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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篇】兩國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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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篇】兩國之盟

天色舊,南江紅,濁浪裹屍逐岸東。

瞭望塔傾旗半裂,風裏卷聲兇。

槍折刃,甲穿空,血濺灘頭草盡紅。

短棹撞翻船底漏,誰抱斷桅喊沖鋒?

狼煙怒,江河滔,投石崩舟碎鐵鏢。

馬陷淤泥蹄自顫,猶舉長戈向浪搖。

蘆荻遮天沈落日,江聲咽處,屍與碎甲共潮消。

滔滔浪不盡,誰說得了那風雨飄搖?

殘星墜水待晨光,兩岸凝愁,終盼和音破夜長。

烽煙散,鼓音休,一江春浪漫汀洲。

將令傳營拋劍戟,帳前執手續綢繆。

炊煙起,壟頭牛,稚子牽衣望客舟。

不使江山重染血,從此江聲只伴漁謳。

桑麻遍野沐春柔,牧笛悠時,民與豐饒共歲酬。

江風飄飄,北辰和南詔和談的最後一日,南江的霧散得格外早。

霍長今站在江心船的甲板上,看著文官們捧著擬定好的盟約細則互相核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她等這一天等了三個月,可真到塵埃落定的時候,心裏反倒多了些疑問。

褚筱從船艙裏走出來,手裏捏著個錦盒,見她望著江面出神,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便輕步走過去:“少將軍在想什麽?覺得這和談太順利了?”

霍長今回頭,迎上他的目光,沒繞彎子:“褚懷殷,此番北辰和南詔的盟約,你早就想好了吧?”

褚筱眼中閃過一絲探究,唇角微微揚起了一個細小的弧度:“哦?”

“你提出的章程,連江南商戶的稅點、漕幫的餉銀分配都算得清清楚楚,不像是臨時擬定的,倒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霍長今頓了頓,聲音又沈了些:“這場戰爭,你是準備好的;和談,你也是準備好的,對不對?”

褚筱握著錦盒的手緊了緊,低頭笑了笑,沒立刻回答,反而轉身靠在船舷上,望向南岸,目光所及之處是南詔王城的方向,那裏藏著看不見的龍虎之爭,也藏著他沒說出口的算計。

“你說得對,我確實早有準備。”他慢慢開口,語氣裏沒了往日的玩笑,多了些沈斂,“南江的航運不能斷,斷了,江南的商戶會反,漕幫的船工要餓肚子,南詔的國庫撐不過半年——這些,我比我的那些兄弟清楚,也比我父王清楚。”

霍長今微微皺眉,沒有說話,安靜的等待著下文,但她心中已然起了警惕心來判斷褚筱的話有幾分真假,畢竟,這事關南詔國內政。

“我那位哥哥,公子覃想借打仗攬權,想讓我在江州輸得一敗塗地,他想讓我死在戰場上,可他們沒想到,我不是只會點三腳貓的功夫,更沒算到,我要的從來不是江州的碼頭,而是‘打不下去’的局面。”

褚筱嘆了口氣,聲音輕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疲憊,“我那幾個哥哥弟弟啊,有的盯著我的職權,有的盼著我出錯,還有的被人當槍使——我若不提前準備好和談的章程,等他們反應過來,這仗就得打到明年,到時候受苦的,還是沿江的百姓。”

霍長今聽著,沒插話——她知道褚筱沒說完,他話裏藏著的,是南詔王室的內鬥。

世人皆知,褚王沒有立後,卻有很多孩子,這兒子多了,儲君之位便也就提上日程了。

霍長今大概猜到褚筱現在做的一切就是他在儲位之爭裏的生存之道。

這些事,他不願說,她也不必問。

便是問了,他也不可能說,畢竟,她是北辰人還是北辰的將軍。

“其實,我一開始就沒打算跟霍家軍死拼。”褚筱轉頭看她,眼底亮得驚人,“你姑姑霍瑛是老將,用兵沈穩;你是少帥,槍法利落,霍家軍更是北辰的精銳——我若真要硬打,南詔的水師至少要折損一半,褚覃正好借這個由頭把我拉下來。我不能輸,也不能讓南詔輸。”

他擡手打開手裏的錦盒,裏面躺著一枚翡翠戒指,戒指內側上刻著簡單的“懷”字,碧綠的玉質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成色和質地都是上品,一看就價值不菲。

“江州之戰,對我來說,不止是兩國的戰事,更是我在南詔王城立足的機會。”他拿起戒指,遞到霍長今面前,“若換做其他將領,或許會為了軍功硬耗,哪怕耗上兩年也不罷手,可霍家沒有——你們用一年時間結束爭端,答應和談,我知道霍家給了南詔很大的讓步,同時也給了我緩沖的餘地,也讓我有機會在父王面前證明,我能穩住南江,能護住南詔的百姓。”

霍長今看著那枚戒指,沒立刻接:“這是什麽意思?”

褚筱見她好像有所誤會,立刻解釋:“你別誤會!戒指在南詔代表身份地位,這是我欠霍家的人情,沒有其他意思,這是鉻碧璽,代表約定。”

其實,霍長今也沒多想,在北辰,戴戒指的都是些王公貴族當作裝飾,哪像南詔一樣按照成色分代表的意義。

褚筱的語氣更加認真,“盟約是兩國的事,人情是我的事。今日我褚懷殷以個人名義贈你這枚戒指,往後若霍家或你有難,只要我褚筱還在南詔的位置上,定當盡全力相助。哪怕是錯誤的,只要霍家開口,我必相應。”

霍長今楞住了——她沒料到褚筱會說得這麽直白,更沒料到他會把“人情”擺到明面上。她看著戒面上的“懷”字,突然想起這三個月裏,褚筱看似幼稚的比劍,想起他跟文官們周旋時的沈穩——原來從一開始,他就算準了,霍家會為了百姓停手,而他,也能借著這場和談,在儲位之爭裏站穩腳跟。

“你就不怕我拒絕?”霍長今輕聲問。

“你不會。”褚筱笑了笑,“你是武將,懂‘諾’字的分量。我贈你這枚戒指,不是立刻要還你人情,是想告訴你,江州的和談,不是結束,是開始。是我褚筱,與你霍長今之間,拋開兩國身份的‘盟’。我夫人仰慕你,我也賞識你,我很榮幸與你相交,我夫人希望有朝一日,南詔也能向北辰一樣,女子亦可當政、為將。而我,會幫她實現這個願望,屆時還要請教霍將軍呢。”

霍長今沈默了片刻,終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錦盒,順便示意褚筱把那戒指放入錦盒。

“南詔的內政我不便插手,也插不了手。”她擡頭看褚筱,語氣軟了些,“但我霍長今既然承了這份情,便也許你一個諾,若日後相見,只要不碰觸底線,君有所求,我必回應。”

褚筱看著那錦盒裏的戒指,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這三個月的算計,三個月的偽裝,終於有了最好的結果。他不僅穩住了南江,贏了褚覃,還得了霍長今這個人情,得了一個可能在未來幫他的盟友。

船艙裏傳來文官們的聲音,說盟約細則已經核對完畢,就等兩國代表簽字了。褚筱拍了拍霍長今的肩:“走吧,去簽字,簽了字,南江的百姓就能過上安穩日子了。”

兩人並肩往船艙走,江風拂過,帶著江南的水汽,吹得船帆輕輕晃動。

霍長今低頭看著手中的訂盟之物,突然覺得,這場長達一年的江州之戰,這場持續三個月的和談,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註定的“盟”。

不論目的如何,起因如何,只要於北辰百姓不是罪過,褚筱要什麽樣的過程與她無關。說起來還要感謝他一點,早準備好章程,讓這戰早些停下,讓百姓早些回歸正常生活。

北辰歷,明德三年,九月初一,北辰國與南詔國簽訂“江北航運共協”之約,史稱“南江之盟”。

自此,霍少將軍與公子筱的武較也成了定盟的象征。少將軍一戰成名,屢戰屢勝,成了北辰人人讚揚的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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