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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篇】遙寄東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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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篇】遙寄東海明

這份強行維持的平靜終究在次日清晨被徹底打破。

霍長今醒來時,覺得心口悶痛,突然喉間一陣腥甜,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嘴,一陣劇烈的咳嗽後,攤開掌心,刺目的猩紅赫然映入眼簾。

蕭祈端著溫水進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手中的銅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溫水灑了一地。她幾乎是撲到床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長今!”

沐華元被匆匆請來,診脈之後,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她看著霍長今愈發蒼白憔悴的臉色,沈聲道:

“藥物壓毒,終究是權宜之計。毒性在侵蝕她的根本,她的身子,已經快被拖垮了。”她看向霍長今,“不能再拖了,必須盡快進行第二次金針抑制毒性蔓延。”

屋內一片死寂。

霍長今靠在床頭,氣息微弱,卻緩緩搖了搖頭:“再過些日子吧。”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聲音輕得像羽毛,“就快……除夕了。我想……過完年再說。”

殿內幾人面面相覷,神色凝重。

蕭祈瞬間就明白了。

霍長今不是不想治,她是怕。怕自己撐不過那比第一次更加兇險痛苦的金針療法,怕冰冷的銀針成為生命的終結點,怕浪費了這可能是最後一個、能與她一起守歲、迎接新年的時光。

她在用她最後的氣力,貪婪地祈求著一點人間的團圓和溫暖。

沐華元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罷了,你好自為之。”

她提著藥箱出去,行至門口又止步,“但若你真的撐不住,我可不會在意你的想法,休想壞了我的名聲!”

許青禾紅著眼眶,默默收拾好地上的狼藉,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和往常一樣,房間裏只剩下她們兩人。

蕭祈坐到床邊,將霍長今冰涼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掌心,試圖用自己的溫度去暖熱她。

霍長今望著兩人交握的手,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久病的沙啞和一種遙遠的疲憊:“其實……剛知道自己中毒那會兒,在姑蘇醒來的時候……我只想回北辰。”

蕭祈的心猛地一沈,擡頭看她。

霍長今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中的某處,繼續說道:“那時候想,哪怕要死,也該死在我為之征戰了半生、流淌過熱血的土地上,就算化作一抔黃土也想要仰望故鄉的月亮。”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苦澀的弧度,“死在這異國他鄉……算怎麽回事呢?”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在那被賢良的皇後算計、被效忠的君王逼至絕境的巨大憤怒和絕望之下,支撐她想要回去的,不僅僅是對故土的眷戀,更是一股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恨意和覆仇的烈焰。

她想,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哪怕只能提起一把劍,她也要翻山越嶺,為自己一戰;為霍家討一個公道。



那念頭曾經如此熾烈,幾乎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

可最終,這個念頭,還是被她自己親手打碎了。

因為她看著眼前的蕭祈,這個將她從絕望深淵裏一次次拉回來的女子。

那是蕭祈的至親之人,是曾經將她捧在手心、給予她無限寵愛的父母。盡管因為自己,蕭祈早已與父母意見不合,甚至決裂,但她還那麽年輕,人生才剛剛開始,血脈親情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她怎麽能……怎麽能讓她徹底失去家人,背負上弒親的陰影?她不能那麽自私。

所以,她選擇了沈默,選擇了將那份恨意與不甘深深埋藏,選擇了在這異國他鄉,茍延殘喘。

蕭祈聽著她平靜的敘述,眉頭緊蹙,心痛如絞。她之前一直追問下毒之人,霍長今總是含糊其辭,敷衍了事。

其實她早就猜到了,能讓她如此諱莫如深,能讓她連報仇的念頭都強行壓下,那下毒之人,必定是……與她蕭祈有關的人。是她的父皇?還是她的……某位兄長?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毒的刀,反覆淩遲著她的心。蕭家欠霍家的實在太多太多了,而她虧欠霍長今的,更是數不勝數。

她沒有說話,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她只是俯下身,伸出雙臂,將霍長今整個人緊緊地擁入懷中。她的擁抱那麽用力,仿佛要將懷中這具日漸消瘦、冰冷的身軀揉進自己的骨血裏,用自己的生命去溫暖她,去填補她所受的委屈和傷痛。

霍長今感受著這個幾乎令人窒息的擁抱,感受著蕭祈身體的微微顫抖和落在她頸間溫熱的濕意,她緩緩閉上眼睛,將頭埋在她的肩窩。

窗外,天色依舊陰沈,預示著這個冬天,還很長,很冷。而她們所能擁有的,似乎只剩下這相擁的片刻,汲取著彼此身上,那一點微薄的暖意。

而另一邊,褚筱的動作比預想的更快。

那夜從許青禾口中得知淑夫人是故意拖延後,他面上不顯,眼底卻結了一層寒霜。

他沒有選擇直接與淑夫人沖突,那並非上策。當夜,一隊東宮親衛悄無聲息地“請”走了剛離開淑夫人宮殿的方太醫。

方瑾被帶到一間僻靜的偏殿,燭火搖曳,映著褚筱沒什麽表情的臉。刀鋒冰冷的觸感貼上脖頸時,這位太醫嚇得面無人色,原本牢記的“不得與東宮往來”的禁令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

“藏、藏波花?”方瑾聲音發顫,“下官……下官不太清楚此物……

褚筱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沒有說話,只是那眼神讓方瑾腿肚子直轉筋,當他看到肅立在褚筱身旁的周凜神色一冷,手搭在劍柄上的時候,他嚇得冷汗直冒,開始強迫自己在記憶中搜尋答案。

終於,塵封的家族記憶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好像……好像祖上留下的醫書裏……是提過這個名字……”他哆哆嗦嗦地說,“殿下饒命,下官真的所知不多,只隱約記得……家祖當年似乎將……將一些珍貴的種子,贈與了一位故交……”

“故交何人?現在何處?”褚筱的聲音不帶絲毫溫度。

“時間太久遠了……下官……”

“咻!”他含含糊糊的瞬時,面前的地磚裏刻進來一個飛鏢。

“啊——殿下饒命!”

“繼續。”

“……下官……下官需要查查祖上留下的手劄……”方瑾幾乎是哭著說出來的。

接下來的幾個夜晚,方瑾在東宮侍衛的“陪同”下,翻遍了方家留存下來的陳舊書箱。終於在幾本蟲蛀鼠咬的殘破手劄中,找到了一點蛛絲馬跡。

上面模糊記載,其祖父方易正當年的確將一批珍稀藥材種子,包括疑似藏波花的物品,贈與了一位隱居東海郡的摯友。

“東海郡……”褚筱看著這模糊的線索,眉頭緊鎖。東海郡地處南詔東南沿海,地域不算小,且十分富庶,各行各業的商賈更是數不勝數,尋找一個不知姓名、不知具體方位的“故人”,無疑是大海撈針。

但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他立刻派出數批得力人手,持方瑾根據記憶描繪的、其祖父那位故交可能喜好之物及特征,火速趕往東海郡,秘密尋訪。

……

就在這緊張的秘密尋藥行動之外,南詔皇宮乃至整個建康城,卻是一派日漸濃厚的喜慶氣氛。

臘月將盡,新春將至。

南詔風俗開放,沒有宵禁,入了夜的建康更是燈火璀璨,游人如織。各種年貨集市、雜耍戲班、燈會猜謎,將節日的氣氛烘托得熱烈無比。宮人們忙著灑掃庭除,懸掛彩燈,準備祭祀用品,臉上都帶著忙碌而期盼的笑容。

東宮也不例外。廊下掛起了紅綢燈籠,窗戶貼上了精巧的窗花。小郡主褚月媃換上了嶄新的紅色襖裙,像個小福娃般在宮裏跑來跑去,銀鈴般的笑聲驅散了不少冬日的沈悶。

然而,這片喜氣洋洋,似乎唯獨繞開了清音閣,或者說,繞開了霍長今。

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咳血之後,氣息愈發微弱,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即使醒著,也大多是懨懨地靠著,沒什麽精神。臉上那點因為靜養而稍稍回來的血色,也再次褪得幹幹凈凈,甚至隱隱透出一種灰敗。

更讓蕭祈心如刀絞的是,霍長今開始“躲”她了。

常常在深夜,蕭祈會因為身邊的細微動靜而驚醒。

她閉著眼,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霍長今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挪開身體,然後撐著床沿,極其吃力地、盡量不發出聲音地起身。

有時是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冰冷的月色,一站就是很久,單薄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伶仃。有時是壓抑著低低的咳嗽,躲到外間,用帕子死死捂住嘴,直到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喘過去,才疲憊地靠在墻上喘息。

還有幾次,蕭祈在睡夢中下意識地去摟她,卻摸到一手冰涼的冷汗,而身邊的人身體緊繃,顯然是在忍受著某種劇烈的痛苦,卻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一絲呻吟。

每一次,蕭祈都緊緊閉著眼睛,假裝睡得深沈。她不敢睜眼,不敢讓霍長今知道自己已經察覺。

因為她明白,霍長今這麽做,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最狼狽、最痛苦的樣子,不想讓她擔心,更不想讓這病弱的頹唐,破壞了這可能是最後一個、勉強維持著平靜與溫馨的年節氣氛。

可正因明白,她的心才更痛。

那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起身,每一聲被壓抑的咳嗽,每一陣隱忍的顫抖,都像是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蕭祈的心臟,反覆灼燒,痛徹心扉。

她只能在那人重新躺回身邊,呼吸漸漸平穩後,才敢在黑暗中,無聲地、貪婪地靠近,將額頭輕輕抵住她微涼的脊背,任由滾燙的淚水浸濕她的寢衣。

喜慶的鑼鼓聲隱約從宮墻外傳來,清音閣內卻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悲涼。

蕭祈緊緊抱著懷中這具日漸輕飄、仿佛隨時會消散的身體,在絕望與希望的交織中,等待著東海郡的消息,也等待著那個不知是吉是兇的除夕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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