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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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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帶我走

桃枝不嬌氣,直到半夜發起高熱,一個人在山洞裏難受地要死,也咬牙堅持,不曾發出一句呻|吟。

這一病就是三天,三天裏她的眼睛睜不開,只感覺周圍人來人往,有人搭脈,有女子擦身換衣,有人餵她喝水喝藥,再次清醒,已經身處船艙裏,揚州城特有的明媚暖陽被窗戶篩過,她撐著沈重的身子,推窗,一望無際、碧波無痕。

胸悶悶的,有些說不上來的失落,她揪著自己的衣襟,打了個冷顫,難道她心裏一直希望,沈庚能找到她麽?他沒有找到她,他們就要天涯兩別,再不相見了,失落之餘,她更難過,這難過刀子似的一下下剜著她的心。

船身很平靜,應該還泊在碼頭,她“咚咚咚”跑下甲板,終於見著了人,秦暉正指揮旁人楊帆、掌舵、開船。

見她下來,他走過來說:“公主為何不歇著?馬上開船,睡一覺,就能到京城了。”

她搖搖頭,走到船尾處,握著扶手,秦暉也跟過來,清晨的水面有霧氣彌漫,船只像一把刀子,在水面上無端劃開一道波瀾,她問:“這樣大張旗鼓地登船,就不怕沈庚追過來?”

“這幾日沈三公子不好過,他所作所為引起民憤,有庶民去沈家的鋪子裏□□燒,沈家派兵鎮壓,錯手打死幾個刁民,今日陸家狀告他草菅人命,濫用私刑,正是今日庭審。”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很安靜,只有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劃過兩行眼淚,“他竟然為了我,癲狂至此……秦大哥,我要回京城,可是,我好想他啊,我在病得難受時,想的全是他,只要他抱一抱我,我願意就此死去。我該怎麽辦,你幫幫我吧。”

“公主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船發動了,兩人往前傾,他抓著她的肩膀,幫她站定,不疾不徐道,“你大病初愈,難免脆弱一些,也多慮一些,去睡一覺吧,理智會回來的。”

“理智……對哦,理智。”她低頭,失落地勾了勾唇,“這是我自己選的路,這時候後悔,就太矯情了。”

三聲鳴笛響起,他們對視一眼,這時船頭忽然有人來稟:“公主,秦將軍,左前後方分別有三只小舟逼近,鳴笛示威不退,船只極為穩定,恐內藏炸藥,我們怕是遇上了海盜!”

秦暉立即進入備戰狀態,和那人一同離去,桃枝依舊站在船尾,她覺得或許是這紅鳳擺尾船太過張揚,船身用紅木打造,邊角飾以寶石珠翠,這不是明晃晃告訴旁人,快些來搶麽。

海風吹起頭發,勾在臉上,她用手拔下去,正想去船頭看看什麽情況,便見晨霧散去,水面上一艘通體黑色的大船,不知何時從碼頭駛出,正全速朝他們的船只駛來。

船上立著一個人,通體黑衣,廣袖流風,俊逸絕俗,目光像千萬支箭釘在她身上,她再熟悉不過。

沈庚還是來了。

她拖著兩條灌了鉛似的腿走到船頭,三艘船分別逼近,很明顯是要把他們逼至停船,弓箭手往前方小舟上射箭,插在船艙的草簾上,船艙裏卻朝前扔出一塊東西,“轟”得一聲,炸起一人高的水花,把他們的船炸得抖了抖。

秦暉咬牙切齒,吩咐各單位準備開戰,對她說:“公主請回船艙待著,屈屈小賊,不足為慮。”

“這是沈庚的人,他的船追上來了,就在後面,”桃枝握住他的手臂,“停下吧,秦大哥。保護我本就不是你們的職責,我已經拖累你們太多,沒必要為了我再作犧牲。把我交給他,我一定要他放你們安全離開。”

“不行!帶你回京是馮大人的指令,便是粉身碎骨,卑職等人也要護送公主離開。”

“你還不知道他的手段嗎?他是個瘋子!這三艘船上裝的都是炸藥,在這海上四面楚歌,我們要如何逃脫?一聲令下,把我們炸得粉身碎骨,他真做得出來!”桃枝轉了幾圈,叫道:“停下,快停下,我說停船!你們聽到了沒有!”

他們都看著秦暉,等待他的指令,秦暉握拳,“停船。”

左前右三艘小舟也在碰上船身前停下,桃枝走到船尾,看著逐漸逼近的黑船,船上黑袍少年也看著她,目光似一把灼熱的火。

她站在原地,雙腿忍不住發抖。

表面上卻維持得很好,面無表情,看著黑船停下,與他們的船只相隔一臂距離,他們站在兩條船上,卻像站在平地,像從前無數次的平靜對望。

他很瘦很瘦,臉色蒼白至極,嘴唇緊緊抿著,目光裏一如既往壓抑著纏綿、充斥著愛戀,多了她不熟悉的殺伐果決,其中戾氣和威壓竟令她後背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沈庚,對不起……”擡眼的同時落淚,他皺了皺眉,下意識伸手為她擦淚,她抓住他的手,收攏指尖,“我不想傷害你,沒想到,我走了,卻害了你更多,對不起,你打我吧,如果你難過,就打我出氣。”

他的手下移到纖細的脖頸,裏頭有孱弱流動的血脈,只消輕輕一捏,這日日折磨著他的妖孽便就此煙消雲散,但他舍不得啊,他願意把性命交到她手上,只要她能笑一笑。

他握著她的手臂把人抱到他的船上,抱緊,就像要把她融進骨血裏。桃枝分明聽到他長長的慨嘆,就像把胸膛裏積攢的郁氣全數呵出,他便又活過來了。

抱了許久,她不得已戳了戳他的背,“我跟你回去,你讓他們走吧,好不好。沈家與太後黨並無利益沖突,你可不能傷害他們。”

他不說話,她又著急幾分,“求你了,我跪下來求你,你要不要?你要怎麽罵我、打我都行,與他們無關,讓他們離開吧。”

她急得眼淚都要流下了,雙膝一軟,從他懷裏滑落,又被抱起來,減削的下巴擱在她肩窩,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可千萬,別騙我。”

然後她又被抗回沈家,進門時她發現沈家規矩森嚴了許多,換了一批生面孔的丫鬟小廝,各個畢恭畢敬,眼珠子也不敢亂轉。以往的沈家更像個大家庭,下人與主人都是說說笑笑的。

如果是她,大概也不敢說話,畢竟這人大早晨的一身黑衣,不是神經病行為麽。

很快她發現回遲梧閣的路不對勁,便捏了把沈庚的手臂,“你要帶我去哪兒?”

他微勾唇,“我把三絲閣和遲梧桐閣推平了,命令工匠在半月內建造一座新院,名曰“棲鳳”,一切裝飾按照遲梧閣布置,你一定會喜歡的。”

把她的院子推平了,敢情他還有功了?“那我住哪兒?”

“你是我的夫人,理應跟我同住。”

“你說什麽?誰是你夫人?”她掙紮起來,沈庚沒法子,只得把她放下,敲好棲鳳閣的大門已經到,紅綢紅燭紅燈籠,門口的沈福也穿上喜慶的紅色,她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果然彎腰攬住她的肩膀,湊近她耳邊纏綿悱惻地說:“今夜我們就拜堂成親。”

沈庚真是瘋了,讓桃枝待在一間房子裏,與遲梧閣的臥室一模一樣,枕鴛在這兒候著,他說:“這是出閣前的臥房,先睡一覺,今夜我帶著聘禮來迎你。”

桃枝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走了之後,嘆了口氣,對一桌佳肴動筷,問枕鴛,“他搞什麽名堂?”

“公子兩日前就說,姑娘今日會回來,讓奴婢們備著婚儀要用到的一切。”

桃枝再問她沈家的情況,她卻口風很緊,只說些無關緊要的話。照理說沈庚殺了鄭家滿門,沈家該翻過一次天了,今日所見,平靜得詭異,沈庚顯然在這場博弈眾占了上風。

“我只想知道,嫂嫂還好麽?”桃枝夾了一箸醬肘子放入口中。

枕鴛眼睛亂瞟,不乏心虛,“還……還好。”

“我能不能見見沈庚?”她覺得十分頭痛,對於鄭氏,她怎麽也還不清了。

“公子吩咐,今夜成婚前,不能讓姑娘出門一步。”

桃枝吃飽後,被拉到梳妝鏡前,提線木偶似的擺弄,梳洗更衣、塗脂抹粉,她一律聽之任之,只覺得心累。枕鴛總是拿些小事來煩她,比如要用海棠花粉還是桃花粉,要梳驚鵠髻還是雙刀髻,要戴血紅瑪瑙還是金鑲玉頭面,問得她煩不勝煩,“你決定便好,問我做什麽。”

“公子說,一切都要姑娘稱心如意。”

“公子說,公子說……他怎麽不親自來跟我說?”桃枝心裏著急,沈庚病態至此,她要怎麽做才能把他掰回來。

熟料枕鴛倏然跪下,“姑娘走了兩個月,公子很不好過。姑娘,今夜就且先圓了他的心願吧,再與公子好好說,姑娘,你行行好吧!救救三公子吧!”

“好……你起來吧。”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被打扮成了新娘子,鉛粉和胭脂把十分的顏色勾勒出來,雙眸泛著楚楚可憐的水光,只覺得恍惚不已。

鳳冠霞披穿戴在身上,沈甸甸的瑪瑙發冠也壓在頭上,竟然剛好合身,看繡工,不像是加急之物,也不知那家夥準備了多久,總算有個機會光明正大地欺負她了是吧。

直到夕陽西下,屋外靜悄悄,連腳步聲也無。桃枝在枕鴛的幫助下穿上最後的披紗,只覺得脖子被大幾十斤的釵環壓得快斷了,正把手伸向後勁,門忽然被打開,來人迅速扶著她的腰肢,一手替她揉後脖子。

是同樣一身婚服的沈庚,先前蒼白如紙,現在的他則艷麗如妖,只是過分瘦削,又像一只餓極了,雙瞳放著精光的惡狼。

他還是一句話也不說,尋到她的手握著,走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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