔的眼眸都化作一縷輕煙散去，消散在風裏。
這場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待到天邊亮起魚肚白，被滂沱大雨阻攔了一整夜視線的人們緩緩醒來。他們拉開窗簾，望見濕透了的廣場前跪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跪了這一夜的暮鐘時，此刻呆呆的望著前方，眼神空洞，就連身軀都已經腐朽，沒了靈魂一般低垂著頭。
忽然，他的指尖輕輕移動，顫抖過後一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目標明確的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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