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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篇】餘生付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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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篇】餘生付卿懷

清音閣接連幾日的安寧,終於被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打破的。

“月媃!小月媃!小姑回來啦!我可給你帶了好多江南的好玩意兒!”

一個身著藕粉色綾裙、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像一陣歡快的風般闖進了院子。

“郡主!那邊不能去!”後面的宮女追著大喊。

“嗯?”少女卻不以為然,“不是你們說小月媃在這裏嗎?我為何去不得?”說著,就蹦蹦跳跳的來到了院門前。

她梳著漂亮的雙環髻,簪著晶瑩的水藍色珠花,眉眼靈動,顧盼生輝,右手上食指上戴著一個鑲著寶藍玉鉆的戒指,左手懷裏還抱著一個花紋精美的禮盒。正是南詔王最寵愛的淑夫人所出的玉杭郡主,褚筱同父異母的妹妹,褚玉杭。

前些日子她去了南海郡,這才剛回來。南詔宮中女子不多,所以月媃和她玩的最好。

她不顧宮人阻攔,樂呵呵的推開門,衣袂飄飄活像只蝴蝶,就這樣大搖大擺的跑了進來。

然而,當她的目光在觸及院中那抹倚在軟榻上的身影時,瞬間定住了,連呼喊月媃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小媃兒?我……”

霍長今正半靠在榻上,身上蓋著薄薄的錦被,又披了一件淺杏色外衫,她本身是不懼寒的,但這些日子她的身子明顯有些弱了。但好在南詔的氣候濕潤溫和,加上連日的靜養,讓她原本因邊關風沙和連年征戰而略顯粗糙的肌膚,養回了些許瑩潤。她未施粉黛,臉色仍是有些蒼白,卻更襯得眉目如畫。

那一雙標準的丹鳳眼,眼尾微挑,線條流暢而優雅,本應帶些淩厲,但因久病而顯得眸光清淡,瞳孔是沈靜的墨色,此刻因倦怠半闔著,長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鼻梁挺秀,唇色很淡,像初春的櫻花花瓣。一頭墨發僅由破月簪輕輕挽起,剩餘的青絲松松垮垮的披在肩後,整個人透著一股疏離的清冷,仿佛山巔積雪,又似月下寒梅,幹凈、秀氣,卻帶著一種易碎的美感。

褚玉杭看得呆住了,手裏的錦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都渾然未覺。她在江南見慣了吳儂軟語、嬌媚明艷的女子,何曾見過這般清冷如雪、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美人?美得毫不張揚,卻讓人移不開眼。

她那眼神直勾勾的,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艷與癡迷,甚至……摻雜了些許不清不白的探究與占有欲。

蕭祈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這過於直白的目光。她原本正坐在榻邊給霍長今剝橘子,此刻動作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前傾,擋住了褚玉杭部分視線,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眼神卻已帶上了慣有的警惕與審視。

“這位姑娘,可有要事?”蕭祈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疏離的意味。

褚玉杭這才回過神,臉上飛起兩抹紅霞,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興奮。她自來熟地走上前,笑著自我介紹:

“你們好呀?你們就是四兄請來的客人吧?我是玉杭,月媃的小姑。前些日子去江南玩了,剛回來。”她說著,目光又忍不住飄向霍長今,“這位姐姐是?”

被乳母牽著的褚月媃這時也跑了過來,撲進褚玉杭懷裏:“小姑!”

“哎呦!”褚玉杭一把抱起褚月媃,親了親她肉乎乎的小臉,但眼神又迅速轉移到霍長今身上,“媃兒,這兩位是?”

“這是蘭姐姐,這是霜姐姐!”月媃一手緊緊抱著小姑的脖子,一手指著兩人介紹。

“玉杭郡主,失禮了。”蕭祈起身淺淺行了一禮,霍長今也拱手作揖,刻意躲開了她那熾熱的眼神。

“不、不用、這都是虛禮,都免了。”褚玉杭的註意力全在霍長今身上,見她始終安靜地靠著,臉色蒼白,不由關切地問:“蘭姑娘,你臉色不太好,是身體不適嗎?”

霍長今擡眸,不得已對上她清澈又帶著熱切的目光,微微頷首,聲音輕緩:“有勞郡主掛心,舊疾罷了。”

她語氣平淡,但褚玉杭顯然沒全信,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裏滿是懷疑,還想再問些什麽。

蕭祈見狀,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她拿起剝好的橘子,自然地遞了一瓣到霍長今唇邊,“近日冬寒,她自小身子骨弱,見不得風。”然後看向褚玉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我還聽聞淑夫人玉體抱恙,不知近日可安好些了?”

提到母親,褚玉杭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撇了撇嘴,直腸子地說道:“我母親?她根本沒事!身子好著呢!她就是……就是故意跟四兄過不去,聽說王兄要用人,就拖住了方太醫。”她說到這裏,聲音低了下去,臉上露出一絲愧色,“其實……我也覺得對不住四兄。分明是我母親……和五兄當初自己做錯了事,非要怪到他上。”

褚玉杭自幼養在性情溫和的德夫人身邊,與淑夫人和那位被圈禁的五公子褚汶並不親近,甚至對他們的某些行事頗為不齒,此刻說起,也覺得臉上無光。

霍長今聞言,與蕭祈交換了一個眼神。蕭祈微微點頭。霍長今便借著低頭咳嗽的姿勢,極快地給侍立在不遠處的許青禾遞了個眼色。許青禾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院子,自然是去找周凜,將這些話原封不動地帶給褚筱。這或許是一個打破僵局的契機。

褚玉杭心思單純,很快就把那點不愉快拋在腦後,興致勃勃地拿出帶給月媃的江南玩具,和小侄女玩鬧起來。一時間,院子裏充滿了孩子的笑聲和少女清脆的嗓音。

然而,玩鬧間,褚玉杭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霍長今。她一會兒借口遞水,湊到榻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霍長今;一會兒又拿著一個精致的環佩或者玉戒,非要說與她相配,靠得極近,幾乎要貼到霍長今身上。

蕭祈的臉色越來越沈,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幾分。她不動聲色地一次次隔開褚玉杭,要麽是“恰好”起身擋在兩人中間,要麽是“順手”接過褚玉杭要遞給霍長今的東西,再轉交過去。她剝橘子的手都有些用力了,指尖泛白。

霍長今將蕭祈這副醋意翻騰卻又強自按捺的模樣盡收眼底,心中只覺得好笑又溫暖。不過她也明白蕭祈的擔心是有必要的,南詔風氣開化,有些事情實在是麻煩……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一閃而過的狡黠和暗喜,任由蕭祈像只護食的貓兒般,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褚玉杭再遲鈍,也終於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她看著蕭祈那充滿占有欲的姿態,又看看霍長今雖然虛弱卻始終帶著縱容意味的側臉,一個大膽的猜測浮上心頭。

她眨了眨眼,看看蕭祈,又看看霍長今,忍不住脫口問道:“蘭姑娘,霜姑娘,你們……你們是什麽關系呀?感覺……好生親密。”

蕭祈被她問得一懵,下意識地看向霍長今。

是啊,她們之間,情深似海,生死相托。可在世俗禮法面前,未行三書六禮,未曾明媒正娶,她們算是什麽關系呢?

姐妹?朋友?似乎都不足以形容。這一瞬間的遲疑,讓她心頭泛起一絲酸澀和茫然。

然而,就在她怔忡的剎那,一只微涼的手輕輕覆上了她的手背。

霍長今擡起眼眸,目光沈靜而溫柔,直直地望進蕭祈有些無措的眼裏,然後轉向一臉好奇的褚玉杭,唇角勾起一抹清晰而堅定的弧度,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她是我的愛人。”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褚玉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滿是不可思議。她看看兩人交握的手,又看看霍長今坦然的目光和蕭祈瞬間泛紅的耳根,猛地反應過來。

“啊!原、原來是這樣!”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向後跳開一步,臉頰爆紅,又是尷尬又是後怕,連連擺手。

“對不住對不住!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別誤會、別誤會啊!”她想起自己方才對霍長今那點不清不楚的心思和過分的靠近,想到自己做了喪良心的蠢事!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褚玉杭慌忙退到離霍長今足夠遠的安全距離,眼神都不敢再亂瞟了,心裏暗自慶幸:還好還好,只是差點,要是真做了什麽,在這宮裏真就擡不起頭了!

她堂堂郡主跑來東宮挑釁王太子貴客的愛人!這叫什麽事嘛!

蕭祈被霍長今那句“愛人”震得心頭巨顫,方才的茫然酸澀瞬間被洶湧的暖流和巨大的喜悅取代。

之前霍長今否認她是“相好的”,她覺得是自己還不夠愛她,不夠給她承認自己的能力。直到後來霍長今向她解釋——在南詔,“相好的”只指的是心上人,有名無分,而“愛人”是要攜手共度一生的人。

如今,她向世界宣告,她們會共赴餘生。她反手緊緊握住霍長今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彼此的指骨,卻誰也不覺得疼。

霍長今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道,看著蕭祈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光彩,唇邊的笑意加深,蒼白的臉上仿佛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清音閣內,孩子的玩鬧聲依舊,而某種無聲的誓言,在兩人交纏的視線與緊握的雙手中,悄然落定。

不管世俗如何,你是我唯一的妻子,唯一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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