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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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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

監獄的大門在身後沈重地關上,隔絕了曾經的世界,也仿佛隔絕了時間。裏面是另一個宇宙,規則簡單而殘酷,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汗水和某種鐵銹般的絕望氣息。

江潯被剝去了自己的衣物,換上了統一、粗糙的灰色囚服。布料摩擦著他細膩的皮膚,帶來持續不斷的不適感。他被分配到一個擁擠的監室,十幾個人擠在通鋪上,汗臭、鼾聲、夢囈交織成令人窒息的夜曲。對於習慣了獨處和安靜作畫的江潯來說,這裏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沈默地遵守著一切規矩,像一片隨波逐流的落葉。放風、勞動、吃飯、就寢,日覆一日,單調得令人發瘋。勞動是被安排的,在監獄的服裝加工車間,踩著老舊的縫紉機,重覆著千篇一律的工序。他的手指曾經靈巧地駕馭畫筆,此刻卻變得笨拙,常常被機針紮破,滲出血珠。監工粗暴的呵斥是家常便飯。

他吃得很少。監獄的食物粗糙寡淡,只是為了維持基本的生存。他的體重迅速下降,曾經藥物帶來的豐腴很快消失殆盡,甚至比以前更加瘦削,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骨架。

最可怕的不是身體的勞累和不適,而是精神的窒息。這裏沒有色彩,只有一片灰蒙蒙。沒有可以交談的人,周圍的囚犯要麽麻木,要麽暴戾。他像一個異類,因為沈默和那點殘存的、與這裏格格不入的氣質,時而會受到欺淩和挑釁。他從不反抗,只是默默地承受,眼神空洞,仿佛那些拳腳和汙言穢語都落在別人身上。

夜晚是最難熬的。監室裏渾濁的空氣,此起彼伏的噪音,都讓他難以入睡。他蜷縮在堅硬的床鋪角落,睜著眼睛,望著高處那扇裝著鐵欄的小窗外慘白的月光。他會想起畫室裏的松節油氣味,想起調色盤上斑斕的色彩,想起落地窗外溫暖的陽光,想起……謝時雨。

那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釬,每次在心頭烙過,都帶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痙攣的痛楚。他想起謝時雨冷靜睿智的眼睛,想起他為自己構築的那個精致卻冰冷的堡壘,想起他一次次將自己從懸崖邊拉回,又一次次將自己推入更深的深淵。

“無用的情緒……”

法庭上他那句輕飄飄的話,成了回蕩在腦海裏的魔咒。是啊,他的痛苦,他的掙紮,他的愛,他的恨,在謝時雨那裏,最終都歸結為“無用”。那麽,他現在身處的這片絕望,是不是他所有“無用情緒”最終凝結成的、最合理的歸宿?

有時,他會下意識地用指甲在斑駁的墻壁上,或者蒙著灰塵的地面上,勾勒一些簡單的線條。是謝時雨的側影,是他記憶裏那些未能完成的“影子”系列的扭曲形態。但很快,就會有獄警過來厲聲喝止,或用腳將那些痕跡抹去。

在這裏,連這點微不足道的、屬於過去的印記,都不被允許存在。

他的抑郁癥在監獄這種環境下,毫無懸念地加重了。藥物早已中斷,情緒像脫韁的野馬,在絕望的深淵裏瘋狂下墜。但他不再哭泣,也不再向任何人流露絲毫脆弱。他將所有的一切都封存起來,封存在那具日益幹癟的軀殼裏。他變得像一塊沈默的石頭,或者說,一團冰冷的灰燼,所有的火焰,似乎都已在那場將他送進來的審判中,燃燒殆盡。

偶爾,在極度疲憊後的短暫睡眠裏,他會做一個相同的夢。夢裏,他回到了大學時代,謝時雨站在雨中的傘下,對他伸出手,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然後畫面碎裂,他墜入無盡的黑暗。

每一次從這樣的夢中驚醒,他都會在黑暗中靜靜地躺很久,直到黎明的哨聲響起,將他重新拉回這灰暗的現實。

他不再去想未來,也不再回顧過去。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他只是存在著,呼吸著,像監獄高墻縫隙裏一株不見天日的苔蘚,緩慢地、無聲地,走向必然的枯萎。

他不知道,也不關心,高墻之外,那個親手將他送進來的人,正經歷著怎樣的煎熬。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座墳墓,埋葬了那個曾經名為江潯的畫家,也埋葬了那段刻骨銘心、最終將他摧毀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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