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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詔篇】爹爹羞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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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詔篇】爹爹羞羞

東宮的書房,比從前的公子府書房寬敞華貴了許多,陳設卻依舊簡潔。

今日,月媃又問他關於娘親的事了。他說,她的娘親是這世界上最最好的女子,她善良、正直、果敢、剛毅、溫柔、聰明……

說到最後,褚筱看著那和霧雲煙越來越像的月牙眼,哽咽的說不下去,便讓月媃去找霍長今她們玩了。

此時,他獨自坐在窗下的軟榻上,這裏是按照舊時書房樣式布置的,只因為霧雲煙生前最愛靠在這裏看書,而他則是喜歡看著她看書,順便擦擦她送的“千山傲”。

褚筱拿起了一本已經有些舊了的書冊,封面上是《縱橫論》三個字。

這本書,是他們剛成婚那幾年一起讀的。

那時他地位卑微,前途渺茫,她便陪著他研讀這些權謀韜略。燈下,她輕聲解讀,他凝神傾聽,偶爾爭論,更多是相視一笑的默契。

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書頁邊緣,仿佛還能感受到她指尖殘留的溫度。兩年了,時間並未沖淡什麽,反而讓那些記憶如同陳釀,越發醇厚,也越發刺痛。

他想起禦花園的杜鵑,想起母親溫柔折花的手,想起那個穿著淡青衣裙、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想起他十六歲鼓足勇氣求親時,她父親那受寵若驚又難掩擔憂的神情,而屏風後,她一定羞紅了臉。

那也是春天,禦花園的杜鵑開得正好。

年幼的褚筱,因為母親香夫人不受寵,在一眾衣著光鮮、前呼後擁的公子郡主裏,像個不起眼的影子。他習慣了一個人躲在假山後,看螞蟻搬家,或者讀一讀母親給他準備的書,偶爾偷偷練會功夫。

那天,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褚筱照例尋了個安靜的角落,卻看到一個穿著淡青色衣裙的小姑娘,正踮著腳尖,想去夠一枝開得較高的杜鵑花。她夠了幾下沒夠著,有些氣餒地撅起了嘴。

那是大郡主褚秋榕的伴讀,霧雲煙。

他認得她,因為她總是安安靜靜地跟在郡主身後,眼神卻很亮,不像其他伴讀那樣唯唯諾諾。

他沒敢出聲,只是默默看著。

忽然,他聽見了母親的腳步聲。

香夫人不受褚王待見,平日也極少在禦花園走動,那日或許是心情稍好,想來散散心。她看到了那個努力夠花的小姑娘,溫柔地走上前,輕輕幫她折下了那枝杜鵑。

“謝謝香夫人!”小姑娘的聲音清脆悅耳,臉上綻開甜甜的笑容。

香夫人性子溫和,在宮中亦是寂寞,見這小姑娘聰明伶俐,又懂禮數,便覺得投緣。

從那以後,香夫人似乎找到了一個排遣寂寞的去處,時常“偶遇”在禦花園讀書或陪伴郡主的霧雲煙,與她說說話,問問她的功課。

自然而然地,褚筱也出現在了她們身邊。起初他只是躲在母親身後,偷偷打量這個眼睛會說話的小妹妹。

是霧雲煙先向他伸出手,遞給他一塊甜甜的糕點,笑著問:“你是四公子嗎?我們一起玩吧?”

於是,禦花園那個安靜的角落,成了三個被宮廷繁華遺忘之人的小小樂園。

香夫人的溫柔,霧雲煙的聰慧活潑,填補了褚筱童年大部分的空寂。他知道自己在一眾兄弟中如同隱形,只有母親和這個偶爾才能見到的伴讀小妹妹,會真心對他笑,會關心他冷不冷、餓不餓。

在霧雲煙的影響下,褚筱漸漸脫離了內斂的性子,有了少年人意氣風發的模樣。

轉眼間,小女孩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小男孩也成了恣意風流的少年。十六歲那年,褚筱鼓足勇氣,向母親提出,他想娶霧雲煙。

香夫人看著兒子眼中熠熠生輝的光亮,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知道自己地位低微,能給兒子的助力有限,霧雲煙的父親也只是個七品小官,這門親事對兒子的前程並無多大助益。但她也知道,這兩個孩子是真心相待,在這冰冷的深宮中,真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奢侈品。

她嘆了口氣,還是去向了褚王請旨。

果然,一個不受寵的公子娶一個七品小官的女兒,在諸王和夫人們眼中無足輕重,甚至帶著幾分嘲諷。

婚事辦得不算隆重,但面面俱到,三媒六娉,三書六禮,八擡大轎,喜迎入門。

成婚後的日子,清貧卻溫馨。香夫人依舊不受寵,褚筱依舊是個“隱形”公子,但他們的府邸裏,卻有了歡聲笑語。霧雲煙用她的溫柔和智慧,將那個冷清的公子府打理得井井有條,成了褚筱疲憊時唯一的港灣。

只是,霧雲煙自小身子骨就不算強健,成婚多年,一直未能有孕。這在王室之中,幾乎是不可饒恕的“過錯”。

但褚筱總說:“孩子是緣分,強求不得。若此生無子,亦是天命,但阿煙只有一個,我只要她一個。”

這世上,母親愛他,夫人愛他,這就夠了。

然而,命運連這微小的幸福也要剝奪。

褚筱二十歲那年,香夫人病逝了。那個在禦花園裏溫柔折花的母親,那個唯一會因為他一點小小成就而欣喜落淚的母親,也離開了他。

葬禮上,褚筱一滴眼淚也沒流,只是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嵌進了肉裏也不吭一聲,像一尊冰雕靜靜地跪坐在那裏。

而霧雲煙則是一直緊緊握著他另一只手,無聲地傳遞著她的支持和溫暖。

直到夜裏,他再也忍不住,像個孩子一樣在她懷裏失聲痛哭。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說:“筱郎,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

從那以後,這世上真心愛他的,就只剩下夫人了。

他們真正成了相依為命的夫妻,也是彼此唯一的知己。朝堂上的波譎雲詭,兄弟間的明爭暗鬥,他所有的疲憊、隱忍和謀劃,都可以在她面前毫無保留地傾訴。

她是他最信任的謀士,也是最懂他的愛人。

成婚十年,誰也沒想到,竟然在江州交戰時期,霧雲煙懷孕了。那是褚筱人生中僅次於娶她過門的那一天快樂。他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期待著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

女兒月媃出生時,他還在外征戰,當他第一次抱到她的時候,激動得語無倫次,覺得人生終於圓滿。

他曾以為,平定了江南叛亂,擁有了嬌妻愛女,他終於可以給他們一個安穩的未來。可這幸福,竟如此短暫,短暫得像一場幻夢。

十載夫妻無悔矣!

“阿煙……”一聲壓抑的、帶著哽咽的低喚從喉間溢出,“……我們的女兒長大了,她很像你,我……很想你……”

褚筱閉上眼,淚水再也控制不住,順著剛毅的臉頰滑落,滴在泛黃的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如今他終於是尊貴的王太子,手握權柄,看似擁有了一切,卻永遠失去了那個會在他疲憊時遞上一杯熱茶、在他迷茫時輕聲點撥、在他脆弱時默默陪伴的人。

這縱橫之道,他運用得愈發純熟,扳倒了所有政敵,穩固了儲君之位。可這冰冷的權術盡頭,再也沒有一盞為他而亮的燈了。

“爹爹!”

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寂靜。穿著粉色小襖裙的月媃,像只快樂的小蝴蝶,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

不是讓她去找那兩位了嗎?

小月媃原本是興高采烈地想撲進爹爹懷裏,卻猛地停住了腳步。她歪著小腦袋,好奇地看著褚筱臉上未幹的淚痕,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輕輕點了點:

“爹爹,你怎麽又哭了呀?”

褚筱慌忙擡手想擦掉眼淚,卻已經晚了。

小月媃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咯咯地笑起來,用小手刮著自己的小臉蛋:“羞羞羞!爹爹這麽大的人了還哭鼻子!月媃都不哭鼻子了!”

孩童天真無邪的話語,像是一道陽光,驟然刺破了滿室的陰霾與悲傷。褚筱看著女兒那張與愛妻極為相似的小臉,看著她眼中純然的快樂和一點點小得意,心中那蝕骨的痛楚,仿佛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包裹了一下。

他伸手,將女兒軟軟的小身子抱進懷裏,緊緊摟住。小月媃身上帶著奶香和陽光的味道,溫暖而真實。

“嗯,月媃最堅強了,是爹爹羞羞。”褚筱將下巴抵在女兒柔軟的發頂,聲音還帶著一絲沙啞,卻努力讓語氣輕松起來,“爹爹以後不哭了。”

小月媃滿意地拍拍爹爹的背,然後註意力被那本《縱橫論》吸引了過去:“爹爹在看娘親的書嗎?娘親也喜歡看書?”

褚筱心中一痛,柔聲道:“是啊,娘親很喜歡看書,也很聰明。”

“爹爹是在哭娘親嗎?”月媃眨巴著大眼睛,語氣裏有些困惑,小手手摸著父親的臉給他擦眼淚,“爹爹不哭,月媃不再亂叫娘親了。”

褚筱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再也說不出話,只是抱緊了女兒。

阿煙,月媃本是我們相愛的見證,怎麽就成了……你留給我的遺物了呢?

江山沈重,前路漫漫,未來的路,他註定要獨自走下去,但臂彎裏的這份溫暖,將是他永不熄滅的微光,為了月媃,他也要走到那至高之處,完成她母親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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