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想見你

關燈
第72章 想見你

桃枝一路腳步匆匆,低頭走過亂七八糟的小道,邊往臉上擦易容的黃粉,“秦大哥,想不到,你想得挺周到嘛。難怪你叫我不要帶發飾呢,原來是要裝成丫鬟混進王府。”

“我是怕被公主的滿頭珠翠紮著。”

“哎哎哎!王府這麽好進的嗎?你本事挺大的呀!”

秦暉不言語,桃枝不在意地聳聳肩,把自己的頭發弄亂了許多。

他們走到大門之側,混進成群的仆從中,賓客絡繹不絕,剛站定,便聽門外老遠傳來尖細的吆喝聲,“沈府貴客到!三公子到!”

桃枝忽然就怯場了,往人群裏躲,被秦暉用劍抵住後背,用只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說:“好好看一眼如今的沈府三公子,公主就會死心了。”

“啊!”她被一股力道推出去,他竟然推了她一把!

恰好撞到門口迎賓的丫鬟,被送了個白眼,她扯了個笑賠罪,便見幹娘和意柔跨過門檻,連忙縮著腦袋躲到丫鬟背後。

江東王趙忞從堂屋的賓客間抽身,親自迎接他們,熟稔地攙扶過老夫人一側手臂,問:“為何不見三叔?”

意柔往門外看了眼,“在後頭呢,說有些頭暈,緩一緩再進來。”

“我去看看三叔?”

“不必了,他說他不礙事,叫你不要耽誤開席。”

桃枝逆著人群悄悄走出去,沈庚專用的馬車被風吹起門簾,裏頭顯然是空的,她一路尋著車隊走過王府前街,心中浮現隱隱期待和悸動。

車隊發動,後面的賓客要來了,沈家的車夫需把馬車趕到王府後頭的空地去,給下一批賓客讓道。車輪揚起的風吹起她的裙角,蒼涼也遍及四肢百孔,她怕和沈庚就此擦肩而過,她怕找不到他。

已經走到大街上,人來人往,有人縱馬,擦著她鼻子過去,她一動不動,那人回頭啐了口,“王府的丫鬟凈招些傻的!”她如夢初醒,擡眼夜黑如墨,該回去了。

王府門前又被堵得水洩不通,她嘆了口氣,繞向後門,心不在焉,走過一條小巷,腳上卻踢到了軟乎乎的東西。

後門就在不遠處,兩只打燈籠照亮門前的一方臺階,卻沒有遍及這條小巷,她只覺得腳下那物軟趴趴,似乎是個人。

她想走,那人卻抱住她的腳。

剛想踹一腳,那人口齒間含糊吐出一句:“桃枝……”

蹲下去就看清楚多了,難怪秦暉這樣有信心,她看一眼便會死心,三公子如今這樣子,的確與從前的芝蘭玉樹毫不相關。臉皮像一張被水泡過又曬幹的紙,糊在棱角分明的骨頭上,胡茬一圈,呼吸間吐出濃重酒氣,眼窩深深凹陷,頭發也亂得像雞窩。

這也太糟蹋了,從前他的愛美程度可不比她少。

他靠坐在墻角,眼皮一直抖,幹涸的雙唇開合,不停叫她的名字。桃枝蹲在他對面,快被酒氣熏吐了,“你這是喝了多少啊?”她還記得他是個一杯倒,應該也沒喝多少。

“跟你商量個事好不好?”她尋到他的手握著,“不要為我難過,好不好?”

他半睜眼,氤氳一片水霧,喉頭滾動了幾下,什麽也沒說,卻把她的手抓得死緊。

“醉成這樣還這樣霸道。”她蹲累了,索性與他並肩坐下,“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愛你,但是我配不上你啊!我已經害了太後,不能再害你了。讓我最後做一件積德的事吧,好不好?我們分開,快刀斬亂麻,就像把你的腐肉切掉,這樣一刀,你會血流如註,會難過一段時日,待新肉長出來,你就再也不會痛了。”

她側過腦袋盯著他,用講道理的口吻,他卻只會呼酒氣,她忽然就覺得沒勁了。

該說得都說完了,想站起來,手卻死活睜不開,正僵持著,他整顆腦袋忽然搭到她肩上,任她怎麽推也紋絲不動。她掏出沈水香粉,想一大把塞到他嘴裏,讓他好好睡一覺,別在這兒發酒瘋。

“桃枝……”他忽然又低低喚一聲,其中從纏綿苦恨,不忍卒睹,桃枝把送到他嘴邊的藥粉捏起,單手塞回袖子裏,改為拍了拍他的臉。

有點恪手。

臉頰往她肩上蹭了蹭,他的語氣裏似乎染上幾分愉悅,“我好想你,”轉眼又帶了哭腔,“我怎麽都找不到你,你到底去哪了!”

“我在我該待的地方。”

“你該待的地方是哪裏?”

“沒有你的地方。”

醉酒的腦子一時轉不過來,他很快便又哭起來,抽噎道:“不要……求你了,不要,別離開我,我會乖的,你不喜歡我霸道,我會改的,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桃枝長長呼了口氣,她在想世界上有沒有一種斷情絕愛的藥粉,他們一人一包吃下去,一了百了,“你不需要改,以後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女子,她會包容你的全部,你的霸道和任性,你的可愛和黏人,她都照單全收。這個人不能是我。”

沈庚一直哭,哭得她頭疼,她正想著,沈福滾哪兒去了,讓沈庚爛醉在地上這麽久,便聽見沈福的聲音在小巷後頭響起:“公子!公子,你在哪兒呢?”

她嘆了口氣,空閑的手捏住沈庚的下巴,往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他瞳孔驟縮,電光火石間她把他扣緊的手甩掉,提著裙子起身,一股腦沖進王府後門。

沈福正好拐過巷子,只見一個王府丫鬟跑進門的背影,地上有一坨東西,握緊燈籠靠近,正是找了許久的自家公子,癱在地上,喘著粗氣,眼皮紅腫,眼角還掛著淚珠,嘴唇嫣紅……不知怎的,他想到了遭人采擷的嬌花,打了個冷顫,看公子這些天做的事,誰能把這麽尊煞神欺負了去!

“公子,起身吧,要開宴了,江東王等了你許久,是時候進去了。”他扔下燈籠去扶他。

不料公子一被碰到手臂,便抱著他嚎啕大哭,洪水開了閘似的,“桃枝,嗚哇哇,桃枝,桃枝……”

被念叨的人已經回到瓦舍,一路沈默,她並未如秦暉所想,對沈庚斷了念頭,反而愛戀和憐惜一並發作,心臟一陣陣得疼,疼得她想立刻回到沈家去,抱著他,管他什麽恩怨情仇、天荒地老。

秦暉十分上道地不多問一句,照舊看著她喝了藥,便端著藥碗關門離去。

輾轉反側,沈庚今夜的樣子不停浮現在腦子裏,擾得她無論如何也不能進入夢想。心裏罵了他一句,她起身,掀了被褥,準備抄上自己防身的藥粉,夜色掩映下跑路回沈家。

枕頭下赫然擺著一封信。

起身點燈,信上寫著:聖上病重彌留,盼爾速歸。落款是馮裕。

她捏著信紙,落魄地坐到椅子上,秦暉這樣大方地帶自己去見沈庚,原來是篤定了,她一定會回去。

父皇不過五十,他的病重卻是必然,就在京城平定,最大的兩方勢力——西蜀王黨和太後黨達成合作的那一刻起,他這個掛名皇帝,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發現自己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杯子,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她原以為,這一天到來時,她可以平靜地接受,癡傻的父皇出生起從未過過一天苦日子,王座下各方勢力粉墨登場,爭得頭破血流,他卻數十年酣睡龍榻,未嘗不算有福之人。可是,一想到這事很可能經了馮裕的手,她鼻頭就酸澀得不行。

她喝了兩杯清茶,躺在床上,總算睡著了,卻睡得極淺,各種片段走馬燈似得飛過,一會兒想到小時候跟父皇玩鬧,一會兒是哭鬧時馮裕溫柔地哄她,一會兒又變成了兇神惡煞,放狠話說趕走就把你腿打折的沈庚。

溺水似的難受,終於從重重夢境裏掙脫醒來,她像從水裏撈出來一般難受,大口呼氣,驚魂未定。

接下來的幾日,她不再出門,不再說話,秦暉也甚少出現,太後黨全面退離江東,要處理的事情很多,只等他忙完了,帶她回京。

某天夜裏她正熟睡,忽然聽聞耳邊一陣響動,睜眼的瞬間被掩住口鼻,秦暉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她攀住他的背。

他帶著她撞破後窗而出,同時前門被人一腳踢開,一夥人抄著火把,氣勢洶洶進來,她還未看清,便被秦暉帶著飛過幾處房頂。

“這是什麽人?”下地上馬,聽令於秦暉的一隊人馬烏壓壓跟著,走了一段,竟從城郊小道拐向山路,她捶了把他的背,“我們要上山?”

秦暉化繁就簡回答她的疑問:“我們撤出揚州,有許多東西要銷毀,做得不太幹凈,被三公子察覺。那夜之後,他變本加厲搜尋公主,甚至夷平了不少民居,因此查到我們的據點。馮大人派來紅鳳擺尾船迎接公主回京,三日後才到,只得委屈公主暫時躲在山上,山後就是碼頭,三日之後,公主可立即回京。”

桃枝沈默半晌,“他既然能搜到瓦舍,就是知道我和你們在一起了。我是不是惹來了很多麻煩。”

恰好馬蹄被嶙峋的山石絆了一下,她慣性往左倒,幾乎墜馬,被秦暉伸手往後扶穩,“抓住我的肩膀!抓穩了!”

確定她坐好後他才說:“保護公主是卑職等人的職責。”

“才不是呢,你們的職責是守護祖母的意志,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公主。”

“你是太後最疼愛的公主。”

桃枝只當他在信口胡言,誰不知道,她是最不受寵的公主,皇宮裏誰都能來踩上一腳,卑微若地裏的塵埃。

他們在山上安頓,輪番安排巡山,她沒有什麽要求,安安靜靜,任由安排,坐在山洞裏發呆,看眾人忙活,秦暉卻端來一盆熱水。

“深山野嶺,供給不足,公主,請將就一下洗漱吧。”

她把帕子撈出來,蓋上自己的臉,搖頭笑,“我沒這麽嬌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