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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你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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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你要好好的

因為譚知琳是空中飛人,大部分時間裏暮鐘時是跟著閆薪竹一起生活。他是港大教授,自然承擔了暮鐘時教育方面的工作,不過暮鐘時的性子實在太讓人省心,在學業這方面沒讓兩人沒費過什麽心。

除了初中他堅持要考公立,譚知琳給他說明了利弊關系,最後還是尊重他的意見,去了潭州最好的公立學校博濟。

譚知琳看著眼前穿著博濟紅白麻袋校服的暮鐘時,捂著心口誇張地往閆薪竹懷裏倒:“這身衣服真的……也就是時仔長得帥了。”

閆薪竹安慰她說:“寬心啦,好歹博濟的成績是大陸數一數二的。鐘時的本部包含了初中部和高中部,學習氛圍也不錯。”

譚知琳勉強接受了博濟,轉而痛心疾首地對暮鐘時道:“鐘時啊,你這會後悔還來得及,去港地的學校可以穿制服喔,超帥的,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暮鐘理了理衣服:“就這裏吧,不變了。”

後續是譚知琳報覆性消費,給暮鐘時定制了一批裁剪精良的禮服讓他穿給自己看看,順便拉出去一些活動上露臉。

她左邊牽著一個溫潤款的大美人,旁邊跟著一個冷峻款的小美人,每每逢人問起就滿臉燦爛地說:“哈哈謬讚了,我老公;謝謝誇獎,我兒子哈哈哈。”

然後暮鐘時在剛剛進學校的第一年就被人用籃球砸了腦袋。

那人看上去是高一的學生,不小心失了手,連忙跑過來扶起暮鐘時。暮鐘時只覺得腦子嗡響,逆光中甚至都看不清這人的臉,只是聽他的聲音感覺他似乎是個很愛笑的,然後就沒了意識。再醒過來是在學校的醫務室,身邊除了校醫一個人也沒有。

他問校醫知不知道是誰給他送過來的,校醫搖搖頭,只說看見那人給他背過來之後待了好一會,忽然就不見了。

暮鐘時捂著腦袋自認倒黴,心說可能遇上了個不負責任的,見他沒事了所以就跑了吧。

這事他沒告訴譚知琳和閆薪竹,畢竟自己連是誰都不知道。唯一有印象的就是那張口自帶三分笑意的聲音,還有有些單薄的肩膀。那人似乎是卷發,在他背上的時候發梢撓得他臉頰很癢。

第二年遇上了k型肺炎,疾病爆發得很突然,按照港大花園——南沙經濟開發區——江海海鮮市場的為中心蔓延整個潭州。博濟是潭州第四個主要爆發地。聽說高中部的一個孩子父親是開出租車的,疫情爆發時剛好從南沙經開區那裏拉完客人回來,轉頭就被感染了,進而傳染了兒子和妻子。

譚知琳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就把暮鐘時接回了家裏,事情爆發得突然,政府應對經驗不足,第一時間並沒有要求停工停學。譚知琳堅持為暮鐘時請了假,一家人在家裏度過了半年的時間,從而幸免於難。

等到第二年結束的時候,暮鐘時從學校回來,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呆楞。

譚知琳連忙問他:“怎麽了,是學校那邊出什麽事情了嗎?”

暮鐘時有些無措地看著她:“高中部那邊,第一個感染了k型的學生……死了。”

譚知琳和閆薪竹眼神對視了一下,想起來前幾天電視上的那個新聞,原來那孩子真的是他們博濟的學生。

閆薪竹搭著暮鐘時的肩膀:“那個學生,你認識他嗎?”

暮鐘時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太熟。”

閆薪竹了然:“是朋友嗎?”

暮鐘時道:“……不是。”

譚知琳在每一次援助活動當中都會給兩人帶些稀奇古怪的小禮物:給閆薪竹的通常是當地獨特漂亮的石頭或者木制品,給暮鐘時的則多是些小玩意。

暮鐘時捏著那些孩子氣的布偶或者小鐵人冷笑一聲:“幼稚。”

他手裏的玩偶“嘎”一聲,腦袋往旁邊一歪,掉了。

“嘿,這孩子。”譚知琳問他,“那你說說,想要什麽?”

暮鐘時想了想道:“酷一點的。”

譚知琳挑眉看著他:“就這個?”

“好看的。”他不情不願地吐出最後一句話。

然後譚知琳給他撈了兩條熱帶魚回來。

暮鐘時看著那兩條顏色鮮艷奪目的熱帶魚,很罕見的流露出一點孩子的天真。他隔著玻璃觸碰了一下熱帶魚明黃色的大尾巴,它看起來搖曳生姿,活的很歡快的模樣,心裏為這樣漂亮美麗的生物感到震撼。

譚知琳問他:“喜歡麽?”

暮鐘時道:“喜歡。”

可是後來看到魚缸裏漂浮的屍體時,他們才明白過來這是兩條鬥魚。

譚知琳在後面和閆薪竹咬耳朵。

“幹!遭騙了,那外國佬告訴我這魚生命力超頑強的說。”

“確實生命力很頑強……你怎麽和人家說的?”

“要看起來好看的,酷弊的魚啊!”

便攜小魚缸裏裝著兩條魚撈出來的屍體,暮鐘時望著他們靜默了很久,忽然端著魚缸走到庭院的花圃裏,“嘩啦”一聲把水連同魚的屍體倒了個幹凈。

譚知琳,閆薪竹:“……”

暮鐘時轉過身對他們說:“以後不用給我帶禮物了。”

他不喜歡禮物。

這件事給了暮鐘時一個警示:原來看起來那樣漂亮鮮活的生物,生命也會如此脆弱。

譚知琳想上前安慰他,可是小孩一副沒事人的模樣走了,安安靜靜上了二樓和以往一樣做自己的事情。

而幾天後,閆薪竹在花圃裏發現一個小土包,上面還突兀地移栽過來一朵小花。移栽的人手法似乎不太熟練,土壤松軟,花株的根莖被暴露在外面,導致那朵花在空中垂頭喪腦,一副下一秒就要斷氣的模樣。

閆薪竹楞怔一秒輕笑出聲,忽然明白了他和譚知琳夜裏聽見的異響是什麽。

暮鐘時十四歲時,譚知琳給他從瑞士帶回來一塊機械表。她強硬地把手表帶在暮鐘時手腕上,“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乖乖收下。”

暮鐘時皺了皺眉還想說什麽,卻被譚知琳制住了嘴,她說:“這是機器做的,不會衰老也不會死亡,工藝也很好,應該不會壞,用個幾十年沒問題。”

“或者說這本來就是個死物,你就安心收下。小腦袋瓜裏一天天的別想太多。”

她扣好表帶,滿意地拍了拍。這時候的暮鐘時身材稍微拔節了些,身高竟已經趕上她了。譚知琳指著機械表上的指針和刻度對暮鐘時說:“我送你這個表可是有寓意的,不過不是什麽讓你珍惜時間哈。”

“手表其實是個很神奇的東西,它的刻度和指針走過的每一圈都記錄著你曾經走過的一段時間。”

“這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是一成不變的,人的一生總要經歷很多的生死離別,縱覽整個人生,其實就是一個不斷失去的過程,最後獨身來獨身走。”

“可人活一輩子,總得留下點什麽,這時候,“記錄”就顯得很有意義了。”

暮鐘時從她說話時就不太願意聽,聽到她最後一句表情忽然變得很難看,伸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譚知琳看見他孤雛一般的眼神,拍拍他的手安慰道:“所以我送你這塊表,你看這裏。”她指了指表盤上某個不斷增長的數字,“我按照你的出生年月開始計算,現在有多少數字就代表你在這世界上來了多久,這些都是你活著的證明。”

可是暮鐘時卻決絕地搖搖頭反駁道:“……不是!”

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說完,不管譚知琳怎麽追問都沒有下文,只好繼續說:

“好吧。那我希望,在今後你再遇到“失去”這件事時,學會記錄它,從而正視失去,平視失去,就從這塊手表開始,好嗎?”

暮鐘時緩慢地擡起手臂,看見上面切割雕刻地極好的表盤。那些刻痕在流轉的燈光下顯得流光溢彩,明明是簡單的銀白色,卻顯露出絢麗奪目的光彩來。

“嗯。”

他垂下手,最後收下了譚知琳和閆薪竹的一番心意。

就這樣,暮鐘時獲得了他人生的第一塊機械表。在此後的每一年生日,譚知琳都遵守著她的諾言,給暮鐘時送不同樣式的機械表。“這塊可不一樣,這塊兒是玫瑰金的;這塊也好看,上面有檀木紋誒;還有這個鑲了細鉆,低調奢華,晚上看就像是一條流淌的銀河……嗨怕什麽,咱們家又不差錢。”

她攬著暮鐘時的肩膀給他介紹:

“你可以拿來記錄別的事情嘛,就比如這塊記錄第一次戀愛,這塊記錄工作,這塊嗯……要不就記錄我們第一次認識的時間吧。”

暮鐘時坐在那淡聲道:“已經記錄過了。”

“記錄過了?”譚知琳意外道:“什麽時候?哪塊啊?我怎麽不知道。”

“不告訴你。”

暮鐘時慢斯條理地吃完最後一口蛋糕,把餐具收拾好,不打算參加譚知琳的抹蛋糕混戰,獨自上樓去了。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暮鐘時順利考上博濟的高中部。他站在一班的門前,恍惚間記起曾經那個人似乎也是一班的。

那時他們兩個人分別躺在醫務室的床上,中間用窗簾隔開,他的聲音傳過來,笑道:“我是高二一班的,以後要是需要的話,你可以來一班找我。”

那個人為什麽沒告訴他的名字,明明名字比班級更好找,自己還有東西沒換給他。

可惜,很快就沒那個機會了。

上課的鈴聲響起,打斷的暮鐘時的思緒,他沒太在意,轉身進了教室。

又是一個三年,轉眼他成了高三生。

譚知琳對他的成績不太緊張,只一個勁地問他畢業旅行想去哪裏;閆薪竹亦然,比起成績會更關心他的身體和心理,時常問他沒有沒壓力大或者不舒服。

高考那兩天,暮鐘時很難得在他們臉上看到擔憂緊張的神情,自己反而徹底不緊張了,他對譚知琳道:“等我考完了,我們去川西旅行吧。”

“川西……好,就川西!”譚知琳拍板道,“那我們等你出來,今晚就帶你去吃大餐怎麽樣?”

暮鐘時笑了笑,道:“好。”

然後轉身進了考場。

那天的暮鐘時在英語考場裏寫下最後一個單詞,忽然開始盯著窗外的景色發呆。他擡起手看見自己腕上譚知琳送他的第一塊機械表,下面轉動的數字經過換算之後剛好是八年四個月零九天。

原來已經八年了嗎?

他笑起來。

他來這世間,真真正正的活過了八年。

只有八年。

幸好八年。

他聽見外面的蟬鳴,望見撒下的斑駁的樹影。

已經有八年,沒有人因為自己帶來的不幸而死亡了。

可就在他以為過去如影隨形的厄運已經徹底離他遠去,那些跗骨之蛆一般的噩夢將要徹底淡忘在記憶裏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就在他提出的川西之旅裏,就在上一秒,他還沈浸在譚知琳不著調的歌聲裏,挖苦譚知琳唱歌像小鴨叫,而閆薪竹睜著眼睛說瞎話誇讚譚知琳是下一屆超女候選人,一輛對頭車輛失控,撞了過來。

閆薪竹猛得急打方向盤避讓,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在傾倒的剎那間,暮鐘時看見彎道後,對向車道上已經翻了好幾輛車,其中一輛車輛在撞倒防護欄後徑直栽進了一旁的湍流中去。

一雙手伸過來捂住了他的眼睛,譚知琳對他說:

“別看。”

下一秒,他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音和車身被擠壓的聲音。

有溫熱的液體濺到他的臉上,糊住了暮鐘時的眼睛,在一片血紅中暮鐘時睜開眼,他不可置信地碰了碰臉上黏糊糊的液體,長大了嘴發不出聲音。

“啊……”

“啊……啊……”

他看不見,只是跪坐起來胡亂摸索著,他艱難地把自己被夾在座椅中的小腿抽出來,卻發現使不上力氣,大概是骨折了。他分不清在面頰上流淌的究竟是血還是自己的眼淚,又或者是眼淚沖開的血塊,給他的視線帶來了最後一絲清明。

他看見閆薪竹沒有意識的倒在安全氣囊是,額頭上滲著血。

暮鐘時在傾倒的殘骸裏爬行,正打算扶住閆薪竹的肩膀,卻看見了他被嚴重擠壓的看起來扭曲變形的身體。

狹小的車輛裏傳來兩聲叩響,暮鐘時回頭,看見同樣動彈不得的譚知琳,鮮血糊住了她漂亮的長發,淋透了她明艷的面頰,一塊不知道是鋼板還是玻璃的殘片插在她的肩背上,正潺潺流著血。

暮鐘時忽然明白過來自己身上的血是誰的了。

譚知琳用盡全身力氣也只動了那兩下手指,然後就徹底沒力氣了

暮鐘時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哭喊道:“不要……不要啊!你們別走!別走好不好……第三次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這已經是第三次有人從他身邊離開了。

他真的,再也經不起一次離別了。

“手機……手機在哪,打電話,打急救電話……”

他在四周摸索著手機,就像是抓住了這世上最後一個救命稻草,呼吸很急促,不斷地發出類似於幼獸低喝的聲音。

好不容易找到了手機,他連按動號碼的手都在顫抖,好不容易接通了電話,哆哆嗦嗦的連地址都差點沒有報清。

譚知琳想笑一笑,卻感覺唇角劇痛,大概也是撕裂了,只能抽動著臉,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仔仔……”

暮鐘時還握著電話不敢放開,胡亂摸了一把自己臉上縱橫的血淚,嘶啞地緊緊拉住她的手,道:“我在!我在的!”

可是譚知琳緩慢地找了張嘴,發不出一點聲音,最後一個音節還沒說完,只來得及深深地看暮鐘時一眼,仿佛要把這個孩子刻印在眼睛裏那樣用力,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暮鐘時大腦裏那一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尖銳刺耳的在他腦海裏發出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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