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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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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濟之

聽了賀雲津的話,秦維勉先是一楞,隨後便棄下他自進門去了。走了沒有幾步,秦維勉方覺不妥,自己這樣無言而去,顯得落了下風,該似往次一般,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應對才是。

可是剛剛聽了賀雲津的話,他一時間實在是方寸大亂。賀雲津的話不似往次那樣意在取笑,反倒乍然露出一股傷情意味。

秦維勉頓住了步子。身後大門尚未關上,賀雲津還立在階下看他。秦維勉一時未敢回頭,想了一想,緩緩嘆道:

“你先請回吧,……濟之。”

說完,秦維勉便決絕地入內去了。大門在他身後沈沈關上,也不知賀雲津聽了是喜是憂。

不過,此人這樣明慧,該能明白他的意思吧?

秦維勉心中已經不甚踏實,走到書房時謝質正迎他出來,秦維勉打眼一看,謝質今日穿著比往常還要精細嚴整,也穿了一身新衣,腰間懸著他前幾日贈的玉佩。不唯如此,謝質頭上還戴了一頂新冠,嵌了五色之寶。

秦維勉還未說話,忽地想起謝質曾說過其母去世之前,正在為其手作帽冠,鑲嵌五色玉石,謝質一直舍不得戴。

如此華貴而鄭重,必有大事。可若有大事,又為何在此枯等他一天呢?

秦維勉心中一動,謝質快步迎出來,到他面前,笑著一揖。

“燕王殿下今日微服出行,怎麽這麽晚才回。”

秦維勉嘆道:“貪看風景,因此晚歸。是我最近忙得煩了,忘了與希文之約,希文千萬勿怪。”

“二殿下這是哪裏話,謝質只恨不能為二殿下分擔一二罷了。”

“希文苦等許久,可是有事?”

謝質低頭一笑,似有赧色,他溫聲說道:

“月色尚在,可否請二殿下……”

“希文,”秦維勉見狀立刻打斷他,“我今日實是累了,天色已晚,你就在我府上歇了,只是我可實在沒有談興了。”

秦維勉又喚下人來帶謝質到房間去,謝質忙道:

“二殿下!”

謝質喊完他,又沒了後文。秦維勉拋眼看去,只覺謝質吞吞吐吐,仿佛揣了什麽寶貝要送給他,又怕他嫌輕微。

若是從前,秦維勉定然滿心歡喜,但如今謝質的鄭重反倒令他愧疚,那些話他現在不敢聽,索性便不讓謝質說好了。

“希文,”秦維勉的語氣莫名深長起來,“快去歇息吧。”

謝質擡眼望向他,確認了他的用意。方才踟躇的目光再變而為孤淒,月光之下猶顯面色雪白。

秦維勉狠下心,別過臉。

謝質作揖無話而去。秦維勉看向他離去的背影,只覺心中酸苦不堪,如一條被人用力擰絞的繩子。

他緩緩落入椅中,揮手令下人退去。月光將窗欞投在地上,青瑣一環一環。

秦維勉重重垂目。

這條路比地預想的還要不易。他從小便知炎涼冷暖,因此最不願負人,如今卻不得不暫負他最不該負的人。

即使沒有賀雲津那聲提醒,他也該這麽做。身為主上,自該不偏不倚,公正無私,使臣下各有所望,各得其宜。

官職、金銀、聲名都是小事,可偏偏賀雲津冀望的東西太刁鉆,現在是要他將心都收起來,從此只做一個公正持中、調壹上下的主公了。

可誰又真能做到鑒空衡平呢?

秦維勉並非脆弱之人,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並不自怨自艾。他選的這條路艱難無比,他現在要做的是盡力將這些忠心跟隨他的人今後好好地帶回來。

至於兒女情長,實在微不足道,緩緩就是。

過了幾日,秦維勉果然給賀雲津授予了校尉之職。賀雲津領了官服印綬,自己也覺得好笑。

從前朝廷招安之時,許諾封他一個三品的征北將軍他尚且不肯折腰,如今要從這麽低的職級做起了。

不過他是燕王府的屬官,那是秦維勉的部下,也不算他失了氣節。

領了官職之後,自然少不了和同僚一番飲宴交游。隔三差五賀雲津便去指導秦維勉武藝,偶有幾次遇見了謝質,賀雲津便感到一股敵意。

自然從前謝質也不把他放在眼裏的,但那更像是一種優渥之人的輕蔑,但如今則是實實在在將他當作了威脅了。

歇息之時,秦維勉命人奉茶,高聲喚他“濟之”,謝質在邊上聽見,眼睛瞪得像老牛一般大。秦維勉又喚謝質來,笑道:

“希文,今後你也該跟濟之學些武藝才好,尤其是那馬上功夫,千萬不能荒疏了。”

“殿下放心,改天我也教希文幾招就是。”

“那是極好,希文,你可一定記得。或者你就到我府上來,你我一起習練,既省了濟之的工夫,你我相伴也有些趣處,如何?”

謝質咬牙切齒:“那便多謝殿下,——和濟之了。”

賀雲津很高興。

謝質忽而對他如此敵視,定是在秦維勉那裏碰了釘子。以前他不過一個憑空出現的野道人,秦維勉身邊那麽多故交、摯友、血親,如今謝質偏偏將他當作大敵,豈不說明他大有希望了嗎?

上輩子的正緣那也是正緣,豈是容易被打敗的!

而秦維勉這些日子則忙於籌備封王典禮。

以賀雲津的身份自然是沒有機會參加這樣的盛事。那一日他立於雲頭,見到祭壇之上儀仗威嚴,群容肅穆。

秦維勉自人群之中走來,身上黼黻重重,頭戴九琉白珠,腰間懸著一套組玉,比平時又更華美莊嚴了許多。

從前雲舸的穿戴都是樸而又素,顯得人輕靈清空。如今這樣華貴繁覆,便顯得矜嚴莊重。

可偏偏這面孔比從前他們初見之時還要稚嫩。賀雲津見了便覺心酸,也不知道前頭還有多少艱難險阻在等著。

他必得守望好此人才行。

秦維勉也被這一套禮儀拘束得累了,典禮過後又進宮謝恩,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府上,這才想起肩膀為何如此酸痛。

前幾日賀雲津一直在教他使用馬刀,那全是臂膀上的功夫。日日習練之時還不覺得,稍停了兩日便酸痛得厲害了。

秦維勉盥手更衣之後便讓下人捏肩,正好此時人報說賀校尉來了。

等賀雲津到了眼前,秦維勉笑道:“賀校尉何事?”

賀雲津也沒什麽要緊事,不過是多日不見,心中思念罷了。他故意不答:

“二殿下何必戲弄在下呢。”

秦維勉知道他說的是稱謂問題。如今私下裏,確實沒必要以官職相稱,他不過是故意逗賀雲津。

不知怎麽回事,他如今也愛同賀雲津調笑了。

“濟之坐吧。”

秦維勉說完便叫侍者取了書信未看,似乎是知道賀雲津沒有正事一樣。

房中也無人說話,秦維勉看著這兩日的信箋,下人在身後給他捏肩,賀雲津在一旁看著。

忽聽賀雲津道:“這樣不對。”

“什麽?”

“這手法不對。”

秦維勉疑惑擡頭,正要詢問,就見賀雲津起身走了過來,揮手讓下人退下。

那下人倒不是聽賀雲津的話,只是人已經到了近前,生生將他擠走了。

賀雲津將手放到秦維勉肩上,揉按起來。

秦維勉質疑的話還未出口,忽覺一陣酸軟酥麻,那肩上竟覺暢通起來,雖然又酸又疼,但顯然是按對了地方。

他長出一口氣,連手上東西也放下了,就坐直了享受。賀雲津笑道:

“二殿下可好些了?”

“濟之真是一雙妙手,不想你還有這個本領。”

秦維勉閉了眼感受肩上的脹痛被慢慢揉開,一時沒有去想賀雲津這是從哪學的。就在他漸漸習慣的時候,賀雲津又加了力氣,雖一時痛感加劇,但很快那舒爽也更暢快了起來。

見秦維勉舒服得仰起頭,賀雲津又按了按他的頸側,低頭找穴位時,又看見了秦維勉頸側的血管。

賀雲津想到舟中那一夜,正出神,便聽秦維勉嘆道:

“濟之真是全能之才啊。”

賀雲津只覺好笑,心想,你身上還有哪一處是我不知道的?

他擡起秦維勉右臂,找準方向用力一扯,秦維勉先是痛,隨後舒服得長呼一口氣。

“二殿下這裏是寫字作畫多了,肩頸相接之處吃痛,要時時松活一下才行。”

“真是奇了,”秦維勉回頭看他,“這是老毛病了,從前也常請人醫治,更是幾乎日日著人錘按,都沒有這樣舒快過,難道濟之當真懂得醫術?”

“在下只是常年習武,因此懂些筋骨脈絡。這按摩之術還是一位朋友所授,他才真是一位杏林妙手。”

不用問,秦維勉知道這又是賀雲津常常提起的那位朋友。上次聽說賀雲津是為他報仇,因此化名逃亡,秦維勉還未詢問詳情。

“濟之這位好友,是怎麽歿的?”

不料這第一個問題就讓賀雲津沈默了下來,甚至連手上動作都頓住了。秦維勉疑惑回頭,只見賀雲津垂下了眼睫。

賀雲津想起雲舸當年被官軍所害,竟被拴住兩腕,遭馬拖行數裏。聽人說到雲舸氣絕之時,渾身肌骨幾乎無一不斷。

兄弟們甚至不敢叫他看上一眼,趁他到來之前就將雲舸草草殮葬。

想到這裏,賀雲津不由得握緊雙拳,手上青筋暴起。秦維勉此時回過頭來看他,面容比他記憶裏更加生動鮮活。

賀雲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松開手,覆又按起秦維勉的肩頸來。他手下的身體堅實、溫熱、完整,仍然能夠完成許多宏圖偉業,仍有機會讓他來靠近、擁抱、凝視。

他用雙手感受著這一切,讓自己從雲舸死後那種淒絕的心境之中抽離。賀雲津正想著該怎麽回答秦維勉的話才不叫人起疑,不料秦維勉竟回過頭去,溫聲道:

“是我問得唐突了,濟之勿怪。”

秦維勉沒有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句打探,竟能給賀雲津帶來這麽大痛苦。原來他還曾疑賀雲津那番為友報仇的說辭是不是虛言。見了剛剛賀雲津竭力掩抑的模樣,秦維勉毫不懷疑賀雲津肯為那故友去殺任何人。

那是一種匯聚於全身、乍然驟起的沖動,即便賀雲津很快便掩飾起來,那痛苦之鋒利也像北風一樣割到了秦維勉臉上。

賀雲津的劍用得那樣迅疾險捷,也不如這般鋒利。

秦維勉甚至感到自己的探問成了一種殘忍。於是他回過頭不再看,只是拍了拍按在自己肩頭的賀雲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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