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逃命途中

關燈
第86章 逃命途中

大約過了幾個時辰,襄桃終於回來,說事情都辦妥了,桃枝也松了口氣。

她對桃枝把一路上探問到的揚州城的情況如數告知,比如江東王被趙淝所抓,卻有人拿走江東王的兵符,號令直隸兵,在城北和趙淝的西蜀兵分庭抗禮,一天下來已進行多場戮戰,各有勝負。沿途的商鋪大多關門了,幸好桃枝要她去的是一家木材店,每到戰亂的時候,木材店的生意總是最好的,那老板一直接待客人,本來還沒空理她,她不耐煩,把他扯到一旁告知原委,他立即變了臉色,珍而重之地把布條接過去。

桃枝一直默默點頭,說到江東王趙忞的時候,她看了眼意柔,那丫頭大概一夜沒睡,此時在鄭連微懷裏睡得正香。

鄭連微被種了忘塵蠱後,性子真的與孩童無異。平日裏唧唧咋咋吵個不停,感知到周遭危險,便像鴕鳥縮起腦袋,用合起的羽翼保護自己,從昨夜至今沒說過一句話。

襄桃說完了,神神叨叨地湊過來,“姑娘,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麽?”她改不了口,一會兒夫人,一會兒姑娘地混叫,桃枝也不介意,睨著她笑問:“帶了什麽?”

“你看,是城東的豌豆黃,我記得從前,三公子會花費幾個時辰,專程去城東買一包豌豆黃,他說桃枝姑娘最喜歡吃了。”她的大眼睛溜溜地轉,貝齒咬著下唇,生怕桃枝不領情,也怕她責怪她這時候還四處亂跑。

桃枝什麽也沒說,緩緩結果,掐起一顆抿進口中,彎起眼睛,“襄桃,謝謝你。”

“不用謝!”她立即高興起來,想到什麽,又是猶豫半晌,欲言又止。

桃枝也不催,慢悠悠吃完了豌豆黃,她終究怯懦開口:“方才,我去看我爹了,但是你放心,我爹很有分寸的,他一定不會暴露我們的行蹤!”

“嗯,我相信你,也相信你爹。”

“我跟他說,我可能隨沈家去福州以後,再也不能回來了,請他不要傷心,就當沒我這個女兒。”

桃枝道:“你這傻丫頭,這樣說,他肯定是要傷心的。”

“才不呢!他知道的,跟著沈家,無論去到哪裏,我往後都會幸福快樂的,”說到此處她有些羞澀地垂下眼簾,嫣然笑道,“沈福跟隨公子去福州前說過,等他回來,就要娶我,我不跟著你們,還能跟著誰呀!”

“原來如此……”桃枝笑道,“那你就要跟我一起做沈家的新婦了。”

“哎呀,姑娘就會取笑我!到時候,你可要給我們證婚,賴不掉的!”襄桃臉紅了,撲過來鬧桃枝,雙手抱著她肩膀搖晃,她們一貫這樣玩鬧,桃枝卻面色“刷”得一變,雙手捂住小腹,痛苦至極。

襄桃霎時慌了,桃枝反倒要分神安慰她,手掌擦去她的眼淚,微微挪了個位置。

她原本坐著的地方,赫然一大灘凝固的血跡,襄桃震驚不已,“姑娘,你……”

桃枝平覆下來,做回她身邊,掩蓋血跡,“噓!”環視一周,還好沒人註意到角落裏的她們,“別聲張,我沒事的,別讓著急著急。”

襄桃的眼淚流得更兇,不住抽噎,還記得壓低嗓音,“什……什麽叫沒事啊,夫子明明說你只是風寒,怎麽會這樣?你受了這麽多的苦,怎麽也不說一聲啊?三公子知道了,會心疼死的!”

“沒關系的,不苦,”桃枝的腹痛逐漸平覆,她經歷多次內力反噬的痛苦,忍痛的闕值很高,還是安慰哭泣的小丫頭比較苦惱,“你別再苦了,你哭得我又疼了。”

“好!我不哭,不哭!”她用兩只白嫩的手背抹去淚水,吸了吸鼻子,“姑娘,我終於明白,三公子,為何會這樣患得患失了。”

“為什麽?”

“因為,你就不是個尋常的女子,哪有……這樣,一句也不喊痛的,你總是這樣,好像什麽都可以自己解決,對什麽事情都雲淡風輕,就像……沒有人類的情感……其實,這都是假的,你自個兒不知道默默忍了多少痛呢!”

說著說著又哭起來,桃枝雖然搖頭嘆氣,卻不可否認,她說得沒錯。她在沈庚面前總想要多為他做一些事情,而盡量不去麻煩他,這或許是不對的,如果這一劫能平安度過,她會做得更好,她會告訴他,把她的困惑、苦惱、想法,全都告訴他,她會是一個更好的妻子。

夜裏寒冷,襄桃卻把她的外袍脫下來,讓桃枝裹上,她本就軟潤些,棉服外面裹著她的外袍,竟還有餘地。桃枝多番推辭,她卻流著眼淚道:“你快些穿上,再受了寒,落下病根子可怎麽得了!”

桃枝於是不再推辭,這夜襄桃抱著她的一條手臂呼呼睡著,她竟也沈穩睡了幾個時辰。

三日過後,他們待在地牢,一切茫然未知,陸含蕊總算如期過來,給他們分發陸家小廝的衣帽,叫他們登上一條陸家的貨船前往福州。

桃枝被襄桃扶著從地下室爬出來,三月的陽光也冷冰冰,身上的小廝服裝很單薄,有時候被冷風吹得一陣發抖,腹中像放了一把刀子,每走一步,便紮進肉裏更深一寸。

還好登上馬車,來到碼頭,上船,一路暢通無阻,清晨凜冽的海風吹拂,又似前往南海國的時候,那麽輕松暢快。

跟隨她去南海國的侍衛裴慶也在此處,登船時海風吹起額上幾縷散落的鬢發,黏在嘴角,她用尾指勾去,同時嘴角勾笑,問裴慶:“你覺得,我們這次也能一路平安麽?”

他沒想到桃枝會來搭話,楞了片刻,拱手道:“有夫人在,定能一路順風。”

各人盡數安置好,船只揚帆起航,逐漸從揚州碼頭離開,桃枝從船艙裏推開一扇小小的窗扉,往外看,陸含蕊和兩個仆人站在岸邊,向他們揮手道別,碼頭空曠,水面碧波無痕,生出一股悠悠天地間無邊無際的蒼茫和遼遠,她莫名覺得有些不安。

“襄桃,你去看看這艘船的船艙裏有什麽。”她拉下窗扉,轉頭吩咐。

船艙裏空空如也,這船已被清空了,桃枝便強撐著不適的身子繞船一周,憑著記憶走到一個地方,對順子說:“此處平臺僅為觀景只用,你帶幾個人過來,把這兒的甲板,和下層的橫梁、支柱用斧子砍下來。”

得到許多木頭,桃枝又讓他們都砍成木板,擺在船沿處,以備不時之需。

看著他們做完這些,總算安心許多,她把身子的重量全都倚靠在襄桃身上,一陣頭暈目眩,示意自己得回船艙裏休息片刻。

老夫人第一次坐船,十分不適,她也強撐著去安慰一番,終於靠在角落瞇了會兒眼睛。

她撫摸已經平坦的小腹,又流下兩行眼淚。

“夫人,沒事的,”襄桃用手給她擦眼淚,她一路充當沈家的主心骨,身體這般不適,還強撐著巡視了船身,可是,當她回到黑暗的角落,濃重的悲傷便淹沒了她,她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姑娘,襄桃緊緊抱著她,“很快就到了,我們一定能找到三公子,你就不用這樣堅強了。”

桃枝閉著眼睛點頭,又靜靜待了會兒,忽然船身一聲異響,倏然睜眼,一直利箭插船艙上,距離她的臉僅有半寸。

身體比腦子更早反應過來,她大喊:“都趴下,別作聲!”推起窗扉,數支利箭破空而來,也穿破水面霧障,顯出後頭數艘大船。

船身中箭,晃動不已,直到重新找到平衡,幾艘大船上滿是弓箭手,利箭如雨,桃枝瞇起眼睛,為首的大船甲板中央站著一人,正是陸淙。

她把窗扉放下,幾番凝神運氣,原本封印在丹田下,醇厚的內力像一團火,如今則成了游竄在經脈裏的小火苗,再也積聚不起來。內力沒有了,她的身子便比一般人更弱,環視一周,每個人的面上都寫滿了疲憊,後頭追兵甚重,她要如何保全這一大家子人?

絕望蔓延,船艙內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在等她做決定,船身上的箭越來越多,船只一側越來越重,逐漸失去平衡,她垂眸忖度時,眉宇間還有些驚慌和脆弱,等再掀起眼簾,澄澈明亮的眼睛裏只流淌一片堅定。

“還有一線生機。順子、襄桃,你們把兩張棉被卷成人的形狀,從船尾處推下去,吸引火力,其餘的人,悄悄地走到船頭去,每人抱一塊木板,做好船傾的準備。”

順子立即去辦,老夫人問:“這般天寒地凍的,我們在水下能撐得了多久?若是追兵見船傾了,還不走呢,我們,也只有等死的份兒呀!”

“娘,沒有別的法子了,若我們命喪於此,也已盡了天命。”

老夫人又哭,桃枝請裴慶看好她,各人分頭行事,桃枝和意柔一起匍匐來到船頭,用木板遮擋身子,緊緊抓住船沿,安頓好後,四處搜尋老夫人和嫂嫂的身影。幾個仆人剛出艙門便中箭倒下,老夫人腿腳不便,裴慶背著,另有一人從身後護著,終是過來了。嫂嫂把意安護在懷裏,胳膊上中了一箭,她也半分沒有喊痛,桃枝悄悄給她比了個大拇指。

“嬸嬸你看,那是什麽?”

她探身望向意柔所指的地方,雲霧後若隱若現,風吹霧散,福州方向駛來的數十艘大船一字排開,頗為壯觀。

每艘船的桅桿上高懸旗幟,黃底白字繡著一個“裴”。

“是我請來救我們的人,我們有救了!”

裴家的船只距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船上已有人吹起尖銳的號角,警示他們身後的追兵。眾人也像見了救命稻草,紛紛抱在一起歡呼雀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