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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這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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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這是我家

第二天被暮鐘時帶上的時候,許湫意還有些懵。

他看見暮鐘時這次很有興致地把鋼筆別到了衣領上,又上了車,道:

“今天要去哪?不用上班了嗎?”

暮鐘時輕松道:“接下來三天學校都要為畢業晚會做準備,這次剛好撞上學校九十周年校慶,辦得隆重些,停課三天了。”

然後他伸出手道:“帶你去個地方。”

和以往走過的路都不一樣。

他們的方向一路向南,直往著南濱區開去。暮鐘時似乎對這條路很熟悉,連導航都沒開。等到一路開出市區進了市郊,看著周圍漸漸茂盛的植被和規整的道路,再看見不遠處的獨棟建築群。

這邊似乎是……潭州的富人區?

許湫意看見暮鐘時臉上慢慢變得沈靜的表情,心裏隱隱有了些猜測。

他們最終停在了一棟古樸老式的洋樓前。

許湫意跟著他下車,看見白杉木的柵欄和略有些高聳的屋頂,道:“這……怕是私人建築吧,我們能進去嗎?”

“能。”

暮鐘時道:“這是我家。”

見他上前,許湫意原以為他會從哪裏掏出來一把銅色古樸的鑰匙,卻沒想到他輕車熟路地在大門旁的柱子上一摸,掀開一個保護蓋,漏出了其下的電子密碼鎖,將食指往上一放。

“滴——驗證成功。”

大門應聲而開。

而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主人一手插兜,側身站在門口,用眼神示意他進去。

許湫意:……

許湫意:呵呵呵還真是有實力啊,富哥。

整個建築呈八角形,兩層,磚墻、木屋架,部分鋼筋混凝土結構,具有明顯哥特式的風格。石柱、門套、窗套等石構件多有浮雕裝飾,東西側為三面體,裏面凸窗。黛瓦白墻,配之以灰色邊框線條。

他隨著暮鐘時走進室內,寬闊的廳堂內配有壁爐,看起來好久沒用了。黑檀柚木的內裝飾顯得有些沈靜壓抑。他看見了很多家具,但都以白布覆蓋著,目之所及都是蒼白的一片。一扇巨大的拱形窗通向花園,使得室內就算拉著窗簾也很明亮。

暮鐘時走到窗前,伸手一拉,晝亮的白光乍然透進來,照亮了他的面頰,他站在光裏轉身,身邊是漂浮的浮塵。

許湫意看著他:“你……”

暮鐘時站在原地,低頭沈思一瞬,只道,“我去把其他窗戶打開,這裏好久沒人住了,空氣不流通。”

見許湫意還在看他,暮鐘時扯出一個笑,道:“你稍等我一會。”

他說完上了樓,許湫意站在原地望著那些沈默的家具們,沒敢動。只好往暮鐘時開辟的那一角走去。有風吹起白色的幕簾,漏出窗外的郁郁蔥蔥。

他慢慢走上前,推開客廳的黑色鐵藝玻璃門,窺見了花園的一隅。

比他想象中規整,圍墻上的黃木香開的正是季節,明媚的明黃色如瀑般傾瀉而下。其下種著些中華木繡球,時間過了花季,唯有抹茶綠的幾株還在盛開,留下滿地的花瓣零落成泥。

小院的一角放了張白色鐵藝桌,旁邊有配套的椅子,上面積了薄薄的一層浮灰,卻沒有枯枝落葉。

許湫意笑了。

暮鐘時雖說這裏好久沒有人來,可是他自己卻不像是不會來的模樣。

許湫意看著現在有些寂寥的花園,幾乎能想象到它被打理得生機勃勃的模樣。而暮鐘時看起來並不像是喜愛花木的人,他的父親也不像,那麽便只有他的母親了。

這裏,應當就是暮鐘時幼時的家。

這實在是太好猜了。

許湫意轉身回到客廳,往樓梯口下的房間走去,看到了他進門起就註意到的那架鋼琴。

黑色的三角琴放在琴房裏,其下有一張紫藤蘿花紋的地毯。深色的窗框旁放了一個樂譜架,高度有些高,並不像是用來給鋼琴手放樂譜架的地方,倒像是留給另一位樂手用的。

許湫意看了眼放在旁邊的箱子,它有著棕色的皮質外包,很安靜地矗立在鋼琴邊。

比如一位小提琴家。

“噔。”

忽然,許湫意聽見一聲樂聲,他連忙回頭,只看見一道白色的影子坐在鋼琴前,那身影面容模糊,只能憑借身形看出來大概是位高大瘦削的男子。他似乎正打算擡起頭來,但僅僅一瞬,就如同一陣煙雲般消失不見了。

許湫意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明明鬼是不會有心跳的,他還是覺得一陣緊張。

這是……鬼撞鬼?

許湫意甫一進入這棟房子,就覺得此屋子……大概鬧鬼。這裏隱隱有一股他很熟悉的氣息,但是因為停留得太久,已經淡得微不可察了。

暮鐘時站在琴房外的樓梯上,見他表情有些怪異,連忙下來,道:“怎麽了?”

許湫意如實道:“我剛剛好像……看見你爸爸了。”

他指了指那把孤零零的琴凳。

“就坐在那。”

暮鐘時看了一眼那張琴凳。

要是放在以前他是不信的,可是現在許湫意就站在他面前,可信度太高。

“是嗎。”暮鐘時笑了笑。

他上前,指尖拂過積了浮塵的琴蓋,停留了一瞬,手腕一翻,將琴蓋掀開放在一旁的卡槽中固定,時隔多年再次觸碰上那溫涼的黑白琴鍵。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在琴凳上坐下,右腳往前一伸放到踏板上,兩手立腕放於琴鍵之上。這一連串的動作做完,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再然後,一道悠揚的琴聲從他指尖流瀉出來,始如傾瀉的月光,漸漸轉為激昂,最後戛然而止,天地希聲。

一曲畢,他問許湫意:“如何?”

這就有些為難他了,許湫意思索片刻,道:“高山仰止,浩浩湯湯?”

暮鐘時聽見他這別具一格的評價有些想笑,再一低頭,指尖在小字鍵上輕快地跳躍著,曲調愉悅活潑,讓許湫意想起來院中那些明媚的黃木香。

一曲畢,他問許湫意:“如何?”

許湫意兩手背在背後,笑道:“嗯……像一首歌,且行且唱。”

然後暮鐘時手腕頓了頓,再次擡手,曲調卻陡然一轉,如泠如泉,如訴如怨,低沈的大調像是悲鳴的哭訴。

一曲畢,他問許湫意:“如何?”

許湫意搖搖頭:“風雨淒淒。”

他又真心實意地誇讚道:“你彈得好好。”

暮鐘時嘆了口氣,搖頭道:“你就盡管哄我吧,換了他,大概會罵我侮辱了他的鋼琴。”

這個“他”大概指的是暮鐘時的父親。

暮鐘時站起來,抽出手帕拭凈指尖。他將琴蓋關上,終於開口說出了他這次回來的原因。

“我答應了學校那邊會出席畢業晚會,要代表教師組去表演。”他的手輕輕碰了碰漆制的琴面,“而我已經太多年沒彈過鋼琴了,得回來練練。”

他看向許湫意,腦袋微不可察地歪了歪,“這兩天,你就陪我待在這邊,行麽?”

他很難得提出什麽請求,許湫意無法拒絕。他點點頭,道:“好。”

暮鐘時領著他來到窗邊,指著遠處的白色尖頂道:“這邊其實也蠻好玩的。在那裏,那是一座教堂,盡管已經荒廢,但是仍然有新人來那邊拍婚紗照。”

他又指向其後的樹林。

“而在它後面是一片湖泊,水很清,可以釣到鯽魚。”

許湫意站在他身邊,感受著此地清新潮濕的空氣,連連咂舌,“簡直就是世外桃源。”

他看了眼暮鐘時,眼中帶著幾分揶揄,“難怪南濱這邊是富人區呢。”

“現在這邊已經沒多少人居住了。”

暮鐘時聳聳肩,“畢竟沒人想住在一個死過人的房子附近。”

看暮鐘時的態度,許湫意有意緩和氣氛,玩笑道:“你家,不會登上過什麽都市傳說的報刊吧,鬧鬼靈宅什麽的?”

“這倒是沒有。”暮鐘時道,“不過上過報紙,畢竟我父親很出名。他下葬的那天,還有不少人過來吊唁。”

在一群穿著肅穆的人當中,暮鐘時聽著四周的哭聲一言不發。小小的孩子穿著黑色的西裝站在碑前,發色極深,面色白的像個玻璃做的偶人。

許湫意聽道:“那後來呢?”

雙親走時暮鐘時莫約十歲,即便留下了再多的財產,一個十歲的孩子不可能自己照顧著自己一路活到成年,甚至還考上了醫學院,成為了一名小有名氣的醫生,過上了和大多數正常人一樣的生活。

那後來呢?是誰照顧著你?你和誰生活在一起?又是怎麽成長成現在這樣的呢?

白色的窗簾微微揚起,黃木香在風裏微微搖曳著。

暮鐘時沈默一瞬,開口說的卻是:“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許湫意被這罕見的,避重就輕的回答晃了一個釀蹌。

從游樂場回來之後,他隱約感覺到暮鐘時似乎有些不一樣了,明明看起來還是那樣一副不願意理人的模樣,但是對自己臭臉的時候卻越來越少。

他被自己拽著去了學校,去了游樂園,他似乎變得更加坦蕩了,卻多了好多好多的欲言又止。

對許湫意來說,暮鐘時就像是一口不會說話的壁鐘,好多事情你不問他不說,問了也不一定會答,答了也不一定會是實話。可是他又會假裝不經意地放出一些線索來,試探地看著你,看看你能不能猜對。

那麽,他現在帶我來到這裏,究竟又是想說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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