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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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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信

那次國際展覽的邀請被謝時雨以“時機不成熟”為由婉拒後,江潯變得更加沈默。他不再試圖與謝時雨爭論任何關於創作方向的問題,只是日覆一日地完成著那些符合“光與序”主題的委托畫作,像一臺運轉精良卻失去靈魂的機器。他依舊按時服藥,定期去見心理醫生,但眼神裏的空洞日益加深,仿佛內在的某個部分已經提前進入了休眠,或者……死亡。

謝時雨忙於接手一樁備受矚目的商業欺詐案,對方是一家背景覆雜、手段狡詐的跨國公司。案件牽扯巨大,證據收集艱難,對方更是不斷施壓,甚至傳出威脅證人的風聲。謝時雨全身心投入其中,周身的氣場比平時更加冷硬銳利,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晚。他對江潯那種死水般的狀態似乎有所察覺,但繁重的工作讓他無暇深究,只是習慣性地用物質和安排來填補——新上市的畫材,頂級餐廳的訂位,甚至是一張金額不菲的、讓他“出去散心”的信用卡副卡。

江潯默默地接受著這一切,沒有欣喜,也沒有拒絕。他像一座內部正在緩慢坍塌的建築,外表維持著謝時雨需要的穩定輪廓。

變故發生在一個暴雨傾盆的深夜。謝時雨在書房整理第二天上庭的關鍵證據——幾份足以扭轉局面的、來自內部匿名舉報人的財務數據覆印件。這些文件至關重要,且極度敏感。他將文件鎖進書房一個不常用的檔案櫃裏,準備第二天直接帶去法院。

然而,第二天清晨,當謝時雨打開檔案櫃時,那幾份文件不翼而飛!

他的臉色瞬間鐵青。書房的門鎖完好,沒有任何被撬動的痕跡。知道這個檔案櫃和文件重要性的人,寥寥無幾。一種被背叛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幾乎在同一時間,對方公司的首席律師,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向法庭提交了幾份文件——正是謝時雨丟失的那幾份關鍵證據的影印件!但不同的是,這些影印件上,關鍵的數據和信息被人用技術手段精心篡改過,變得對謝時雨的委托人極其不利,甚至暗示證據本身存在偽造嫌疑。

局勢瞬間逆轉。證據來源不明,內容被篡改,謝時雨陷入了極其被動的境地,不僅可能輸掉官司,更可能面臨對方反訴“偽造證據”的嚴重職業風險。

憤怒和震驚幾乎將謝時雨吞噬。他立刻報警,並動用一切手段追查內鬼。所有的線索,在排除了助理和極少數知情人後,最終,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方式,指向了他的公寓。

警方在技術偵查中,在書房檔案櫃的密碼按鍵上,提取到一枚模糊的、不屬於謝時雨及其助理的指紋。經過比對,那枚指紋,屬於江潯。

進一步的調查顯示,在文件失竊前後,公寓的監控(謝時雨出於安全和隱私考慮安裝的)拍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在深夜出入過書房,身形與江潯吻合。而江潯的個人電腦瀏覽記錄中,也被恢覆了大量關於此案背景、對方公司信息,甚至是一些基礎數據篡改技術的搜索痕跡。

所有的證據鏈,都冰冷而清晰地指向了江潯。

謝時雨得到這個消息時,正在為扭轉庭審局面做最後的努力。他握著電話,聽著警方的通報,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結,血液都似乎凝固了。他無法相信,那個看起來溫順無害、甚至有些懦弱的江潯,那個他一手庇護、精心“塑造”的江潯,會做出這種事情?

為什麽?動機是什麽?為了錢?對方公司收買了他?還是……因為對自己長期控制的不滿和報覆?

巨大的背叛感和被愚弄的憤怒,如同火山般在他冷靜理智的胸腔裏爆發。他想起江潯近期的沈默,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被迅速掩藏的反抗眼神,想起那次未成的國際展覽……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依法處理。”謝時雨對著電話,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了這四個字。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不帶一絲一毫往日的情分。在原則和秩序面前,任何私人情感都是需要被剔除的雜質。即使這個“雜質”,是他曾經視為“例外”的人。

江潯是在畫室裏被帶走的。他當時正在清洗畫筆,看著渾濁的顏料水順著池壁流走,眼神空洞。當警察出示證件和逮捕令時,他沒有任何反抗,也沒有過多的驚訝,只是平靜地放下了畫筆,甚至沒有問一句為什麽。那神情,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或者說,是一種徹底的麻木和認命。

他沒有看站在門口、臉色鐵青、眼神如同看待陌生人一般的謝時雨一眼。

案件因為涉及知名律師和商業機密,引起了不小關註。庭審那天,法庭內座無虛席。謝時雨作為受害方兼主要證人,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坐在原告席旁邊,面容冷峻,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他需要親自在場,確保這個背叛者受到法律公正的制裁。

當法警將戴著械具的江潯帶入被告席時,旁聽席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幾個月不見,江潯瘦了很多,臉色蒼白,穿著不合身的囚服,更顯得單薄脆弱。但他始終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庭審程序按部就班地進行。檢察官出示了一系列證據:指紋、監控錄像、電腦瀏覽記錄……鐵證如山。辯方律師似乎也無力回天,辯護顯得蒼白無力。

謝時雨冷漠地看著這一切,內心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憤怒、失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狠狠刺傷的痛楚。

直到最後陳述環節。

法官看向一直沈默不語的江潯:“被告人,你還有什麽需要向法庭陳述的嗎?”

江潯緩緩地擡起頭。他的目光越過檢察官,越過陪審團,最終,落在了旁聽席上,那個他曾經視若神明、全心依賴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對。

謝時雨看到了江潯的眼睛。那雙曾經盛滿色彩和愛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荒蕪的死寂,和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解脫的平靜。

江潯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法庭:

“他說……那都是無用的情緒。”

這句話沒頭沒尾,像一句譫語。旁聽席上的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但謝時雨卻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猛地一僵!

那句話……是那次他體重崩潰時,他用來指責江潯的話語!江潯為什麽會在這裏說這個?

下一秒,江潯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帶著嘲諷和悲涼的微笑。然後,他重新低下頭,不再發一言。

那一刻,謝時雨腦海中那些被憤怒掩蓋的細節,如同碎片般瘋狂湧現——江潯日益嚴重的抑郁,他對創作的絕望,他被自己一次次否定和壓抑的“影子”,他那句“我是不是很麻煩”……以及,對方公司是如何精準地知道那份關鍵證據的存在,並選擇用這種方式釜底抽薪……

一個荒謬卻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他的腦海。

難道……江潯是故意的?他故意留下破綻,故意被抓住?他不是被收買,而是……主動走進了這個陷阱?用這種自我毀滅的方式,來控訴他口中的……“無用的情緒”?

不,不可能!這太瘋狂了!

謝時雨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第一次在莊重的法庭上失去了所有的冷靜和風度。他想沖過去,抓住江潯問個明白!

但法警攔住了他。法官敲響了法槌。

“帶被告人退庭!”

江潯被法警帶著,轉身離去。自始至終,他沒有再看謝時雨一眼。

謝時雨僵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法庭側門,耳邊回蕩著江潯那句輕飄飄的話和那個絕望的微笑。他精心構建的世界,他信奉的邏輯和秩序,在這一刻,伴隨著江潯那個眼神,轟然崩塌。

他親手,將那個曾經視他為唯一光亮的雛鳥,以法律的名義,送進了冰冷的囚籠。

而他直到此刻,才恍然驚覺,那看似溫順的依賴之下,早已埋藏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沈默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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