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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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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妄念

裘珠被官府收押,方娘子一家被勒令回鄉,不許再入揚州。方娘子哭哭啼啼求饒不得,收拾行囊時連聲埋怨沈夫人不念大半輩子陪伴的情誼。

老實巴交的方圍緊擰眉頭,看著被家丁扔下蔫蔫的兒子,“怪只怪裘珠做了這等禍事,你們求什麽,在這府裏待了這麽多年,還不知道這沈府的主子極是護短麽,平日裏還算善待下人,若傷到他們自家人,可不會念你的舊情。老夫人沒因著裘珠遷怒咱們,已經算大度退讓了。”

方娘子聽了這話,想到半生經營毀於一旦,回鄉去還不知是怎樣的境況,裘珠活不成了,胡說的那些話日後定會被人亂傳,身後名聲也留不得個清白,念及這些兀自傷心落淚。

她不死心,想再去找老夫人求求情,無奈出門便被家丁攔下,非要他們一家連夜離開沈府。

……

桃枝到了新的住處,甘露閣比勤書閣大得多,廂房也多,她自個兒獨占一間房,錦屏把她帶進門,不多言語便離開了。桃枝收拾了床鋪,從包袱裏拿出《度亡經》擺在桌上,虔誠念經為祖母超度。

從前與裘珠同屋,誦經總是不便,需得趁她出去,還得時時分心看向房門,提防有人進來。

一卷經書念畢,她心頭的紛亂卻未曾清明,起身推開半面窗子,這扇窗面向院外,茂盛的狗尾巴草搖晃在窗前,不遠處便是沈庚的三思閣,以及盛滿荷葉的人工湖。夜空繁星點點,月色黯淡隱沒在烏雲之後,腦中浮現與裘珠湊近時,她淒厲地笑起來,對她說的幾句話。

“我真羨慕你,無父無母又如何,一個人活得多自在。”

“你究竟知不知道,三公子偷偷問了我好幾遍,你住不住得慣,平日裏有無夢魘,有無想家,我羨慕你輕易便能得到公子的寵愛,我卻只能祈求大公子,多看我一眼,一眼便好。”

“大公子不愛我,爹娘也不愛我,只想我為弟弟掙個好前程,這世上,可有誰真心待我?”

“我事事爭先,從不服輸,想讓旁人都敬我幾分,可是我做得好差,我太累了。其實,我心中還是最想做個夫子,讓大家都尊敬我。”

桃枝惆悵,這種感覺,就像第一次發現同屋住了一月的姑娘是個活生生的,有自己的喜怒哀樂的人。而這個人,在她眼前走向了毀滅。

她心裏是麻木的,身在帝王家,爾虞我詐看得太多,只在面對旁人真切的關愛時,心底牽動一絲小小的歡喜,這微弱歡喜成了她留在世上的意義。如今,她感到了些微的刺痛。

片刻後,這縷情緒波動便從她心頭被吹走了,了無痕跡。從袖中捏出一只千紙鶴,她點了火折子,在紙鶴被火光吞噬前放了手,寫滿《弟子規》的紙張散落成一小堆灰燼,混進窗外的狗尾巴草中。

那是多久之前?也就幾天吧,鄭氏對她青眼相看,裘珠逐漸展露些許不善,她便在房中的墨硯中、她的枕頭上都灑了一丁點陀蘭的粉末。這種花天生天養,生命力極強,沈府的湖邊棧道下便有一片。與香雪草末混合,會形成一種令人呼吸急促氣短胸悶的氣味,這是她從前在寺廟中翻閱古醫書學來的。

剛到沈府那日,她便註意到裘珠用的是香雪草做的香粉。

長期氣短,勢必暴躁難安,積郁的情緒也會爆發,桃枝當時盼著裘珠不再陰陽怪氣,直接對她宣洩不滿,她們因此成為好友,或者敵人,沒想到她郁悶多日,只送過來一件意柔的香羅絲。

那些被散落在勤書閣內各處,今夜被人們踩來踩去,零落成泥的千紙鶴,已經被看熱鬧的壽子掃進簸箕裏,明日會和裘珠的鋪蓋,以及方娘子一家一道,打包扔出府去。

她默念:“這不怪我,裘珠姐姐,你的悲劇不是我書寫的,雖然很抱歉,加速了它的發生。”

至於她今夜對沈庚的冷淡,既是因為裘珠的話讓她驚訝,也是早就想好的,逐漸疏遠他,如今正是個好機會。裘珠幫了她一把,讓她在眾人面前救下意安,今後她不必再擔心犯錯被攆出沈府,最不濟,還可以投靠鄭氏的娘家。

她不必再擔心還不起沈庚的恩情。

沈庚,天真到滿身傻氣,常常令她埋怨世道不公,他為何什麽都有,優渥的家境、愛護他的爹娘……若能讓老爺夫人把她視為親生女兒疼愛,她是不是也能這般天真?這個念頭在腦子裏瘋張,她唇角勾起微笑,直到一張放大的俊臉出現在窗外,來人似笑似怒,“你這麽開心?”

桃枝的笑意凝住了,第一反應反手關窗,被沈庚擋了下來。

“公子,我不是說了,從此形同陌路嗎?”桃枝用盡力氣,窗子紋絲不動。剛才被她心裏嫌傻的三公子笑容中帶了幾分邪氣,敏捷翻過窗子,拍了拍手,“虧我以為你傷心害怕,才過來看一眼。”

桃枝不著痕跡掃了一眼屋內,幸好,幸好她有隨手收拾的好習慣,《度亡經》被收進了枕頭底下。她目光下撇,轉到地上,登時大驚,沈庚的料子極好的外袍上沾了一塊紙灰。

“你……”她看向他的眼睛,他覺得奇怪,正要往下看,桃枝不知所措,沖動上前環住他的腰身。

沈庚:“……”

“我害怕啊,三公子,我好害怕,方才說那些話,也是我被嚇壞了,胡亂說出口,便後悔了。”桃枝慶幸自己的眼淚說來就來,聲淚俱下,回憶那片紙灰的位置,輕擡膝蓋,想用自己的裙裾把它蹭掉,“三公子,不,庚哥哥,我跟裘珠說話的時候,害怕極了,怕她真的用匕首刺死我,我真的好害怕,我只是裝成沒事的樣子,實則腿都軟了。”

若說沈庚什麽感受,可能是煙火和暴雨在心頭齊頭並進,又開心又煩悶吧,開心得想繞著沈府跑兩圈,把熟睡的沈福晃醒分享喜悅,煩悶得想把桃枝扯下來晃一晃她腦子裏的水,問她小腦瓜裏究竟在想什麽。

桃枝微微拉開些距離,餘光瞥向地下,幸好那塊紙灰已經被蹭下來了,她推著沈庚的肩膀轉身,腳步動作間順勢把紙灰踢到櫃子底下,把人摁在椅子上,殷勤倒水。

“來,庚哥哥,大半夜的,我就不泡茶了,水是一個時辰前燒的,還溫著,今夜多虧了你救我,辛苦了,喝杯水吧。”

“你……可是被嚇壞了?”沈庚的神情似乎在擔憂她的腦子有沒有問題。

桃枝無語望天,盼著今夜快些過去,只能哄著他,一個勁兒撒嬌:“哥哥說得對,是嚇壞了,這會兒回過味兒來,越發覺得愧疚,我怎能對你冷臉呢?整個府裏,對我最好的便是你了。”

沈庚沈默喝水,原本是來興師問罪的,怨氣還積聚在心頭,怨惱的對象忽然便變了張臉,他思來想去,抿了口熱水,問出一句:“我倆同歲,你怎麽知道,我比你大?”

桃枝差點破功,特別是聽他補了一句,“沒準我是弟弟呢”,使勁憋了笑,湊近沈庚懇切道:“哥哥也好,弟弟也罷,三公子說什麽就是什麽,叫你三大爺都成,我絕無二話。”

“大爺不太好聽,還是叫哥哥吧。我跟你說,我從小就盼著有人叫我哥哥,小時候哀求了爹娘多回,他們卻不肯為我生個妹妹。”

自覺對話走向詭異,桃枝依舊賠笑,輕輕打了個哈欠,“那庚哥哥,我困了,你是不是也該回去歇息了呀。”見沈庚瞇起眼看她,連忙補了兩句好話,“你今日為我奔波一日,救了我兩回,定是累了,明日我為你做宮裏才能吃到的蓮子糕,保管好吃,算是小小地答謝今日之恩。”

“這還差不多,”沈庚大爺抱著手臂趾高氣昂走到窗前,忽然回身問,“只給我一個人做?”

桃枝被嚇一跳,撫著胸口順氣,“當然,當然,是給你的謝禮呢,哪有分給旁人的道理?”

“若是沈福再拿一塊糕點在我眼前晃,說是桃枝姑娘做的,我便叫你好看。”沈庚不想就這樣離開,大手覆蓋她的頭頂,揉亂她剛梳洗過的發頂,“還有,再叫我聽到什麽形同陌路的話,別怪我沈三爺手下無情。”

桃枝拼命眨眼示好,終於盼得這大爺離去。

剛送了一口氣,窗子又被拉開,一盒膏藥被扔在床榻上,未見其人,只聽見清朗少年音,“頂著這麽個巴掌印對我笑,很嚇人的你知不知道?還有你的手,醜死了,快給我敷藥。”

這霸道的關心實在有些可愛,桃枝終於忍不住“撲哧”笑出聲。

躺在床上,眼睛巴巴地睜著,卻睡不著了,剛說了決裂,這便軟語喚人“庚哥哥”,這算什麽事兒呀。回想今夜再次見到的老爺夫人,沈老爺話不多,一直攥緊夫人的手臂,給她力量,沈夫人則沈著冷靜,與裘珠周旋,幾十年的相互扶持使他們無比默契,只消一個眼神,便能知道對方所想,這是她心中最完美的爹娘的模樣。

她閉目淺笑,沈庚,你既要我叫你哥哥,想必是不介意,把你所擁有的一切,都讓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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