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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篇】除夕花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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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篇】除夕花燈願

南詔的冬,確比北辰暖和一些,可那濕冷的寒氣卻像能鉆進骨頭縫裏。霍長今左肩下方有一道舊傷疤,是當年在西征年間,玉門關之戰中留下的,每逢陰冷天氣便隱隱作痛。這幾日,那處疼得愈發頻繁了。

蕭祈總會讓她靠在自己懷裏,掌心溫熱,一下一下,極輕極緩地揉著那處舊傷。她的動作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什麽珍寶。但每次輕揉總能碰見她胸口的那處烙傷,這是她心中永遠的痛。

霍長今閉著眼,蒼白的臉貼著她的胸口,聽著蕭祈平穩的心跳,靠在她懷裏是無比安心且幸福的。

自從蕭祈來了之後,她常常想,只要家人安康,曾經做好的打算也可以罷了,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好餘生。

不管前路是坦蕩明亮還是荊棘叢生,我與她,共度。

“過兩日就是除夕了。”蕭祈忽然輕聲說,手上的動作沒停。

霍長今“嗯”了一聲,沒睜眼。她知道,這是蕭祈第一次不在北辰,不在父母身邊過年。

“聽說,南詔的除夕夜和北辰的不一樣……”蕭祈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澀意。

她看著窗外的景色,目光落在一處虛空,心裏念叨著:“不知道父皇母後……還有淩兒怎麽樣了。他們一定覺得我是個不孝女吧……”

為了一個人,背離家國,與父母決裂。可我沒有辦法,我無法接受我最親的人要殺我最愛的人。

怎麽能怨呢?畢竟是生我養我愛我的爹娘。怎麽能不怨呢?明明知道我們的感情卻還是要拆散我們,一次一次把我的愛人逼上絕路。

是你們不分是非,顛倒黑白,是你們忘了蕭氏與霍氏百年約定,是你們疑心深重,剛愎自用!

還有那個下毒的人……雖然霍長今從未明說,但除了蕭氏皇族,誰能有本事暗算霍長今?

這些認知就像千萬根毒刺,狠狠地紮在蕭祈的心口,夜夜不能安。

幸好,長今還活著。若是長今真的死了,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那曾經給予她無限寵愛的爹娘,又該如何自處。

思緒紛亂間,她感覺到懷中的霍長今動了一下,微涼的手輕輕覆上了她的手背。

蕭祈低頭,對上霍長今清寂的眸光。

她看得出來,霍長今比她更舍不得。

這個人為北辰拓疆土、定山河,護得萬民安康,親手締造了社稷安泰的基石,如今卻被迫遠離故土,身中劇毒,連享受這太平盛世的資格都沒有。更令人心疼的是,史書工筆,未必會還她一個公道。

世人大多庸碌,目光短淺,看不到遠超他們視野的陰謀爭鬥,他們只會記得或許被刻意歪曲的“事實”——“謀逆未遂”、“畏罪自盡”的將軍,卻永遠看不到霍長今為此付出的心血、青春,乃至生命。也許千秋萬代之後,後人才能從這太平盛世的餘蔭裏,隱約窺見她功績的一鱗半爪,可那樣的紀念,如何配得上她一生的心血、滿腔的赤誠?

“長今……”蕭祈喉間哽咽,“你會覺得不甘嗎?”

霍長今卻仿佛看穿了她的思緒,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聲音虛弱卻平靜:“阿祈,如果世上所有事情都可以剛好補救,那人生怎麽會有那麽多遺憾呢?”

蕭祈怔住。

霍長今的目光有些飄遠,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告訴自己:“有些事情,本就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既然已經發生,過於感傷,只會讓自己痛苦。”

她頓了頓,喘息了一下,才繼續道,“很多時候,回想過去不好的事情,何嘗不是一種痛苦?而想象未來將要發生的美好事情,又何嘗不是一種快樂?”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蕭祈,眼神裏有一種歷經磨難後的通透:“不必一直執著過去,立足當下,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其實,我是想說,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雖至禍患,有你足矣。

我行於世間,從不在乎生前身後名,如今日暮途窮,與你相伴,即為我幸。

蕭祈呆呆地看著她,心頭巨震。她沒想到,身處絕境、承受著最多痛苦與不公的霍長今,反而在勸慰她。

霍長今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試圖讓氣氛輕松些:“我之前說要帶你看江南煙雨,雖然沒趕上時節……但沐夫人說,南詔的煙火,比北辰的還要好看。除夕的燈會,也十分漂亮。”

她眼中流露出一點點真實的向往,驅散了些許死氣:“我們去看看,好不好?”

蕭祈猛地點頭,將湧上的淚意狠狠逼了回去,扯出一個笑容:“好。”

愛與恨要怎麽算才相抵呢?

我無法讓你消弭恨意,因為那一次次的痛苦是你自己一個人咽下去的。

我要付出多少愛,才能彌補你的少年心氣?才能讓你覺得忠心無錯,信仰可覆?如果我所求如此,那便是傾我所有,盡我所有,也要還上一生。

可我的愛人,心胸寬廣,不計過往。我只希望,眼前人餘生安好,此後經年,福澤蔽身。

而我,會永遠陪著她。

……

畫舫燈柔波影亂,雕檐火爍瑞光綿。巷陌紅燈融夜色,江村笑語伴星闌。

除夕這日,建康城果然熱鬧非凡。

暮色四合,獨屬於除夕夜的歡樂才正式拉開帷幕。整座城池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點亮,萬家燈火次第燃起,匯成一片流動的星河。

千家萬戶的窗欞內,都透出溫潤的燭光,與檐下高懸的大紅燈籠交相輝映,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濃濃的暖意,仿佛將人間所有的團圓與期盼,都融進了這一片煌煌赫赫的光暈裏。

長街之上,早已是人聲鼎沸,火樹銀花。各式花燈爭奇鬥艷,令人目不暇接。

那蜿蜒盤旋的巨龍燈,金鱗開合,栩栩如生,竟比旁邊的飛檐閣樓還要高出幾分;以細竹為骨、薄紗為膚的寶塔燈,竟有十餘層之高,每一層都彩繪著神仙人物、奇花異草,光華流轉,恍若神跡;更有那亭亭的蓮花燈、玉雪可愛的兔子燈、旋轉不休的走馬燈……五彩光暈氤氳開來,將夜幕都染上了幾分瑰麗的顏色。

雜耍攤子前,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看客。吞刀吐火的漢子博得滿堂喝彩,耍弄花槍的少女身姿靈動,頂著一摞瓷碗的小醜角故作驚惶,每每引得眾人捧腹。

小販嘹亮的叫賣聲、孩子們追逐嬉鬧的歡笑聲、以及那此起彼伏、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交織成了一曲最是充滿煙火氣的除夕交響。

在這極致的喧鬧與光影之中,仿佛連寒風都變得溫柔。

霍長今和蕭祈都穿上了著厚厚的狐裘。許是今日喜慶,霍長今身子比前些日子都硬朗些了。蕭祈不用撐著她,換做她牽著蕭祈的手在人潮稍稀疏的地方慢慢走著。她們看著那璀璨奪目的燈海,看著人們臉上洋溢著的、簡單而純粹的快樂。

果然,這萬家燈火,便是這人世間最盛大、也最溫暖的風景。

蕭祈側過身,微微仰頭看著霍長今,恰好撞進了那人望過來的眼神裏。燈火在她稍顯氣色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她的眼睛映著流光,顯得比平日多了幾分生氣。

她眉眼含笑,歪著頭輕快的說道:“聽說那邊有花燈祈願,我們去看看?”

“嗯。”

“那我們看完花燈再去放爆竹吧?”蕭祈捏了捏霍長今的手,“我都沒玩過呢。”

“好,”霍長今終於看見蕭祈輕松的笑了起來,心底的那份酸澀也終於被淡化,將她的手握的更緊,“這次陪你玩兒個夠。”

“上次聽你說‘天香樓’的‘寒潭香’是一絕,我想去嘗嘗。”

“嗯,有點烈,但確實是不多的佳釀。天香樓還有說書的,你喜歡的……”霍長今突然停住,臉頰飛過一絲紅潤。

“嗯?”蕭祈還不明所以,“我喜歡的什麽?”

“呃……”

怎麽告訴她是……她之前看的那些小人書呢?

“什麽呀?”蕭祈察覺到一絲不對,開始追問了。

“沒什麽……”霍長今試圖跳出這個話題,還加快了步伐。

然而,蕭祈兩步就拽住了她的狐裘,立在她面前問話,腰一叉,眼一瞪:“霍長今,你敢瞞我!”

“沒有……”霍長今皺了皺眉,實在不知怎麽說。

“嗯?”蕭祈湊近了些,瞇起眼睛,拖車語調,“說——”

“好好好。”霍長今拿她沒辦法,只能怪自己的嘴,“就是……說一些,你看的《昭明文選》……”

蕭祈:“……”

此《文選》非彼《文選》。

霍長今精準捕捉到蕭祈瞳孔驟縮,瞬間呆楞的神情,突覺好笑,故意調侃她:“怎麽?說了你不想聽的?還是說,你現在不喜歡看了?”

“我……”蕭祈不落下風,輕哼一聲,看著霍長今為了調侃她微微彎下腰,踮起腳就是一吻。

一吻過後,看霍長今還懵懵的樣子,得意洋洋的說:“怎麽不喜歡,本公主還要好好品讀,畢竟——”她笑著靠近,又迅速的在霍長今唇上啄了一下,“我還要實踐呢。”

霍長今:“……”

蕭祈看著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粉撲撲的臉頰看著比身後的煙火還要絢麗。

霍長今心道,為什麽每次都是她被撩撥?

“新歲至,喜氣迎,年年順遂無煩憂!”

“暖陽照,福滿庭,歲歲平安樂不停!”

“爆竹鳴,好運臨,季季豐收五谷行!”

“桃符新,吉氣凝,事事隨心步步寧!”

幾聲賀詞敲響了新年的鐘聲——

霍長今重新牽好蕭祈的手,溫柔道:“走吧,去看花燈。”

二人信步至城中河畔,這裏的喧囂漸次沈澱,化作一種靜謐而虔誠的熱鬧。河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已匯成一條流動的光帶,緩緩向下游漂去。

許多人正俯身河岸,將手中的一盞盞蓮花燈輕輕放入水中。那燈是用綿紙糊成花瓣,中間坐著一小截蠟燭。點燃後,暖黃的光暈便從燈裏透出來,顫巍巍的,像一顆顆跳動的心臟,溫柔地照亮了四周一小片墨色的水面。

放燈的人,無論老少男女,神情有喜有哀,但都是極其鄭重的。

他們之中有無憂無慮的垂髫小兒、有眉眼溫柔的少女、鬢角已染霜雪的老者,他們將心願放入這盞花燈,祈求實現。他們動作很穩,因為這盞燈承載的或是憧憬,或是希冀,亦或是過往。

萬千盞燈,便是萬千個不能言說的秘密,萬千份對明日的期許。它們順流而下,晃晃悠悠,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河,仿佛不是流向遠方,而是緩緩融入了夜色,匯入了星河。

“許的什麽願?”霍長今的目光追著她和蕭祈放走的花燈一路向前,輕聲問道。

“許你長命百歲。”

“那我要你,”霍長今看向蕭祈,一字一頓:“歲歲安康。”

蕭祈沒回應她的眼神,只是微微頷首。

突然,有一片不知道從哪裏飄來的、極細小的白色絨絮,恰好落在了蕭祈鬢間簪著的一支素銀簪子上,像是無意間點綴的一抹雪。

霍長今心中驀地一動,想起北辰冬日的大雪,輕聲吟道:“新歲燈海千萬盞,不及公主簪上雪。”

蕭祈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唇邊漾開一抹極淺極真實的笑意,緩緩側首看向她。那人眼裏盛著星光,盛著愛意,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蕭祈握緊了她的手,在喧囂的人聲中,低聲說:“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霍長今笑了笑,回握了她的手。

白頭若是雪可替,世間何來傷心人。

算了,不管前路如何,是生離,還是死別。此刻,她們不想再浪費一分一秒。

那一盞盞祈願平安順遂的福燈,那漫天綻放、絢爛短暫的煙火,那熙熙攘攘、充滿生機的紅塵萬象,此刻都成了背景。

她們牽著手,慢慢走在異國的長街上,像是要將這短暫的熱鬧與溫暖,牢牢刻進生命最後的時光裏。

只可惜,江南無雪。

——此生白頭成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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