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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家事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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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家事難平

攝像調整了一下攝影機的位置,只讓它的鏡頭對準了來道歉的男人,然後他沖暮鐘時的人使了一個眼神。錄制正式開始。

“對不起”

男人沖暮鐘時重重彎下腰鞠了一躬。

“我為我的魯莽向您道歉。”

他又轉過身向站在一旁的許望山道歉,怯懦道:“對不起,我為我母親的騙保行為向您道歉,我們不應該利用您的善意。”

許望山的身體發著抖,卻在最後一刻頹然的放下,接受了男人的道歉。

至此,這樁鬧上都市頭條的醫鬧新聞徹底落下了帷幕。因為身上還背著官司,男人被警察帶走了。而此事事關醫院的聲譽,除了胡主任之外,陳院長也難得在場。她一頭幹練的短發,因為在臨床工作多年的關系,臉上皺紋略深了些,眉頭就算在平時也是微微皺著,一眼看過去總有種不怒自威的壓力感。

同為呼吸科的醫生,暮鐘時在剛進醫院實習的時候就聽說過她的大名。老人在臨床工作了近40多年,參與過03年的k型肺炎救治,後來又參與了08年的援震,是一位真真正正的醫療英雄,評得的稱號數不勝數,是科內所有人的榜樣。

可不知道為何她此刻看起來有些疲憊,醫院接二連三的出事,加上之前聽說的那樁她家裏的傳聞,也難怪這位傳聞中的女強人臉上難道顯露出有些支撐不住的頹然。

秦子都作為院方的代表和記者確認了一下流程,在確定這條新聞的文字無誤後,禮貌地將記者朋友們送了出去。

暮鐘時知道這家夥向來長袖善舞,人緣頗好,在大事上也很能拿捏住分寸,便打算放心的離開,卻被許望山攔住了腳步。這位不幸的中年男人忽然也低下頭,向暮鐘時鞠了一躬。暮鐘時嚇了一跳,連忙去扶他,卻被他伸手推開。

“這一躬您得受著,暮醫生,如果不是你們及時發現還有第一次手術的順利救治,我此時大概正在為了賠款而焦頭爛額。”

事件爆發之後,在家看到電視新聞的許望山幾乎立刻就意識到了自己本應該遭遇些什麽。他的手機放在一旁,病友群裏炸開了鍋。那位年邁的婦女原本在群裏和眾多老人關系很好,平時也總是和和氣氣的,沒想到事情最後會發展成這樣。

這事情做得實在令人寒心,而大家都受過許望山的恩惠,再怎麽想也不會想到對方居然是這樣的人。病友們一邊安慰著許望山,一邊也暗自擔心對方會不會從此以後就摘了那塊“免費緊急送醫”的牌子。

但是許望山已經無暇管群內病友們的問候了,他不可置信地站起身來,全身都氣得發抖。最終顫抖著將手伸向衣領的口袋裏的眼袋,沒等著點燃煙管,眼神的餘光卻一眼看到了屋中茶幾上擺放的妻子和兒子的照片,拿煙的手猛的一頓。

他差點就忘了他們是怎麽走的了。

最終他頹然的傾倒在了沙發上,緩緩用雙手捂住了臉頰,喉管中發出“嗬嗬”的抽氣聲,這樣一個近60歲的男人在這間冰冷的房屋中無聲地哭泣。

到了今天,他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只是無奈的笑著對暮鐘時說,“以後還有需要我的地方,您盡管提。”

“我接下來還要去上班,就先走了。”

“等等。”

暮鐘時攔住了他,他望著眼前這個滿身苦難的司機,他臉上如溝壑般的皺紋,明明還是50歲的年齡,外表看起來卻接近70多歲,問道:

“您還打算繼續幹嗎?”

他指的是許望山車上那塊免費緊急送醫的牌子。

男人沈默了一瞬,最終嘆氣道。

“幹吧。”

“在經歷了這樣的事情之後?”

“在經歷了這樣的事情之後。”

他沖暮鐘時擺了擺手,一邊走一邊笑道:“畢竟這樣的人最終還是少數,不是嗎?”

等他走後,暮鐘時低頭捏了捏衣領上那支鋼筆的筆尖,見許湫意還是一副不願意搭理他的模樣,無奈的嘆了口氣。

他擡起頭,遠遠瞧見了胡主任的背影,於是跟了上去。

“胡主任。”

胡主任斜眼瞥了他一眼。

暮鐘時這才笑道:“老師”

胡主任從鼻子裏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暮鐘時不禁想,若胡主任是古代那種蓄須的老儒的話,現在胡子應該都被他吹的飛起來了。

“這回算你小子命大。”胡主任開口道。“那麽深的刀口,居然沒傷到臟器。”

暮鐘時說道:“畢竟學了那麽多年醫,要害還是能避開的。”

他不說這句話還好,說完胡主任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擡起拳,狠狠的朝著暮鐘時的肩背捶了一下,怒斥道:“咱們培訓的時候我怎麽說的?遇到醫鬧事件,緊急事件,就往貴的儀器後面躲,不要杵在前面逞英雄,人命為先!”

“你自己現在也在給新人做培訓,難道你不知道嗎?”

暮鐘時被他錘的一個踉蹌,卻也知道胡主任這是在關心自己,只是笑道:“知道了,下次不會這樣了。”

“還想有下次!”胡主任眼看著要給他另外一邊來上一下,不遠處的走廊裏卻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你們放開我,我要去見我媽!我知道她今天在。”

一個長發的青年正歪歪扭扭的往這邊走來。他的膚色是近乎病態的白,下巴很尖,短短的一段路程卻在不住的喘著粗氣,胸口的肋骨隨著呼吸明顯地上下起伏著,整個人稱得上形銷骨立。身上那一件對正常男人來說偏小的T恤穿在他身上顯得空空蕩蕩的。

骷髏狀體態。

暮鐘時和胡主任對視了一眼,顯然大家都明白這個詞背後的含義,同時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愕。而來人也不用他們詢問他的姓名,就在與安保的拉拉扯扯間大喊了一聲。

“媽!”他沖院長辦公室喊道,“你出來,你就這麽任憑著他們欺負我。”

那些來采訪的記者還沒走,見此情形,幾乎下意識的想要舉起攝影機拍攝,眼中滿是即將捕捉到勁爆新聞的興奮感。可是他們還知道今天是來和醫院做合作采訪的,眼神在青年和陳院長的臉上來回挪動。

陳院長沈默地推開擋在前面的眾人,站到了人群最前端,開口道:“我有沒有和你說過,工作期間不要到醫院來找我。”

“然後呢,你又要把我丟給誰?丟給你那不靠譜的前夫,還是你剛找的那個姘頭?我是個人,不是個東西。”

他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這樣一句話,困難到連肩膀都在顫抖。而他身後安保因為前幾次的鬧事已經認識他了,知道這人算個危重病人,於是也只是虛虛地抓住他的胳膊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眼前這人就能散成一堆骨頭架子。

“怎麽,現在覺得我丟人了?丟人的話,你當初就不要生我呀!”

他嗤笑一聲說道:“您陳院長風光一世事業有成,家庭和子女而言對你來講就是個拖累。等你死後,墓碑上刻著的是你這一生的豐功偉績,而我們不過是你腳邊的一個泥點。”

“可是我告訴你,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都是你害的,這是你欠我的。”

這幾乎算是醫院內的一道秘辛——陳院長年輕時慣常於拼事業,當年正值評選職稱的關鍵時期卻意外懷孕了。原本是要打掉,但是苦於丈夫的哀求最終留下了這個孩子,她一邊帶著日漸臃腫的身軀,一邊拼命工作,最後因意外事故導致早產,於是陳仕澤自幼便體弱多病。

“把親生的兒子丟危重病房裏不管不顧,反而對著個素不相識的孩子關懷有加。”

“ ‘最美醫患關系’‘疫病中的靚麗風景線’——聽聽這些稱呼!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人們都說你人格高尚,大公無私,可曾有人問過我的意見?”

他說道,眼神裏閃爍著殘忍的光。

“或許是報應吧,那個學生最終還是死了。”

陳院長握緊了拳頭,目光如炬。她說道:“我說過了,那件事情你不許再碰。”

“我只是想證明我自己,我有什麽錯。”陳仕澤接著道:“這麽多年了,我就求過你這一件事情,而你連這一個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滿足我,你不是院長嗎?你這院長做的有什麽用?”

陳蕓喬冷硬道:

“醫院有醫院的規章制度,不要在這裏丟人現眼。”

“你以為我今天是來求你的嗎?像之前那樣跪在你腳邊,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陳仕澤說:“我今天就是來告訴你,即使沒有你,我也依然可以成功,別碰我!我自己會走。”

他嫌惡地推開了身邊保安抓住他的手,緊接著又說。

“你的確是個稱職的醫生,卻不是個稱職的母親。”

暮鐘時忽然感覺到胸口的鋼筆一陣發燙,只得悄然把它取下來,放在手心輕輕捏了捏,示意許湫意暫時先不要出來。

“怎麽回事?又發生醫鬧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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