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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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

張迎鶴接到張淞栩電話的時候,正在機場高速上。

張淞栩的語氣有些緊張,聲音也壓得很低:“鶴哥?你現在在哪裏?”

“我在去機場的路上,淞栩,怎麽了嗎?”張迎鶴詢問。

“你和佑哥在一起嗎?”張淞栩沒有回答,而是試探著追問。

張迎鶴頓了一下,答道:“沒呢,大哥現在應該在龍脊山的別墅裏吧,明天總辦們要在龍脊山森林公園徒步,哎,要不是港城這個慈善晚宴,我也好想去山上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啊!”

雖然是非常細微的呼吸聲,但張迎鶴還是聽出了電話那頭的張淞栩松了一口氣。

“怎麽了,淞栩?”張迎鶴又問了一遍。

“我……”張淞栩有些猶豫,卻又立刻改換了語氣,強打起精神,“沒什麽……鶴哥,你一定要註意安全!在外面不要亂吃東西,晚宴上也不要亂吃東西,不要亂喝東西,最好也別喝酒……保鏢帶了嗎?帶了幾個?”

張淞栩如此緊張自己,張迎鶴反倒有些無奈了:“哪有那麽誇張呀,我知道,”繼而又放柔聲音,安撫道,“放心吧淞栩,帶了保鏢,也不會亂吃東西,我可不想出差過敏。”

“嗯……那就好,出門在外,更要保護好自己,鶴哥,那沒什麽事的話,我先掛了。”

電話掛斷,張迎鶴看向窗外,眉頭不自覺擰了起來。

張淞栩這通電話的目的和態度聽上去都不像是“沒什麽”。

不待張迎鶴細想,手機又震動起來,來電顯示還是張淞栩。

張迎鶴滑開屏幕接通了電話,用盡可能輕松的語氣問張淞栩:“淞栩,又怎麽啦?”

“鶴哥,你檢查一下,跟在你們後面的車,有沒有什麽異常……”

張迎鶴打斷他:“淞栩,你到底怎麽了?大哥怎麽了嗎?”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沈默,連張迎鶴也不自覺跟著緊張了起來,但他並沒有催張淞栩,也是保持沈默,等待張淞栩開口。

過了好久,那頭的張淞栩才啞著嗓子開口:“電話裏不方便說,我現在出發來機場送你吧。”

“今天不用上班嗎?”張迎鶴有些詫異,“之前不是在查什麽案子嗎?”

“嗯……已經告一段落了,詳細的我們見面說吧!鶴哥!提醒司機和保鏢,提高警惕,看有沒有奇怪的車跟著你們,一定要保持距離,發現異常,立刻報警!”

*

車停在張家別墅前,張清佑推開車門下了車,助理也跟著下了車,目送張清佑頭也不回,推開鐵門進了花園。

這棟別墅比城區裏那棟大多了,張超帆在世時,夏天一到,他們一家會來這裏住上兩個月,就算張迎鶴和他那模特女友如膠似漆的那段時間,一周至少也會抽出周末回家。

可張超帆過世後這兩年,他們三兄妹夏天也沒有再來這裏避暑了,張識秋出國讀書了,張迎鶴就更不回家了。

張清佑一直知道,父親就是他們三兄妹唯一的粘合劑,父親過世,這個家也就散了。

他也曾努力想要完成父親的遺願,保護好弟弟妹妹,就算他們和自己並不是同一個母親所生。

就算他們從小錦衣玉食,從沒有吃過自己吃過的苦,就算,他們明明過得那麽幸福,卻仍然覺得不滿足,仍然覺得,自己掠奪了屬於他們的資源。

其實張清佑從沒有想爭什麽。

媽媽一直告訴他,他是有爸爸的,只是他的爸爸並不知道他的存在,那個說著,就算只有她一個人也會陪伴著他長大的女人,最後還是食言了,她撒手人寰的時候張清佑才不過十歲出頭。

張清佑被送進了福利院,他被同學嘲笑、欺負,說他是沒爹沒娘的孤兒。

終於有一天,張清佑攥著本該交到學校的百來塊錢資料費,毅然踏上了尋父之旅。

說來好笑,他只知道他的爸爸叫張超帆,還只是一個讀音,甚至連具體是哪幾個字媽媽都沒有告訴過他,只說他的爸爸在C市,他就問著路,能坐公交的就坐公交,不能坐公交就走路,還真讓他到了C市。

可來到了這裏,他才發現這是個大都市,他找不到他的爸爸,他身無分文,走投無路,又累又餓,只能翻找垃圾堆裏別人丟下的食物,他一看到警察就跑,怕被警察抓住送回福利院。

後來他遇到了好心的流浪漢,帶著他一起住橋洞,分給他吃的,帶他去撿瓶子。

即使是小小的張清佑,要辨別出那個流浪漢智力有問題也不是什麽難事,因為他連自己的名字也說不出來,但他對張清佑卻傾盡所有,張清佑甚至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從未得到過的父愛。

就在張清佑幾乎要接受自己的一生要這麽過,下定決心要照顧好這個救了自己一命的流浪漢,未來給這個流浪漢養老送終的時候,張超帆出現了。

流浪漢極力阻止,他口齒不清,沒法和這些高高在上的有錢人溝通,他只會擋在張清佑面前,胡亂揮舞著雙手,想要趕走他們。

其實在張清佑看到張超帆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認了出來,這個人是他來到這裏要找的爸爸,這是流淌在他血脈裏的父子感應。

但張超帆卻不是來認親的,他告訴張清佑,他的兒子生了很嚴重的病,港城的大師指引他來找到了張清佑,希望張清佑能夠跟他回去救救他的兒子,他會對張清佑視如己出,讓張清佑接受教育,吃飽穿暖,會給張清佑比在這橋洞下更好的生活。

那流浪漢雖然腦子不好,但是卻好像聽懂了張超帆的話,竟然停下了阻止,任由救助機構的工作人員過來帶走了還處在木訥狀態的張清佑。

原來他已經有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的孩子了,難怪他,不來找我。有那麽一刻,張清佑想,要不就算了吧,比起張超帆,流浪漢或許更需要他這個兒子。

但世間沒有那麽巧的事情,這個男人在說謊。

於是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張清佑做出了一個在場所有人看起來都匪夷所思的舉動,他仰起頭對張超帆說:“我可以和你回去,但是我爸爸怎麽辦?他腦子不好,沒有自理能力,我可以和你會去救你的兒子,那你能不能給我爸爸提供食宿?”

那一刻張清佑看到了張超帆微笑著的嘴角有一個不太自然的抽搐。

張清佑心中欣喜萬分,因為自己賭對了,果然張超帆知道自己是他的親兒子。

因為張超帆問他:“他是你爸爸?”

張清佑搖頭:“我沒有爸爸,是他把我撿回來,給我吃穿,雖然他不會說話,但是他把我當他的兒子,所以我把他當我的爸爸。”

旁人聽來童言無忌,感人肺腑,但鉆進張超帆的耳朵裏,卻該是如同針紮一樣了,但他依舊保持著體面,微笑著點頭答應:“沒問題,我會安頓好他。”

張清佑就以一個如此戲劇的方式被張超帆帶回了張家,成為了張超帆的養子。

張清佑有過不滿,也嫉妒過自己那個病懨懨的弟弟,他得到了張超帆所有的寵愛,但後來張清佑轉念一想,要不是張迎鶴的病,或許張超帆永遠找不到一個借口把自己領張家,自己應該感謝張迎鶴才對。

至於張識秋,她是在張清佑的見證下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雖然張家一開始是想要個健康的兒子,但張識秋出生後,卻也得到了全家人的寵愛。

養母對張清佑不算好,但也絕對不壞,那女人出身好,心高氣傲,壓根兒也沒把張清佑放在眼裏,更不屑對張清佑有任何小動作,好在張清佑也沒有執著過想要感動她,從她身上得到母愛,畢竟張清佑有自己的媽媽。

也是在張清佑長大後,才後知後覺,或許養母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她能夠接受自己回到張家,也不過是一個可憐的母親的委曲求全罷了。

養子也好,私生子也罷,對張清佑而言,都只是一個名分,要與不要,都無所謂。

張超帆臨死前才和張清佑相認,說自己對不起張清佑,讓張清佑理解他的苦衷,這麽多年雖然對外宣稱他是養子,但給他的都是親兒子的愛,還說把公司交給張清佑自己很放心,最後叮囑張清佑照顧好弟弟妹妹。

那時候張清佑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父親,他就在心裏想,其實不用這樣的,雖然他在這個家裏,始終沒有歸屬感,始終覺得自己是多出來的那一個,但是,在這裏的生活的確比在橋洞下當流浪漢好太多太多了,他一直心存感激。

無論是玄學還是心理作用,他的到來讓張迎鶴的身體變好,也讓他感到欣慰,在和這個病弟弟這二十多年的相處中,他是發自內心地希望張迎鶴好,真心地照顧著張迎鶴的身體和情緒,即使他眼睜睜看著小時候病懨懨的弟弟隨著年齡的增長,褪去對自己的依賴,生出敵意,又悄無聲息地隱藏起來,但這是他的親弟弟,任何一切,他都能夠包容和原諒。

在葉紹基的壽宴上,葉錦書問他的那個問題,其實老早他就悟出答案了。

他對張超帆有過怨恨,那只是因為張超帆對他母親的不公,但若是問他是否會將這些情緒轉嫁在張迎鶴和張識秋身上,他的答案,是從未有過,因為這是他所珍視的弟弟妹妹。

可即使張清佑如此努力了,這一切也終會破碎。

商賈之家很難有絕對幹凈的,巨富更是如此,張清佑作為集團的接班人,看到太多骯臟的勾當,在接手超凡集團後,他也努力想要扭轉這一切,他每年投入大量的資金到公益項目,一來希望行善積德能夠保佑那體弱多病的弟弟,二來希望老天能夠寬恕父親當年的種種罪行。

只是他想錯了,也做錯了,他的弟弟並沒有領情,而是領悟到了另一層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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