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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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

“張清佑!你清醒一點!”俞安雨一吼,張清佑便從混亂的情緒中抽離出來,與此同時,他更清楚地意識到另一件事:沒時間猶豫了,羅仕友必須死在這裏,唯有讓警察親眼看見自己殺掉羅仕友,才能夠坐實自己的罪名。

張清佑松開了向上托舉的雙手,他看到了俞安雨臉上神情的變化,也看到俞安雨嘴唇開合,卻聽不清在說什麽,他的世界像是開啟了降噪,環境音全部被屏蔽,只留下自己的呼吸聲充斥著耳膜。

心臟在胸腔裏撞擊著,一下兩下,越來越快。

過去的種種在眼前回閃——張超帆來橋洞下接他,父子對視的那一刻,彼此心底都已經有答案了;地下室的味道讓他想起和媽媽一起住過的房子,他蜷縮在沙發上,睡著會夢見媽媽;以及拍全家福照片的那一天,他站在旁邊局促不安,是張識秋沖上來挽過了他的手。

最後定格在了那個變了樣的地下室,書架上不再是張識秋的書,而是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玻璃罐,裏面是人類泡得發白的小指,頭頂的監控閃著紅光,記錄下了那個驚慌失措卻還是義無反顧選擇了包庇張迎鶴的自己。

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張清佑使出全身的力氣朝著俞安雨撞了過去,他要親自撞破籠罩著自己的這層幸福假象。

就在撞到俞安雨胸膛的那一刻,外界所有的聲音都鉆進了耳朵裏,於是他也聽清了俞安雨在說什麽。

俞安雨說:“不要一錯再錯!包庇張迎鶴,看著他殺人還給他善後,那並不是愛他!”

這下,連自己對他的真心,也要被人質疑了嗎?

“他必須死!”張清佑歇斯底裏地喊了出來。

張清佑看到俞安雨臉上的驚詫,俞安雨被他撞開,玻璃箱失去支撐再次下墜,現在只有一根繩子和掛在羅仕友脖子上的繩子,這次玻璃箱再次下墜,羅仕友應該會在瞬間死亡。

一切都結束了,羅仕友不用再承受人間的痛苦了,不過他應該不會等太久,等自己死了,再下去向他賠罪吧。

“讓開!”俞安雨擡手一掀,張清佑只覺得自己重心不穩向旁邊跌去。

“哐嘡——”

一聲巨響,張清佑跌坐在地上,剛擡起頭,便渾身一僵——俞安雨硬生生接住了下玻璃箱下墜的力度,側身承受了住了撞擊,而他只是悶哼了一聲,咬著牙,試圖把玻璃箱推起來,讓裏面的羅仕友好受一些。

張清佑突然覺得眼前的畫面好荒誕,兩張奮力掙紮著的臉被一層玻璃隔開,一邊是含著金湯匙的富二代,另一邊是個社會最底層的流浪漢,裏面的流浪漢任人魚肉,外面的富二代卻在拼死營救。

對啊,人命哪有什麽貴賤之分,張迎鶴殺掉的,自己剛才想要殺掉的,是活生生的人啊!

“為……什麽……”眼淚不受控制地從張清佑的眼睛裏湧出來,朦朧中他看見被關在玻璃箱裏的,分明是自己。

在決定殺掉羅仕友的那一刻,他也將自己置於了死地。

“老俞!”

密集的腳步聲傳來,一群警察從門口湧入,來不及驚嘆,紛紛沖上來幫助俞安雨,幾個警察協力托起玻璃箱,裏面的羅仕友受到驚嚇,也在玻璃箱裏哭喊起來。

俞安雨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擡起另一只手扶住剛才承受了撞擊的手臂,他轉頭看了過來,視線和張清佑對上,他眼裏的憤怒竟帶著幾分悲傷和同情,然後他說:“張清佑,你還可以回頭。”

*

之後張清佑被帶回市局,他一個人在審訊室裏待了很久,情緒也逐漸平覆下來。

還沒有結束。

就算羅仕友沒有死,但既然警方找到自己,就說明他們對自己有懷疑,以張迎鶴的身體狀況,殺人善後都不會是他親力親為,屍體上不會留下有關他的證據,只要自己認下來,警方也不能把張迎鶴怎麽樣。

還好提前料想到情況可能有變,把張迎鶴支去港城參加慈善晚宴,要是問題沒有處理好,他還有退路。

張清佑正這麽想著,審訊室的門被人推開,一前一後進來的兩人,張清佑都不陌生,他堂弟的頂頭上司和同事,濱海分局大案組的葉錦書和沈確。

“俞隊的手沒事吧?”張清佑主動開口。

葉錦書掃了他一眼,拉開椅子坐下,態度十分冷淡:“這不是你現在需要關心的問題。”

張清佑一楞,也意識到應該擺正自己的位置,自嘲一笑,垂下眼,道:“也是……”然後他擡眼看向葉錦書,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他的誠意,“都是我做的,你們問什麽,我都會如實回答的。”

“什麽是你做的?”葉錦書追問。

張清佑知道這只是例行公事的訊問,便正色道:“殺人,拋屍。”

葉錦書的眉頭一皺,似乎對張清佑的答案略感不滿,又問:“你殺了誰?”

“周金水、賴曉新、馬天驍,今天,我也準備殺掉羅仕友。”

“可我怎麽聽俞隊說,你是想要救羅仕友?”

“我不知道俞隊為什麽會理解成我想要救羅仕友,”張清佑答得雲淡風輕,“但我的確是要殺他,也在事實上阻止了俞隊救他,俞隊手臂的傷,不正能證明這件事嗎?”

看來在進審訊室前,俞安雨的提醒並非多慮,張清佑的確是想幫張迎鶴頂罪。

“今天龍脊山別墅地下室裏發生的一切,詳細情況,之後我們會向俞隊進行核實,”葉錦書一句話帶過,就好像剛才的殺人未遂並不重要,他直視著張清佑的雙眼,放慢了說話的語速,“我們按照順序從頭說起吧,先從動機說起吧,你為什麽要殺他們?”

“為什麽,不是顯而易見嗎?他們是流浪漢,我只要一看到他們,就會想起那段不堪的過去,曾經是流浪漢的經歷,是我作為張超帆的‘養子’,這輩子都不可能擺脫的汙點,就算我現在已經從他手裏接過了集團,無論是公司董事會還是外界,他們表面敬我服我,私底下不也在嘲笑我鳩占鵲巢嗎?”

“殺掉他們,並不能改變現狀,更不能解決問題,你不會打算用這個理由來忽悠我吧?”

“不需要改變現狀,我也不指望他們能解決任何問題,在葉隊看來,我就不能只是純粹地洩憤嗎?看到他們如此卑賤、低劣,我覺得活成那樣還不如死了,要不是我把他們丟在公共場所,你們警方根本就不知道他們死了,他們的存在,就是這樣可有可無。”

“既然只是為了洩憤,為什麽你又要把屍體拋到公共場所呢?”

張清佑雙眼開始失焦,輕聲呢喃:“為什麽呢……可能因為,想要毀掉現在的一切吧……”

*

“龍脊山上別墅的地下室?”張迎鶴一臉茫然,“之前是每年都會在龍脊山上避暑的,我爸過世後,我們三兄妹夏天也就沒有再上山了,我的話,平時在外面住得比較多。”

“你近期有去過龍脊山上的別墅嗎?”俞安雨問。

“近期……”張迎鶴認真思考後,搖了搖頭,“沒有,不過明天我們公司的總辦們要在龍脊山森林公園徒步,我因為今晚有個慈善晚宴才不能參加,不然大概率,我今晚會住在上面。”

“你們家線路異常,全屋監控在過去的幾個月都沒能正常運作,你對這件事是否知情?”

“嗯,我知道啊,”張迎鶴答得很幹脆,“不止是我們家吧,隔壁幾棟都出現了這個情況,物業有聯系我,說是小偷幹的,我就全權委托給物業恢覆了,難道物業沒有處理好嗎?”

張迎鶴很狡猾,心思也很縝密,他不僅切斷了自家的監控線路,還切斷了鄰居家的線路,而這樣的大面積監控線路遭到破壞,在物業看來自然是出自小偷的手筆,修覆的費用由物業承擔,極有可能被擱置——起碼從現狀看來,物業的確如他所願,並沒有及時修覆監控,當然,就算物業修覆,他也隨時可以再破壞一次。

比起在市裏殺了之後帶來龍脊山拋屍,的確是在這裏殺了之後就地埋了更省事。

俞安雨今天在現場看到的殺人裝置,和陸離在案情分析會上推測出來的幾乎一致,龍脊山別墅的地下室極有可能是多名流浪漢遇害的第一現場。

但今天警方在地下室抓到張清佑“犯罪”的現行,這的確太巧了。

進門處有非常明顯的機關,張清佑顯然是被陷害的,只是從張清佑的態度看來,他似乎打算替張迎鶴扛下這個連環殺人的罪名。張迎鶴裝傻,張清佑認罪,如果沒有更強有力的證據指向真兇是張迎鶴,很難說服檢方。

就在俞安雨還在苦惱如何撬開這只狡猾狐貍的嘴時,身邊的陸離突然開口問張迎鶴:“你覺得張清佑是個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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