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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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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沈府

漸至揚州城,蕭瑟的秋風席卷著太後駕崩消息,散落到大周各地的每一戶人家。

桃枝蜷著腿,通過馬車窗裏往外看,白幔妝點沿街商鋪的匾額,隨處可見居民披麻戴孝面容哀傷,甚至涕淚橫流,朝著北面磕頭,她放了簾子,同時眼角流下一顆清淚。

馬車緩行直至停下,車門被拉開,沈庚朝她伸出一只手,“沈府到了,我帶你去住處。”

桃枝往外看了一眼,她這輛馬車在車隊中央,前頭的沈老爺和夫人已經下車了,正站在高高的“沈府”匾額下指點丫鬟小廝們搬運東西。

“多虧了沈三爺的馬車柔軟舒適,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便不用勞你大駕啦。”桃枝輕笑,避開他的手自顧自下了馬車,欣然行了個謝禮。

對沈老爺和夫人行了個禮,桃枝跟隨沈庚跨過門檻,心中暗暗稱讚,白墻黑瓦的素雅底色,每一角落卻都精雕細琢,山水花木等園林景觀與亭臺樓閣交織錯落,穿過吊橋回廊、跨過拱門石階,一幅幅從前在父皇的禦書房看過的江南山水圖,在眼前活色生香。

移步換景,目不暇接,忽然察覺並肩而行之人的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順勢誇讚道:“常聽人道,石令人古,水令人遠,今日當真大開眼界,還要多謝沈公子。”

沈庚自然很是受用,“也就一般般嘛,這宅子是爺爺當年置辦的,一早一木經過他手,來往客人無不稱奇,我從小在這兒長大,倒不覺得有什麽奇特之處。”

桃枝以袖掩唇輕笑,經過一處幽靜的院落,上有石匾刻著“倚玉軒”,三面綠竹環繞,格外淒清孤寂。沈庚道:“這是我二哥的院子,他比我年長兩歲,胎裏弱癥,住處不能臨水,否則會骨節酸痛。你日後見了他千萬要躲著,他脾氣可怪了。”

“那你的院子叫什麽?”

“三絲閣……五歲時,爹便讓我為自己的院子取個名字,我便說了這個名字,結果被他打了一頓。”

“為什麽?”

“他本撫掌叫好,說先賢尊崇厚積而勃發,孔聖人亦提出日三省己身,吾兒五歲,便懂得三思而後動的道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他模仿著沈老爺的語氣,活靈活現,桃枝被逗樂了,追問:“然後呢?”

“然後我說,爹爹說得對,而且三絲面也很好吃!就叫‘三絲閣’吧,哈哈哈哈,我爹當時氣得臉都青了。後來我娘說,反正是我的院子,愛叫什麽叫什麽,大不了以後後悔了,再換個石匾就是了。”

“原來如此,那三絲面好吃嗎?”

“你沒吃過呀?是用白菜、蘿蔔、豬肉、辣椒等點綴陽春面,做法簡單,關鍵看湯底,不瞞你說,我這麽些年吃遍大江南北,還是咱們揚州城的繪春樓做得最地道,改日我帶你去嘗嘗……”

二人說說笑笑間走到湖邊。不同於宮裏常年凝滯的,密不透風的沈悶,不同於京郊淩雲峰上時時大風凜冽,走過一處回廊,臨近蕩漾著碧波的湖水,擡眸只見對岸垂柳朦朧,湖心一座四角亭籠罩在晨霧中,衣擺擦過圍欄鏤空處鉆出的荷葉邊一角,桃枝閉眼深深吸氣,溫潤的空氣彌漫四肢百骸。

到一處中規中矩的院落前,“勤書閣”三字木匾高懸粱上,格局與桃枝從前在宮中所住的毓秀宮差不多,進門迎面一間正房,兩側分別有兩間廂房,倚著後墻還有一間後廳。

“大哥和嫂子住在正房,意柔和意安住在後廳,你便先住在這吧。”沈庚把桃枝帶到右後廂房,推門,裏面只有兩張床和一套桌椅,床上被褥整齊疊放。

“三公子!”垂桂髻上只簪了一朵海棠花,襯得容色清麗,細長眉眼笑得彎彎,一十三四歲模樣的女子穿著素色交領襦裙,兩手握著銅盆抵在腰側,快步走來半盆水竟紋絲不動。

“裘珠見過三公子,”她雙腿略彎了彎,大大方方行了個禮,“一早便得了令主人們將今日抵家,我正打了水準備把意安小公子的房間打掃一番,這麽十幾天可積了不少灰。”

“三公子怎回來得這樣早?這位姑娘是?”

桃枝覺得她落落大方,第一眼便很有好感,遂行了個禮,“姐姐好,我叫桃枝,是盛京人士。”

沈庚解釋:“裘珠姐姐,桃枝從前是在宮裏當差,以後便與你一同照顧意安的起居。”他沒有解釋桃枝為何會離京,也實在不必要解釋,“從山上滾下來的少女”之名大概兩日內便會傳遍沈府,不過沈夫人治家嚴格,世代為沈家工作的家仆忠心耿耿,不必擔心他們外傳。

“妹妹曾在宮裏當差?難怪看著就氣度不凡,”裘珠驚訝,走進廂房把銅盆放在桌案上,拉著桃枝的手,“聽說皇宮是有最大的房子,最多的仆人,是不是,比咱們這沈府氣派多了?你跟我說說,宮裏的貴妃娘娘平日吃什麽用什麽,還有貴妃用的頭油是什麽花兒做的呀?”

“皇宮是很大,但是放眼四處,全是四四方方的紅色磚墻,無趣得緊。至於宮中娘娘所用之物,我倒是能說上兩句,來日方長,等我日後親手調制了貴妃的胭脂和頭油,呈給姐姐選用可好?”桃枝難得遇上同齡的女孩子,而且對方十分熱情,便多說了兩句,想起一旁抱著手臂看戲的沈三爺,轉而對他說:“舟車勞頓,三公子快回房去歇息吧,裘珠姐姐帶著我就好。”

“知道啦,不打擾你們相見恨晚姐妹情深。”沈庚搖搖頭,抱著手臂跨出房門,想起一事又回身道:“對了,裘珠姐姐,桃枝的日用之物便勞煩你操心了。”

“三公子怎的這樣啰嗦,即便你不提,我也會把桃枝妹妹安排得妥妥當當。”

裘珠作勢要關門,沈庚用手擋住,笑道:“還有還有,她嬌氣得很,若有什麽不懂的,你盡管教她,但是別罵太重。”

裘珠已把門關上了,落了門閂,他猶在外頭喊道:“桃枝,我走了!若有難處別忘了來找我。”

兩位姑娘相視一笑,裘珠看著桌上的銅盆,手背錘了錘腦門,“哎喲,我怎麽光顧著與你們說話,都忘了打掃呢。”

“妹妹可要跟我一道?順便熟悉後廳意安少爺的房間。”

桃枝自然應下,在寺廟的五年,特別是春鶯離開後,大多親歷親為,沒有什麽不適應的地方,用抹布擦拭著一個紫玉花樽,她問:“裘珠姐姐,三公子對所有人都是如此嗎?”

“三公子成日沒個正形,但的確熱心腸,對咱們這些下人,就像家人一般。”裘珠在比她高一頭的博古架前踮腳,把珊瑚擺件拿下來仔細擦拭,“其實沈家人都很好,我爹三四歲便被沈公收養,老爺也把他當親弟弟看呢。”

桃枝咬了咬唇,擺正花樽,又拿起床頭矮桌上的鏤空雕花香爐,“我只身來到這揚州城,孤苦無依,生怕在這府裏行差踏錯,比不得姐姐從小在此處長大,府中規矩還請姐姐不吝賜教。”

“說的什麽話,咱們都是一樣的丫鬟,我只能提點一二,叫你做好本分工作罷了。——若說有什麽要一定要記下的,沈公是四裏八鄉極體面的人物,多有達官貴人、士族子弟來往咱們府上,千萬不能失了禮數——哎瞧我這話說的,你既在宮裏當過差,禮數上肯定比我要分明,指不定我還得向你討教呢。”

桃枝蹲在地上擦拭箱籠,正想著怎麽回話,忽然察覺衣擺碰上了什麽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只渾身雪白長毛的小狗,皺著鼻子嗅來嗅去。

“汪!汪汪!汪!”桃枝與它對視了一眼,它立即警覺後退兩步,朝她“汪汪”亂叫。

“汪汪汪汪汪!汪汪!”

“絨絨不許無禮,”裘珠過來抱起小狗,撫摸它頭上的毛發,他瞬間安靜下來,“絨絨是夫人養的,在府中無法無天慣了,就愛四處亂竄,又怕生,興許是聞到了你身上的氣味不同,過幾日便好了,我先把它帶到姑娘房裏。”

是極漂亮的長毛狗,此刻喘著粗氣,漆黑的眼珠子一刻不離盯著桃枝,似在警戒地提防一個不速之客。

裘珠抱著絨絨出去了,桃枝嘆了口氣,她本就是不速之客,對人對狗來說並無不同。要使他們全然信任,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桃枝姐姐!”

桃枝擰幹抹布準備去凈房換一盆清水,一個紫色的小團子離弦箭一般沖進房中,雙臂抱著她的小腿,咯咯笑道:“桃枝姐姐,你怎麽不等等我呀。”

“我要先進來打掃房間嘛,不然都是灰塵,意安進來了會打噴嚏的。”

“你打掃完了沒有啊?我們出去放風箏吧。”

桃枝端著水盆往外走,小團子扒拉著她的裙子不放,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剛踏出房門,安置好絨絨的裘珠恰好歸來,“小公子,你可算回來了,我這一大早的便把你的房間打掃幹凈了,就候著你呢。”

“裘珠姐姐!”

“來,咱們去凈房洗洗,”她繞到桃枝身後俯身,意安松了桃枝的裙子伸手索抱,“看你這皺巴巴的衣服,肯定穿了好多日了,嗯~一股子酸味兒。”

“沒有啊,我昨天才換的衣裳呢。”

“裘珠姐姐聞錯了,一點都不臭。”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正房拐角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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