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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同情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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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同情我啊?

暮鐘時說完,微微往後撤了一步。

許湫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手掌不可置信地握緊又展開,看著指尖泛起的那一點點紅暈,道:“我……我好像……徹底有實體了。”

暮鐘時一笑,腳下卻微微有些釀蹌。這回輪到許湫意去拉他了,他姿勢別扭的扶住暮鐘時的肩膀,罵到:“你到底給我輸送了多少?”

暮鐘時懊惱地扶住了額頭:“好像說的太多了,一時間沒把控住……”

他也沒意料到自己能有那麽多話,想著話沒說完就停了會不會不太好看,只好逞能了。

許湫意大叫:“你可千萬別吐我身上啊!”

暮鐘時強調道:“……閉嘴!我這是過山車坐多了,有點暈車……”

“送陽氣就送陽氣嘛,你和我說就好了,把手一拉我要多少我自個兒有數,你非要用額頭靠過來幹什麽,又不是什麽霸道總裁扮什麽強勢呀?這下遭殃了吧。”許湫意難得抓到機會數落他,見暮鐘時這會確實難受得緊,輕輕拍了拍他的臉,指揮到。

“來看這裏,看著我。”他伸出一只手指吸引暮鐘時的註意力。暮醫生當病人也很有醫德,叫做什麽都聽話配合,剛剛看過去就被許湫意一揮手定住了。只見許湫意在他面前揮舞了幾下指尖像是掐了個法訣,嘴裏念念有詞。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消!”

他再次用手在暮鐘時眼前揮了一下,暮鐘時空洞了一瞬間的眼神恢覆清明,一時間只覺得神清氣爽。

“這……”

太牛了,簡直是醫學奇跡,要是能批量到暈車藥的研發裏肯定能造福眾生。

暮鐘時道:“這次又是什麽法術?”

許湫意抱著手臂:“消消樂!剛剛把你身上的小病痛和不適感都消除了,就比如頭暈想吐消化不良什麽的,但是這個只是一時的,你的陽氣後面還得靠多吃多睡多運動補回來。”

暮鐘時聽話地點了點頭。

“好端端的和易天師學什麽不好非要學這個。這種‘點天燈’的辦法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他教的吧,怎麽會有像你這樣的活人呢?”

鬼吸收陽氣的辦法有好多種,但是基本上都要和活人有肢體接觸,手掌接觸是最淺薄的方法,再之後就是三處天燈,分別是兩邊肩膀和額頭。其中,額頭接觸是活人防禦最薄弱的地方,也是能傳導陽氣最多的辦法,比這個再多就只能是……

體液接觸了。

許湫意臉頰微紅,連忙甩了甩腦袋。

不過這個不重要。

真是搞不明白,為什麽到了他和暮鐘時偏偏反了過來,一個活人把鬼渡得動都不敢動。

暮鐘時卻道:“我們彼此彼此。”

想到他剛剛說的話,許湫意吃癟,撇撇嘴道:“好,以後相互監督,明明看起來挺靠譜聰明一個人呢,傻乎乎的。”

那豈不是兩個聰明人傻在一塊?

暮鐘時笑了笑,只說,“走吧,還想玩什麽?”

“這麽快就好啦?你確定不用再休息一下,先說,你多給的那部分陽氣我可是不會還的哦。”許湫意抱著手臂強調。

暮鐘時笑道:“一開始就沒指望你還。”

夕色漸沈,他們走過了大半個樂園,這會兒也有些累了。

許湫意看見兩人在地上並肩而行的影子,撞了撞暮鐘時的肩膀,好奇問道:“你之前沒來過游樂園嗎?怎麽會呢,你不是在潭州長大的?”

沒來過歡樂世界倒是也正常,畢竟看宣傳這裏是近兩年才建的,按照暮鐘時的性格,大概沒有人敢約他來,他自己應該也不會來玩。

暮鐘時沒說話。

一個小姑娘跌跌撞撞往他們這邊跑過來,手裏捏了一個紅色的氣球,跑得太急了沒看路,直直往暮鐘時腿上撞了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

暮鐘時飛速地撈住了她,問道:“沒關系,沒受傷吧?”

小女孩擡起頭看見一個又酷又帥的哥哥,臉上冷冰冰的,拉住她的手卻是暖的,害羞的搖了搖頭。

只見另一個哥哥湊上來,笑容漂亮得像六月的暖陽。

許湫意彎下腰:“小朋友,你的家人朋友呢?”

話音剛落,她的小玩伴就來尋她了,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湊上來。

“小檸小檸你怎麽樣了?”

“哈哈哈抓到你啦!下次你當鬼!”

“你當鬼!你當鬼!”

“小檸沒事!我們繼續玩吧!”

他們一溜煙地來,又一溜煙地散開,沒一會兒就消失在了人群裏,暮鐘時皺了皺眉,猶豫著要不要幫著這幫孩子找找家長,那小女孩卻拉住了他的衣角,小小聲道:

“哥哥,這個氣球送給你。”

她像是害羞極了,見暮鐘時沒反應,一把將氣球塞給了站在一旁看笑話的許湫意,飛快的地跑開了。許湫意猝不及防手裏塞了一根氣球繩,怕飛了,只好緊緊捏著,哭笑不得。

“跑得這樣快,這位哥哥又不會吃人。”

他看著暮鐘時,伸出手道,

“諾,小姑娘送你的。”

他站在逆光裏,棕色微卷的發梢在夕陽裏發著光。

暮鐘時搖了搖頭,道:“你拿著吧。”

他看著一會聚集一會分開的那一群孩子們,沈默好一陣,忽然說。

“在我幼年時,也有這麽一個孩子。”

“那會我比較孤僻,沒什麽玩伴,她見我可憐,邀請我加入他們。因為這件事還和自己的小夥伴們吵了一架。”

“你叫他幹嘛?”

“為什麽不能叫?我們不是還缺著一個人嗎?”

“可是他……我媽媽都不讓我和他玩。”

“就是!我媽媽也是。”

“沒家的小孩……”

“他媽媽讓他克死了……”

“他爸爸也不喜歡他……”

“他性格好奇怪,冷冰冰的不說話,好嚇人……”

“那孩子人很好,幾乎力排眾議。平時也經常來找我說話。但是很可惜,我那時不怎麽願意說話,大部分時候都是她自己一個人自問自答。”

“後來有一天,她拿了一束氣球來找我,我遠遠地看見了。那束氣球很漂亮,什麽顏色都有,彩虹似的抓在手裏。她跑的好快,快到幾乎要被氣球帶著飛起來。”

暮鐘時語氣低沈,像是悲劇到來之前的挽歌。

“然後……她就死了。”

“那是我第一次接觸死亡。”

“她人太小,那樣極速地奔跑在馬路上,肇事的司機沒看見她,只覺得撞到了什麽東西,然後就看見那束五顏六色的氣球升起來,慢慢飛向天空。”

“我看見她的血,看見她的眼睛,她臉上的表情帶著錯愕,似乎自己也想不明白怎麽回事。和血一同滑出眼眶的還有眼淚,她不想死的,她不甘心。”

“我第一次認識到,原來我真的會給身邊所有的人帶來不幸。”

許湫意站在旁邊,看見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他們微微錯開了一步。那道影子就那樣立在夕光裏,顯得落寞而又孤寂。

他聽見暮鐘時輕笑了一聲。

“你在醫院這段時間,應該也聽說了吧。”

許湫意輕聲說:“聽說什麽?”

暮鐘時道:“聽說我是個掃把星這件事。”

他看似隨意地說道:“啊呀,喪門星,災星,天煞孤星命,他們怎麽說都可以,因為我身邊的人確實沒幾個活的長的。”

“我的母親和父親是天才小提琴家和鋼琴家,他們作為青梅竹馬,從校服走到婚紗,是最佳搭檔也是靈魂伴侶,被譽為樂團的金童玉女,常常搭檔一同演出,還出了兩個人的樂曲。”

“他們太默契也太般配了,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會幸福一輩子,可是我的到來,帶走了我母親的生命。她難產走了,留下我父親一個人。”

“我的生命加劇了他的痛苦,讓他深刻地意識到這世上最懂自己的人已經離開了。”

“聽鄰居說,我能活下來純屬命大,他們時長能聽見隔壁傳來的鋼琴聲裏夾雜著嬰兒的哭聲,那彈奏的聲音越來越癲狂,越來越尖銳和歇斯底裏。終於有一天他們報了警,警察進來的時候我父親的手還掐在我的脖頸上。”

“我明白,他不是不愛我,只是比起我更愛我的母親。她走了,留下一首再也無法響起的合奏曲。”

“不管在樂團裏還是在家裏,到處都留著我母親的影子,他快被折磨瘋了。新的搭檔太難磨合,他的演繹事業一點點下滑,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丟掉了彈奏的技藝還是什麽東西,或許是他一半的靈魂。”

“那次之後,他試圖好好照顧我。我隨母親姓,卻長得一點也沒有母親的樣子,他看著一個長得和自己肖像的魔鬼,拉著我向我解釋我的母親只是出門遠行了,可我看著那張遺像卻說——”

“她是不是死了。”

男人不可置信地轉過身來。

“什麽?”

年幼的孩子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瞳仁,眼裏卻沒有孩子的純真。

“我的媽媽,是不是死了。”

“她沒死!她還會回來的。”

男人甩開孩子的手,目眥欲裂地嘶吼道。

“她不會離開我!她只是出了一個很遠很遠的門,她沒死!”

年幼的暮鐘時看著他面孔破碎的父親,只是說:“她死了,是我殺死了她,你們都這麽說。”

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卻冷靜地看不見一絲感情。他看著眼前這個不會哭也不會笑的人形怪物,第一次心裏產生了巨大的恐懼和憤恨。

而怪物還在說話,像是在給他的人生宣判死刑。

“她死了,她不會回來了。”

沒有一個正常的小孩應該是這樣的……

“怪物!怪物!你是個……你是個怪物!你不是我的孩子啊啊啊啊啊啊!!”

蠟燭,書脊,碎玻璃和瓷片,它們朝他呼嘯過來,暮鐘時只覺得臉上有些痛,腦袋熱熱的,像是流血了。

“他盡心盡責地把我養到了十歲,終於堅持不下去了。在一個明亮的午後悄無聲息地倒在了鋼琴上,血液漫過琴鍵流到地上,幹涸後凝固在地上,深黑色的一片。”

“這是我第二次面對死亡。”

“所以你看。”暮鐘時輕笑了一聲,“像我這樣的人,他怎麽會有閑心帶我來游樂園。”

所以怪不得,他說這是他第一次來游樂場。

許湫意被他話裏的故事壓得說不出話,卻仿佛沿著話語穿透久遠的時光看見了一個孩子,抱著腿,埋頭蹲在角落裏,面前是黑色的,隱隱綽綽呼嘯而過的人影。

“那後來呢?”

“後來啊……”暮鐘時仰起頭思索了一下,“他給我留下了一大筆遺產,多到我這輩子都用不完。我用這筆錢順順利利地讀完了高中和大學,就變成現在的樣子了。”

“真搞不明白這麽點小事,用得著醫院裏的人傳得神乎其神,無聊到天天拿出來當談資。”

暮鐘時說完,看見許湫意望著他,難得不說話的模樣,便明白自己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大概是那四趟過山車喊得太放肆,喊得把他自己的心裏喊出了一個口子,他也不明白自己今天哪來的那麽多傾訴欲。

現在還把原本的氣氛搞成這樣,他看著許湫意低落的表情,絞盡腦汁地想換個話題,卻聽見許湫意道,

“他不陪你來,那我陪你!”

暮鐘時:“……啊?”

許湫意卻朝他邁進了一步,堅定道:“我陪你,不管去什麽地方我都陪你去!”

“潭州也好,省外也罷,就算是格陵蘭或者德雷克那樣的天涯海角,只要你想去,我都陪著你。”

他說的認真,無法聚焦的眼睛也好像傳遞出堅定。這人似乎總是有那麽多溢出的善意和閑心,好像能憑著這一腔熱血蕩盡世間的所有不平事。

暮鐘時笑了,卻用氣聲緩緩道。

“許湫意。”

他說,“你同情我啊。”

許湫意:“……”

“你知不知道對於一個訴主來說,聽者的同情是對他們最大的嘲諷。”他諷刺道。

因為說出的每一句話對他們來說,都像是剜開結痂的傷口造成的二次傷害。他們享受這樣撕開裂痕的痛苦,因為這意味著事情過去了,而他們還活著。

他是戰場上舉著殘旌斷劍的勝利者。

許湫意卻說:“可是你看起來很難過,我不希望你難過。”

暮鐘時繃緊的唇角一松,譏諷道:“……你自己就是個死人,又是怎麽說出陪著我這樣大言不慚的話來的?”

許湫意:“可是就是因為我死了,所以我永遠不會因為你而死亡了不是嗎?”

暮鐘時:“……”

許湫意:“我是唯一一個,不會死在你面前的人,所以我不會離開,也不會消失。”

“只有這樣的我,才有永遠陪著你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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