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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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張清佑一步步走下臺階,寒氣從地下室的門縫裏溢了出來,涼颼颼的。

如果他沒有猜錯,裏面應該是張迎鶴送給他的最後的“禮物”。

也是時至今日,張清佑才意識到,其實在他發現問題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經不在他的掌控中了,他想要補救,無奈那個窟窿卻越來越大。

也是在這一刻,他才如此深刻地體會到,原來張迎鶴已經這麽恨他了。

只是張清佑沒有想過,自己曾經的一個善意,竟然給這麽多流浪漢帶來了滅頂之災。

如此想來,自己確實也算不上無辜。

張清佑擡手放上門把,長舒了一口氣,按下了門把。

就在按下門把的那一刻,張清佑感受到了異常的阻力,那不是按動門把時該有的阻力,他心說不好,只聽見“啪”的一聲,繼而門內傳來急促的“咚咚咚”的響聲。

張清佑推門而入,裏面一片漆黑,他擡手開燈,眼前景象讓他腦子裏那根繃緊的神經瞬間斷裂——天花板正中心懸掛著一個巨大的玻璃箱,玻璃箱裏面的男人脖子上掛著一根尼龍繩,正在拼命掙紮,隨著他的掙紮,玻璃箱左右晃動著,他雙手抓著脖子上的繩索,但似乎也沒有改善他的處境,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球外凸,面目猙獰,滿臉都是對死亡的恐懼。

但張清佑還是認出了他,他是羅仕友。

也是在這一刻,張清佑明白了自己開門時感受到的阻力為何——玻璃箱的四個角本來都有繩索,將玻璃箱懸掛在天花板的掛鉤上,門把手上連著一根繩子,繩子的末端連著一塊刀片,完成了它的使命,正靜靜躺在地上。

正是自己剛才開門,導致其中同側的兩條繩索斷裂,讓羅仕友陷入此刻的險境之中。

張清佑想也沒想便沖過去雙手托起這個玻璃箱,手腕和手臂承受著重壓,張清佑毫無保留使出了全力,聽到上方傳來大口喘息的聲音,他也松了一口氣,但手裏還托著重物,他又把這口氣提了回去。

雖然張清佑平時有日常鍛煉,但他很清楚,玻璃箱的重量加上羅仕友的重量,自己沒有辦法長時間托舉,也抽不出手來打電話搬救兵,自己力竭的那一刻,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羅仕友死掉。

與此同時,他也很清楚,這並不是張迎鶴為他設置的陷阱,這只是張迎鶴在展示自己的殺人手法,方便張清佑認罪的時候供述。

*

張清佑永遠忘不了,在久違地打開自己“秘密基地”的大門時,看到陳列在書櫃上的並不是自己和張識秋的書,而是一排泡著人類手指的玻璃罐那瞬間的震撼。

他就在這份沖擊中,狼狽地將那些玻璃罐抱起來,機械地來回了好幾趟,直到把它們都轉移到了車子的後備箱。

他忘不了深夜坐著快艇,把玻璃罐裏的手指倒進大海時,他的手抖幾度抖到打不開蓋子。

他祈求能夠有一條大魚一口吞掉這些手指,吞掉張迎鶴的罪孽,連骨頭渣都不要剩下。

他驚恐,忐忑,悲傷,百感交集,卻沒有一刻想過對張迎鶴興師問罪,更別提主動上報。

那是他的親弟弟,犯了錯,誤入了歧途,但那也情有可原,他可憐的弟弟,因為受傷後被學校耽誤,失去了小指,心裏難免不平衡。

或許那也不見得真是人類小指,那只是自己的判斷,並沒有拿出來檢查,或許只是做得很逼真的模型呢?

況且就算那是人類的小指,那也不一定是殺了人之後剁下來的,小指的主人肯定還活著,電影裏演的,那些欠債不還的賭鬼,追債人不也是剁掉他們的小指嗎?

剁掉小指的人也能夠正常生活,剁掉小指在法律認定上不過是最低的十級傷殘,張迎鶴肯定已經花錢解決了這些問題。

對,一定是這樣。

張清佑在極度恐慌中給自己的情緒找到了出口,逐漸冷靜了下來。

事後張清佑沒有主動找張迎鶴,就當自己沒有進過地下室,也沒有看到過那些手指,因為張清佑怕自己把握不好度,讓張迎鶴覺得自己擺出家長的姿態在教訓他。

可張清佑等了很久,張迎鶴也沒有主動找上門來。

因為張迎鶴選擇了另一種方式給了張清佑回答——一具拋在城區公共場所的,被被剁掉小指的流浪漢屍體。

這是獨屬於他們兄弟之間的暗號,是張迎鶴在告訴張清佑:你看到的每一根手指,都曾經屬於一個鮮活的人,一個和你一樣的,該死的流浪漢。

但張清佑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並不是全部。

第二具流浪漢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張清佑才讀懂了張迎鶴的另一重暗示。

天源水郡,華府明珠,都是超凡地產發生過意外的樓盤,這背後藏著的,是張超帆的秘密,而張迎鶴能夠精準找到羅仕友,自然也能夠猜到當初發生了什麽,只是他可能誤會了,以為這出自自己的手筆,他誤以為自己提出加設關愛流浪漢的公益項目,是為了儲備資源,而自己能殺,他也能殺。

其實建房發生意外很正常,但如果是在澆築地基時發生的意外,只要是搞工程的人應該都明白是怎麽回事,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畢竟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秘法。

也是在這一刻,張清佑這才意識到,他那溫順柔弱的弟弟,已經失控了,是自己的縱容給了張迎鶴胡鬧的底氣,張迎鶴就像個頑劣的小孩,不斷地挑戰著自己的底線。

他要和自己魚死網破,他要毀掉一切,他知道他的所作所為終有一天會暴露在陽光下,所以在墜入深淵之前,他要大鬧一場,再拉一個人陪葬。

但同時他又狡猾地留了一條退路,他想賭,賭自己的真心,賭自己這個做哥哥的,是否願意為他扛起一切。

張清佑的手腕和肩膀又酸又痛,可他仍然咬牙托著玻璃箱,羅仕友因為他父親的私心,差點丟了性命,不僅失去記憶,智力退化到了孩童的程度,還淪為了流浪漢,現在又因為自己,不僅被張迎鶴推出去拋屍,還命懸一線。

是自己害他變成現在這樣,自己不能再害死他。

“啪!”

是懸掛著的那兩條繩子中的一條也不堪重負崩斷了,現在只剩下一根繩子懸掛著,玻璃箱裏的羅仕友似乎是受到了驚嚇,也掙紮了起來。

身體的力竭和精神的絕望如同兩座大山,都壓在了張清佑的肩頭,讓他托在手中的玻璃箱愈加沈重。

可就在這一刻,張清佑突然意識到另一件事。

羅仕友,得死在這裏。

他一定見過張迎鶴了,如果他活下來,萬一他在證言中說了對張迎鶴不利的話,那自己替張迎鶴扛下一切的計劃不就落空了嗎?

再甚者,自己已經兩年沒有見到他了,雖然他現在是個流浪漢,但萬一他的記憶恢覆了呢,萬一他在警方面前抖出了天源水郡的事情呢?

張超帆都死了,不能讓他晚節不保。

張清佑的喘息聲越來越重,心臟在胸腔裏鼓動,每一下撞擊都那麽清晰,兩條手臂的承重已經到極限了。

他不想殺人,他想救下羅仕友,但如果羅仕友不死,警方如何給自己定罪?羅仕友要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後患無窮。

體力已經達到極限了,不是自己想讓他死,而是因為自己真的“無能為力”了。

那一刻張清佑的眼淚奪眶而出,他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就在這一聲嘶吼中,他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張清佑閉上眼,哽咽著呢喃,像是在對羅仕友懺悔:“對不起,你必須死……”

就在他松開手的瞬間,他忽然覺得壓在雙手的重量減輕了,他難以置信地睜開眼,眼前站著個高大的男人,也舉起雙手幫自己一起托起了玻璃箱,他大聲呼喊:“老齊!地下室!我們在地下室!”

張清佑認識他,C市最另類的富二代,白雲鎮首富俞侃的那個警察兒子,俞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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