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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鄭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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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鄭氏

晨光熹微,潺潺水流聲和縷縷風聲夾雜在一起,變成一段舒緩的樂章,掠過耳邊。桃枝在房中默寫一卷《度亡經》。

同屋的裘珠天未亮時便起身,送睡夢裏被喚起穿衣梳洗迷迷糊糊的小意安去學堂。學堂名叫行思學苑,與沈府後門相隔兩條街,當年沈公出資建起,讓所有附近的孩子都能進學,實在窮困的,看孩子的資質給予一定補助。當然這是平民的學堂,而非世家大族中建立的族學,大周推行察舉制,平民子弟很難被地方官推舉入朝為官。

楊太後推行女學,撥款與各地學堂合作,是以沈家的行思學苑也開了女學,教識字和一些基礎的詩詞韻律,聽裘珠說她九歲前在學堂念過兩年書,後來意安出生,大公子院裏人手緊缺,她爹便不許她再讀了。

想起太後,幾滴眼淚暈染了筆下的墨字,桃枝心中悵然,“祖母一生功蓋寰宇,身後必能與古往聖人同尊。不孝孫女靈絮會日日為你抄經祈福,願祖母放下凡間種種,早登極樂。”

正哀痛時,敲門聲想起,桃枝趕緊用帕子擦去眼淚,收好半卷經文,前去開門。

是住在隔壁廂房的平鵑,早晚遇見打過兩次招呼,聽說是大公子的夫人鄭氏的陪嫁丫鬟。

“桃枝姑娘,寫字呢?大夫人教我尋你去瞧瞧,她新做了一身衣裳,讓你給她評說評說。”

二人並肩而行,桃枝笑問:“平鵑姐姐,大夫人怎麽突然做新衣裳了?”

“還不是老夫人母親的壽宴,老夫人家裏是咱們揚州的望族,夫人怕穿著舊衣裳,給咱們沈家丟了臉面。”平鵑帶著桃枝走進正房,迎面是一個接待的小客廳,陳列一板一眼,並無錯處,卻略顯無趣,往左連續跨過兩個門檻,到達大公子夫婦居住的側廳。

一女子正對鏡描妝,體態豐腴,端看背影便只是個養尊處優的婦人,平鵑道:“大夫人,桃枝姑娘請來了。”

女子轉過身站起來,桃枝訝異地張了張嘴,身旁的平鵑卻沒忍住“噗哧”一笑,“夫人,你這下手也太重了,鉛粉厚得像堵墻,胭脂又打得像猴子屁股似的。”

“有嗎?”鄭氏被打趣了只嘟囔一聲,只拿起桌上的小銅鏡左右端詳,“我覺得還好啊,上次表弟娶妻,我打扮得素凈,不是被陸府的下人嘲笑,不像是赴喜宴,倒像是奔喪麽。”

“上次是夫人把那麽一大朵粉菊插在發髻上了,可不像是奔喪麽,你沒看那老夫人的母親,見了你氣得臉都歪了。”

“我哪知道菊花還有粉色的呀,那不是一大片種在花圃,我看著好看便順手摘了一朵麽……”她放了鏡子,拉過桃枝的手走到梳妝鏡前,“桃枝你可一定要幫幫我,你在宮裏當過差,一定知道怎麽穿衣打扮吧。”

抱怨著坐下,隨手拿起一罐香膏用勺子攪拌,“若是知道嫁到沈家要每日苦惱這些,我定不會嫁大郎這木頭呆子。”

平鵑“噓”了聲,“夫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怎麽不能說了,我受的氣還不夠麽?沈家這江寧買辦的官銜也沒了,一盤生意也是我爹幫忙看顧著,還要處處看不起我,從上到下給我臉色瞧,沈瑜也似塊榆木般,不肯為我說句話。”

“夫人……這……”

“夫人這妝容可好了,很像現在京中流行的醉花妝,但是呢,胭脂和口脂不要用兩個顏色,”桃枝俯身用濕棉布擦去她橙色的口脂,從一排打開小瓷罐裏選出一個梅花紅的口脂,用無名指沾了一塊在手背抹勻,細細塗抹到她嘴上,“夫人可知道醉花妝,相傳出自當今的舒貴妃,她醉酒大鬧朝廷,陛下寵愛之,不忍斥責,卻讓百官窺到了她的酒後憨態,此後京中便流傳了不少詩句讚美她的風流靈巧。”

“其中又以學士張琰的兩句詩獨占鰲頭,蘭馥吐息粉雙頰,侍兒扶起嬌無力。是以京中女子紛紛效仿,淡化雙眉,雙頰打上濃重的胭脂,嘴唇用同色口脂厚塗,以期模仿酒後吐氣如蘭,眼波流轉之態。”

“醉花妝已成,夫人請看。”桃枝的咬字有一種特別的清冷,像有個小爪子在心裏輕撓著,令旁人不知不覺便聽了下去,此時經她提醒,鄭氏才回神看鏡中的自己,忍不住連連驚嘆。

與她自己胡亂塗抹的妝容相比其實沒有改動多少,只是把糊成一團的胭脂用帕子抹去一些,使之自然又層次分明,再擦去同樣濃重的眉毛,用黛筆在下頜和鼻翼處描出淺淺的陰影,最後用梅花紅的口脂把嘴唇的形狀勾勒分明,整張臉便呈現出動人的美貌,把她原本的五分顏色呈現出了七分。

“天哪,”她雙手抱著鏡子看來看去,激動地轉身握著桃枝的手,“真好看,桃枝,你的手是用什麽做的?給我也做一雙吧。”

桃枝道:“不過是在宮裏待過幾年,各種伺候主子的工夫都要學罷了。若夫人不嫌棄我這手藝不精,我可以教給平鵑姐姐。”

“別便宜了那丫頭,直接教我吧。”鄭氏又留戀地看了幾眼鏡中模樣,站起身走到床邊,拿起床上鋪著的一件彩衣,比在身前轉了個圈,“你看,這件衣裳如何?是我兩月前好說歹說,幾乎綁了那鳶鸞閣的裁縫,他才答應先幫我做的。”

桃枝挑了挑眉,好像看到一片花海上停留了數只展翅待飛的蝴蝶,她笑道:“我覺得極好,只要把這袖邊和圍腰再改改,把金線換成銀線,便更完美了。”

整個下午,桃枝和鄭氏、平鵑三人按照她的想法,在房中修改衣裳,桃枝發誓她已經盡量兩耳不問身邊事,仍從這兩主仆的閑談中獲取不少府中八卦。

比如沈公當年所作的江寧買辦屬於皇商,在揚州的地位僅次於郡守和總兵,但這個官銜不世襲,現在的沈老爺沈青榮,也無力像沈公一般開疆拓土,沈公死後多年只能勉強守護家業。因此沈公美名雖猶在,沈家的地位卻逐年衰落,老夫人陸氏出自揚州陸張李程四大族之首的陸家,而到了沈瑜這一輩,出於現實考量,只能迎娶對沈家生意有裨益的商戶女鄭氏。

大夫人鄭氏閨名鄭連薇,祖父屠戶發家,一家人都很有商業頭腦,短短十數年,便成了揚州城數一數二的大商戶。聽說這門親事是沈老夫人訂下的,大公子沈瑜沒有任何意見,倒是前幾年府中人多有非議,鄭家是真正的市井出身,配不上沈家的門戶。

桃枝聽著,在心中默默讚許老夫人的做法,沈家目前處境尷尬,不能與根深蒂固的世家相提並論,又不只是簡單的商戶,若繼續與官宦之家攀親,保不齊過兩年越發衰敗。況且商戶也沒什麽不好,不過地位低些,吃穿用度甚至比宮裏還好,面子都是給外人看的,自家人過得好的裏子才是第一要緊事。

天色漸暗,平鵑點上了油燈,桃枝擡頭揉揉酸痛的後脖子,見一道凳子般高的身影從拐入正廳。

“娘!我回來了!”意安邁了小短腿跑過來,爬上鄭氏的膝頭,伸手點了點她的臉頰,捂嘴笑,“娘親今日真好看。”

“啊!桃枝姐姐也在!你們在做衣服嗎?我也想要新衣服,娘親也給我做一套吧。”

鄭氏伸手探進他後背扯出汗巾,為他擦去腦門的薄汗,“在祖母那邊吃過飯了嗎?”

“沒有呢,今天三叔又逃課了,我和姐姐一起回來的。”

“這三郎怎麽又逃課?這去一趟盛京,都缺了十多天的課了。”

“裘珠姐姐說他和方達還有沈福去仙鶴樓看新到的蛐蛐兒了。我讓三叔帶上我,他不肯,娘,你罵他兩句,叫他下次帶上我吧。”意安奶聲奶氣控訴。

“你可別學他,這三郎,連你外祖都說他若非太混,為人處世真有幾分沈公當年風範。就是一門心思不放在正經事上。你慣來不是個聰明的,你三叔不學習也能把夫子考卷答個七七八八,你怕是看到那考題便哇哇哭叫了。”

桃枝手上動作不停,聞言抿嘴輕笑,意安覺得落了面子,眼珠子氣鼓鼓轉了一輪,小手扯了扯鄭氏衣袖,嘟囔道:“娘親壞~”

鄭氏把汗巾疊好在著他後背拉扯妥帖,把他放下,吩咐:“平鵑,把小廚房裏溫好的飯菜端上來。”平鵑依言起身出去了。

“我不想吃飯,娘,我一點都不餓。”意安皺起一張苦瓜臉。

鄭氏捏了捏他的臉,哄道:“乖,今日有青筍鱸魚片,是新來的廚娘做的。這廚娘可是繪春樓的前掌廚,她做的飯菜,保管你吃了還想吃。”

“真的嗎?”

桌上擺了五六盤各種的蔬菜,油菜心、春筍、西蘭花、青瓜……只有兩盤綠蔬中夾著零星幾條可憐的肉絲,意安嘗了一口便再不肯吃了,“娘親騙人,還不是一樣的味道,還不如在學堂裏夫子做的午膳呢。”

桃枝忍不住笑問:“夫人,這怎麽全是素菜呢?”

意安跺腳哭訴:“就是就是,我要吃肉,才不要吃這些。”

鄭氏與他大眼瞪小眼:“你太胖了,不能再吃肉了。”

平鵑打斷:“夫人說笑呢,是看了那陸家的小公子都不怎麽吃肉,加上大夫也建議小公子清淡飲食,才這麽要求小公子的。但是夫人也不能想著一步登天啊,咱們公子從小便慣了吃肉,你一個大人幾日不吃肉,不也讒得很麽。”

“我不管,下次去宴席這孩子再扒著桌子要吃那盤香蔥燜紅肉,旁人笑的是我又不是他。”

“夫人,”桃枝剛好繡完最後一針,用剪子剪了針腳,“其實素菜也可以做出肉味兒呢,我或許有法子,不如讓我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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