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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篇】江上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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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篇】江上邀約

半月之後,霍長今正在看西南糧道的軍報,送去京州的和議奏折還沒給到回信,帳篷外卻突然傳來通報——

“少帥,南詔派使者來了,說要跟我們和談。”

霍長今楞了一下,隨即站起來:“請他進來。”

來人穿著南詔禮官服飾,應不是作假,他穩步走到霍長今面前躬身行禮,然後恭恭敬敬地遞上褚筱的親筆信。

“霍將軍,我家公子念戰火不斷,民不聊生,月前又遭了洪災,南江航運乃兩國糧道根基,萬不可再滯停,因而,公子特遣鄙人前來向北辰遞送和談之請。”

“去請大帥!”霍長今吩咐了手下人就立刻展開了信,仔細閱讀。

信上寫得很簡單:“江州之戰,南北皆傷,百姓無糧,非我所願。願於十日後在南江江心的船上和談,共商江北航運之事。”

霍長今看著信,面容嚴肅,眉眼冷峻,那雙淩厲的丹鳳眼中沒有半分少年活潑,盡是沈穩。她讀著信,想起一年前在江面上和褚筱交手的場景,又想起曾經富裕的江州百姓而今卻食不果腹,從各州調度的糧食根本供不應求。如今南江戰火紛飛,作物灌溉受到影響,結果早春又遭遇洪災,秋日糧食歉收,沿岸百姓而言可謂是難上加難,苦中又苦。

霍長今收起信,沈聲道:“煩請使者回去轉達褚公子,十日後,北辰應約。”

而那使者卻未曾動身離開,反而諂媚一笑,又行了一禮:“霍將軍,我家公子邀請的只有您一人,首次和談只見您。”

霍長今沈默了幾秒,她在想是自己幻聽了還是褚筱腦子不對?

兩國和談的大事,他當這是過家家嗎?

但礙於邦交禮儀,霍長今還是壓住了心中的疑慮,平心氣和的回應:“和談事關兩國利益、航運、糧道,在下乃是武將,恐不能商討要事。”

使者尚未回話,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今丫頭!”霍瑛一身銀色戰甲,風塵仆仆的進來。

“大帥,”霍長今上去迎人,“這位是南詔前來議和的使者。”

霍瑛瞥了他一眼,上前落座,揮了揮手,“諸位先行落座吧。本帥方才在門外也聽到了些使者與小侄的談話,和談之事,按規矩該讓戶部或禮部的專職官員來做,我等武將便不摻和了。”

霍長今接道: “南江百姓苦,漕運斷不得,此事事關重大,望使者能夠稟明公子,慎重商討。”

而這位南詔使者面對三次拒絕絲毫放棄的意思,從容不迫,笑臉殷殷:“霍帥,我家公子的意思是希望和少將軍單獨見一面,探討一下主要事宜,其餘流程當然要按規矩來。”

霍長今皺了皺眉沒有回應。

霍瑛的語氣卻驟然冷了下來:“南詔既然決定要和談,何必多此一舉?”

“霍帥大可放心,”使者看出了霍瑛護犢子的憂心,急忙安慰道,“我家公子絕無冒犯之心,我王已經決心和議,斷不會生出是非。”說完他又呈上一封羊皮卷,那是南詔軍報專用,做不得假。

霍瑛看過之後,眉頭微微蹙起,這和談確實是褚王的意思,但霍長今之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褚筱一腳踹飛,霍瑛這個做姑姑的當然放心不下他們單獨見面。畢竟南詔的男人都是出了名的愛臉,也不知道那褚筱廝會不會小肚雞腸記恨霍長今。

霍長今看著姑姑面色凝重,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麽,她自然不願讓她為難,她長這麽大,什麽刀山火海沒闖過?怕這作甚?

“既如此,”她的眼神如針一般紮向對面坐著的使者,朗聲道,“我去便是,回去告訴褚懷殷,這邀約,我霍長今答應了。”

使者立刻起身行禮:“少將軍豪邁,餘這便回營告知公子,告辭!”

十日後,霍長今一身紫色勁裝,她與許青禾一同來到江邊,來赴這場莫名的邀約。

江心的和談船已經掛了南詔的“褚”字旗,褚筱就站在船頭,一身玄色勁裝,手裏握著一柄三尺長劍,劍鞘通體為墨綠配色,不飾兇猛虎狼,只盤一條暗紋蟒蛇,鱗甲隨鞘身弧度蜿蜒,隱在墨綠裏,鞘口鑲嵌著兩顆綠豆大小的綠寶石,瑩光像是蛇眼淬了毒。最值得一提的是那劍穗——都說精鋼煉制的好劍削鐵如泥,可這股劍氣再淩厲也壓不住那支九瓣蓮花白玉流蘇穗子帶給的溫柔。

褚筱非常寶貝這把劍,從不離手,霍長今見一次算一次,只要他人在就一定會拿著這把“花裏胡哨”的佩劍——千山傲。

劍沒出過幾次鞘,倒是讓人記了個清楚。

見霍長今過來,褚筱還特意舉劍揮了揮手,像是一如既往地炫耀他的佩劍。

霍長今喜好簡單,所以她的破月槍甚至連槍穗都是較短的,她實在不能理解南詔人為什麽喜歡把染缸穿身上,也不能理解褚筱的“千山傲”為什麽要放兩顆跟貓眼睛一樣的發光珠子。

“霍少將軍可算來了。”褚筱迎上來,沒提和談的事,反倒示意手下人遞上一把寶劍,“此劍名為‘渡紅塵’,還沒開刃,正好用來較量——去年江州碼頭那一戰,我輸得不服,今日得堂堂正正跟你比一場。”

“渡紅塵”?好俗氣的名字。

霍長今看著那把比“千山傲”還要花裏胡哨的劍,又看了看褚筱眼裏的光亮,只覺得荒謬:

“公子,我們是來和談的,不是來比劍的。”

“和談急什麽?”褚筱拿起劍就往她手裏塞,“先比完再說!你若贏了,和談的條件我多讓三分;你若輸了,也不用你怎麽樣,只需承認我南詔的劍法比北辰厲害就行——怎麽樣,劃算吧?”

荒謬!

之前船上打架都是奔著砍死對方的目的去的,如今竟然成了這麽幼稚的賭約?

霍長今本來就不想來,來了聽到這一番孩童氣性的賭約更是沒有心思陪他鬧。可轉念一想,若不順著他,這和談怕是開不了頭,到時候耽誤了漕運,苦的還是沿江百姓。

她嘆了口氣,接過“渡紅塵”:“只比一場,點到為止。”

褚筱立刻笑開了,轉頭就往船尾的空地上走,“今日風和日麗了,少將軍快來啊!”

許青禾站在一旁,剛要跟著,就被褚筱的親衛周凜攔住了,此人也是個悶葫蘆,只是木木地說:“請稍候。”

許青禾楞了楞,看了眼霍長今的方向,見自家少帥點了頭,便也抽出短刀,跟著周凜往另一邊去了。

船尾的空地上,長劍相擊的聲音很快響起。

褚筱的劍法確實厲害,他拿著另一把叫做“賦雪”的、未開刃的長劍,手中挽著漂亮的劍花,招招都往霍長今的破綻處逼,可霍長今從小跟著父親和師父們學兵器,長槍、短刀、劍法都練過,最擅長抓對手的招式漏洞。

兩人拆了二十多招,褚筱的“賦雪”直刺她的胸口,霍長今卻突然側身,劍擦著她的衣襟劃過,她趁機擡手,“渡紅塵”的劍鞘輕輕點在褚筱的手腕上——只這一下,褚筱的“賦雪”就“哐當”掉在了地上。

“又輸了?”褚筱楞了楞,撿起劍,臉上卻沒半點懊惱,反倒笑得更歡。

不知道他在笑什麽,但霍長今可以確定這家夥絕對沒有使出全力,感覺自己被耍了……

“霍少將軍的身手還是這麽厲害,看來我得再練半年才能贏你。” 褚筱恭維的笑著說,與之前放言和霍長今搶江州的面孔截然不同。

霍長今收劍入鞘,沒接話——她實在看不懂褚筱,戰場上的他詭計多端,算準了每一步的得失,可如今這一幕比一幕荒唐的模樣讓她心裏發麻。

她冷聲道:“既然勝負已分,便談正事吧。”

“談談談。”褚筱又拿上了千山傲,撫摸著那蓮花劍穗走了過來。

“你究竟為何非要比這一場?”霍長今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

褚筱淺淺一笑:“少將軍有心上人嗎?”

霍長今被這一問打的猝不及防,耳尖微紅,心跳加速,她強裝鎮定,還沒來得及回話,就聽見身邊的褚筱“炸”的一聲:

“我有!”

霍長今:“……”

“你踹了我一腳,我夫人心疼了,”褚筱還沾沾自喜,“所以我要報仇不能讓她心疼。”

聞言,霍長今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心裏暗罵他有病,而這家夥還在巴巴咧咧:

“但我轉頭一想,我要是再輸一次,我夫人就能多心疼我一次,多輸幾次就能讓她多心疼我幾次。”

“滾!”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少將軍呢,要不是你那一腳,我夫人也不會連夜渡船來見我,來陪著我。”

“……”

“對了!”褚筱突然跳起來,聲音更加樂呵,“若此番和議成功,你可要來喝我們孩兒的滿月酒!”

“……”

霍長今的雙手已經氣的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努力去無視身邊這個嘰嘰喳喳的、快要當爹的傻子。

你們兩口子秀恩愛拿我當跳板?要不是看在兩國和談期間非要暴揍你一頓,讓你夫人好好“心疼心疼”!

等兩人回到船艙,文官們已經到了,正圍著地圖討論航運的稅銀分配。

褚筱收了玩笑的神色,坐下來時眼神清明,說起漕幫的餉銀、商戶的利益,條理清晰,連江南士族可能提出的異議都提前想到了,跟剛才那個要比劍的二傻子判若兩人。

霍長今坐在一旁,看著他跟文官們周旋,突然明白過來——他要跟她親談,或許不單單是炫耀自己的夫人,而是想先借著比劍摸清她的性子,也讓她放下戒備。畢竟,兩個在戰場上交過手的人,若一上來就談利益,難免會互相猜忌。

不過,也有可能是霍長今想多了。畢竟那人提起夫人的樣子,就差把“夫人為天”寫在臉上了。

可她沒料到,這場和談一談就是三個月,而褚筱“比劍”的癮也越來越大。起初是隔十天找她比一次,後來變成隔五天,到最後,幾乎天天都派人來傳信,說“今日天氣好,適合比劍”“昨日想了個新招式,得跟霍少帥試試”。

霍長今一開始還忍著性子陪他,後來實在煩了,就說“要比劍可以,先把和談的條款定下來”——褚筱倒也配合,條款談得飛快,只是比劍的次數沒減。

更詭異的是許青禾和周凜。

霍長今一直以為那兩人都是悶葫蘆,結果不知道什麽時候倆人也開始比武,第一次較量後,像是找到了樂子,每次霍長今和褚筱比劍,他們就找個角落對打,短刀、拳腳、甚至連地上的木棍都能拿來當武器。

許青禾話少,周凜更沈默,兩人打完架也不說話,下次見面照樣打得難分難解,倒像是打出了默契。

真就印證了什麽叫做——文官口幹舌燥,武官長槍火炮。

幼稚!

最主要的是,每次褚筱打完架,霍長今總會被“我夫人……”給圍剿一次,剛開始她真的受不了了,但是到後面聽多了甚至有點想見見這位奇女子,是怎樣的智謀無雙,怎樣的溫淑賢良。

他們二人少年相識,相依相伴,成婚多年也只有彼此,怎不叫人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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