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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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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捧月

在寺廟生活了五年,特別是跟一群挑嘴得很的太妃們同住,在宮中時楊太後也推行茹素,桃枝自然學了一項把蔬菜做得五味俱全的本事。

此刻她在勤書閣的小廚房裏,對著平鵑和裘珠按她的要求搜羅來的各式食材,不慌不忙地紮起袖子。

面食的口感最能讓人聯想到葷菜。寺廟中慣常做的仿葷菜,便是把面制成豆皮,包裹著香菇、筍絲、山藥等物,蒸熟後刷紅曲水上色,可以捏成不同形狀,寺中人稱其為素雞、素鴨。

桃枝把面粉和水,加入適量鹽,面團浸泡在水中反覆揉搓沖洗,粉末與麥麩沈入水底,漂洗多次,直至面團入水不再有雜物析出,手中只剩一團不溶於水,韌性十足的生筋面。

生面筋卷成條狀、切片,置入冷水中煮熟,撈出靜置片刻,下鍋油煎,炸至表面金黃撈出,再與切薄片的瓠瓜一同倒進鍋中,加入適量油鹽、蔥末和花椒末、黃酒,回鍋翻炒。

一勺色澤金黃香氣撲鼻的假煎肉從鍋中被鏟起,倒進白瓷碟中,桃枝端著托盤走到正房,平穩地放在桌上。

趴在桌子上的意安眼睛亮了,“是肉!”一手盛著桌子,努力伸出小短手想抓一片。

“你給我坐好。”鄭氏拍打他的小手,他只好委屈地坐回椅子上。

“意安別著急,”桃枝從疊起的一摞碗中拿下一只,夾起一塊面筋和一片瓠瓜置於碗中,雙手呈到意安面前,“嘗嘗吧。”

意安夾起肉片狀的面筋扔進嘴裏,嚼著嚼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真好吃!是肉!真好吃!”再吃了瓠瓜,“桃枝姐姐,這是瓠瓜嗎?嗯~瓜也好好吃,再給我一塊吧,桃枝姐姐。”

鄭氏、平鵑和裘珠三人也嘗了,皆驚訝不已,鄭氏問:“桃枝,這真的不是肉嗎?你是怎麽做到的?”

裘珠問:“是宮裏的方子嗎?”

“這是用面筋做的素肉,色香味能做到與葷菜九成相似。其實我也不過是趕巧了,這在北方是道家常菜,南方少吃面食,便不流行這種做法罷了。”

桃枝解釋完,忽然想起廚房裏還溫著兩道糕點,返回廚房端了過來,桌上一盤假煎肉已經見了底,“現在正是桂花和栗子收獲的季節,我還做了廣寒糕和栗子糕,大概並沒有家中的廚娘做得好,但也用了北方的做法。請大家嘗嘗,或許有不一樣的風味呢。”

她發現揚州的糕點多是晶瑩剔透的甜糕,多吃幾口難免膩味,便把新鮮的栗子研成碎末,與糯米粉調和摻入蜂蜜,蒸熟,切成方塊,石榴籽切碎和陳皮末一並灑在方糕表面,這種略硬的方糕嘗起來口感細膩、酸甜交錯,既可飽腹,又可開胃消食。

眾人分別夾起一塊吃下,果然讚不絕口,兩個紅瑪瑙小盤子上的糕點很快被席卷一空。意安吃急,嘴角沾了不少碎末,舌頭卷了碎末,一嚼一嚼似在回味。

鄭氏吃了三塊糕點,正要再夾,見盤子已經空了,對兩個丫鬟和自己兒子怒道:“你們怎麽全給吃光了,我還沒吃兩口呢?”

站在桌旁的平鵑和裘珠二人對視一眼,裘珠悶悶道:“我只吃了一塊,不是大夫人讓我們都嘗嘗桃枝姑娘的手藝麽……”平鵑與鄭氏沒大沒小慣了,直接回懟:“這統共就八塊糕點,夫人和公子吃得猴急猴急的,我和裘珠哪敢多吃啊……”話鋒一轉對桃枝道:“你做得太少了,咱們夫人的食量你不知道……”

“閉嘴!”鄭氏打斷平鵑,放下筷子來到桃枝面前,不見怒色,反倒喜不自勝,“桃枝啊桃枝,咱們沈家到底是怎麽撿到你這麽位妙人的?”

被推著肩膀往前走,桃枝有些不適應地縮了縮肩膀,直到被鄭氏摁在紅檀木椅子上坐下,手裏被塞進一杯熱茶,“夫人沒什麽的,若是夫人和姐姐們不嫌棄,明日我可以做蜜煎櫻桃和筍蕨餛飩……”

“平鵑過來,姑娘今日辛苦了,給姑娘捏捏肩。”

“夫人喜歡吃什麽,我還可以都教給平鵑姐姐……”平鵑過來按著桃枝的雙肩捏起來,她越發覺得癢,邊往下躲便忍不住輕笑出聲,意安也跑過來有模有樣地錘著她大腿。

“嫂嫂這兒可真歡快,這個點了才用晚膳呢?”

未見其人,先問其聲,裘珠的聲音響起:“三公子怎麽過來了?用過晚膳了嗎?”

“用過了,嫂嫂晚上吃的可是肥豬肉?看起來很是油膩呢。”

“這是面筋做的素肉,樣子和口感都與真肉一般無二,公子要不要嘗嘗?”

沈庚轉身看到側廳的場景,才到沈家不久的桃枝宛如眾星捧月,使勁眨了眨眼,快步走到他們身旁,笑著問:“這是出了什麽事兒?”摸了桃枝的頭頂,“這丫頭闖禍了?”

他進屋裏不久,手掌冷得很,簡直一股寒氣沖進天靈蓋,桃枝斜著眼睛不滿地瞪他一眼,使勁搖了搖頭希望他把手放下。

沈庚本來見少女身後有平鵑捏著肩膀,腳下意安捶著大腿,覺得好玩,也把手虛虛搭在她發頂,不料她只挽了一個墮馬髻,沒有任何裝飾的青絲觸手極柔軟,搖頭時不住蹭過他的掌心,好像在摸學堂裏養的那只渾身雪白長毛的小貓兒,他沒忍住手上使力,安撫似地揉了揉。

桃枝更不滿了。

意安沖三叔咧嘴笑,“桃枝姐姐才沒有闖禍,闖禍的是三叔!”

“好了好了,別鬧桃枝姑娘了。”鄭氏發話,桃枝如釋重負站起來,瞪了眼嬉皮笑臉的沈庚,轉身去面對墻壁理順自己淩亂的發髻。

“桃枝姑娘用素菜做了假煎肉,”鄭氏另尋一把椅子坐下,努了努下巴指向客廳,“還有糕點,已經被我們吃光啦!”

“假煎肉?那我可要嘗一嘗了。”沈庚走到飯桌前,夾了塊面筋,吞咽後點評:“有些冷了,但味道不錯。”

桃枝轉回身,便見他用帕子抹完嘴,折疊好帕子,放回衣袖中,折返回側廳坐下。

平鵑為他倒茶,意安跑回正廳對剩下的幾塊面筋下手,桃枝不知自己要做什麽,安安靜靜站在原地。

一擡眼,隔了塊簾子,裘珠立在飯桌旁,向來極有精神氣的雙眼放空,顯得怏怏不快。

“我原以為這丫頭在嫂嫂這兒當差,會不適應呢。沒想到這丫頭本事挺大,這才幾天,就討了你們的喜愛。”沈庚長指抓著杯蓋,掠過茶面上裊裊升起的白煙,控訴似地瞥了桃枝一眼,“你要下廚,為何不叫上我呢,下次,嫂嫂可一定要記得派人去喚我。”

鄭氏聞言調侃道:“我這小廟哪裏請得動你這尊大佛啊?意安昨日一回來,便說三叔又逃學了,我還以為又跟以前似的,會一連幾日不見沈三爺的影子呢。”

“先前那次是怎麽著來著?跟沈福那混小子一道消失了十日,老爺派小廝全城的找啊,桃枝你猜最後怎麽著?”桃枝搖頭,鄭氏喝茶潤了嗓子,繼續說:“他跟程家的公子打賭,誰能先在那平清湖釣上來一條五彩錦鯉。那程公子當夜就受不了歸家了,只有咱們三公子,硬是在湖邊一動不動坐了十日,老爺找到他時,幾乎以為他要變成塊石雕了。”

“嫂嫂別再說了,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嘛。若我知道五彩錦鯉只是個傳說,怎會這般愚蠢。”

“那三公子這次怎麽兩日就回家了?”

沈庚撥茶的手指頓住,望了眼桃枝,見她正在出神,斟酌著說:“陛下近日下令把雍王加封為攝政王,賜協理政事之權。攝政王下了道政令,太後新喪,念其往日功績,身後事不應草草,著令舉國服喪一年,禁止一切娛樂……”說著說著又看桃枝一眼,見她臉色有變,貝齒咬唇,長睫輕顫,聲音越發低下去:“原本仙鶴樓這幾日會進一批新的蟈蟈兒,我和沈福打算在那兒候幾日,搶一只最好的,不料官府的人過來,直接把仙鶴樓給封了……”

鄭氏大大咧咧,沒察覺氣氛微妙,“那感情好,那仙鶴樓多黑呀,就幾條小蟲子,騙了你們這些公子哥兒多少銀子呀。要我說,封了就封了,國喪之後,也別再開了。你也是,別再吊兒郎當,好好上學堂,過兩年便接手家中生意,幫你大哥分擔分擔,才是正經。”

“嫂嫂說得是,關了便關了。”又寒暄幾句,沈庚放下茶杯,“叨擾嫂嫂許久,大哥也快回來了吧,我也該回房了。”

鄭氏吩咐平鵑送客,沈庚道:“嫂嫂,桃枝今日也累了,便早些讓她回房歇息吧。”

桃枝收拾好廚房,夜色朦朧,襯得月色愈發皎潔朦朧,打算走出勤書閣,沿著湖邊的棧道走走。

時近八月,湖面仍盛放著一片荷花,樹上仍有蟬鳴陣陣,與寺廟後山上的蟲鳴極像,勾起她的思鄉之情。

彎鉤似的月亮旁只有零星幾顆星星,桃枝擡頭,心中想道,聽說人去世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哪一顆是楊太後?都不是吧,太後的光芒應該照耀亙古長空,絕不是這樣幾顆星星,可憐地蜷縮在月亮背後,發著微弱的光。

肩膀被拍了一下,桃枝回頭,少年的笑顏皎潔更甚月色,她的心也像從搖搖晃晃的漂浮在虛空,落到了踏實的人間,“你怎麽還沒走?”

“我等你啊,你要大晚上跑出來賞月,也不給我使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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