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鈴鐺山魅影

關燈
鈴鐺山魅影

長生宮的寧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尚未完全平覆,新的指令便已抵達。

傳訊的是一枚精致的、帶著顏遲特有慵懶香氣的玉簡。顏顏將其貼在額頭,片刻後,那雙總是靈動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芒,像是一只發現了新玩具的大貓。

“三師姐來活兒了!”她收起玉簡,幾步就躥到正在窗邊安靜翻閱聽風樓基礎情報卷宗的唐棠身邊,獻寶似的將玉簡遞過去,身子幾乎要挨到唐棠的手臂。“鈴鐺山,好玩的事兒來了!”

唐棠早已習慣了她這風風火火的靠近方式,只是微微側頭,避開那過於灼熱的氣息,接過玉簡,神識探入。顏顏就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補充:“說是最近幾個月接連有青年男子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當地官府查不出頭緒,求助到了我們這兒。三師姐懷疑……可能和‘魅女’有關。”

“魅女?”唐棠擡起眼,對這個詞有些陌生。她所知的魔道妖邪中,似乎並無此物確切記載。日光透過窗欞,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投下一片安靜的光影。

“是一種很討厭的東西!”顏顏皺了皺鼻子,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表情,仿佛能聞到那股子腐朽的味道。她順勢在唐棠旁邊的凳子上坐下,雙手比劃著:“據說是某些修煉邪功的女修,或者山精野怪所化,最擅長以幻術和魅惑之術勾引男子,吸食其陽氣精魄用以修煉。被她們盯上的人,往往神魂顛倒,自願跟隨,最後被榨幹成一具空殼!”

她說著,還故意做了個誇張的鬼臉,想逗唐棠笑,可惜唐棠只是眼底微瀾,並未展顏。顏顏也不氣餒,繼續道:“三師姐說,鈴鐺山陰氣較重,又有靈脈分支經過,確實是魅女喜歡的盤踞之地。讓我們去查探清楚,若是尋常精怪作祟,順手清理了;若是背後有人搞鬼……哼哼。”她沒說完,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裏閃爍著聽風樓副樓主特有的、帶著點惡趣味的狡黠光芒,意思很明顯——幽冥雙煞的名頭,可不是白叫的,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唐棠合上卷宗,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聽風樓的任務,果然並非簡單的打打殺殺,更多是這種需要探查、分析與判斷的委托。這正合她意,能讓她運用天機扣鍛煉出的洞察與推演能力。

“何時出發?”她問道,語氣已然進入了任務狀態。

“現在就走!”顏顏顯然已經迫不及待,一下子跳了起來,活力四射,“鈴鐺山離這兒不遠,禦劍的話,大半日就能到。正好試試咱們的新身份!”她拍了拍腰間那塊代表聽風樓正式成員的青木令牌,又炫耀似的晃了晃背後那柄看似沈重古樸的「遲歸劍」,一臉“看我們多厲害”的得意模樣。

唐棠看著她那毫不掩飾的歡喜,心底那冰封的角落似乎被這暖陽般的情緒悄悄融化了一絲。她輕輕頷首:“好。”

兩人向長生宮主和顏遲顏瞳辭行後,便禦劍而起,化作兩道流光,直奔鈴鐺山方向而去。

大半日後,一座籠罩在朦朧霧氣中的連綿山巒出現在視野盡頭。山風吹過,隱約傳來清脆的鈴鐺聲響,據說此山因此得名。只是如今這鈴聲,在失蹤案的陰影下,似乎也帶上了一絲詭譎。

兩人並未直接闖入山中,而是在山腳下的一座小鎮落腳。小鎮氣氛有些壓抑,行人神色匆匆,尤其是家中有年輕男子的家庭,更是門戶緊閉,面帶憂色。

顏顏熟門熟路地找到鎮上最大的茶館,丟出幾塊靈石,便從消息靈通的店小二那裏打聽到了不少細節。她問話時,時而天真懵懂,時而循循善誘,將顏遲那套套話的本事學了個五六成,沒費什麽力氣就將情報掏了個幹凈。

失蹤的都是十六到二十五歲之間的青年,有樵夫,有書生,甚至還有兩個小有修為的低階修士。失蹤時間毫無規律,但地點大多在鈴鐺山南麓那片老林附近。有人曾在夜間看到林中有朦朧的粉色霧氣飄蕩,並伴有若有若無的女子歌聲,聞之令人心神搖曳。官府派去的捕快進去搜查了幾次,要麽一無所獲,要麽就迷迷糊糊地自己走出來,完全不記得林中經歷了什麽。

“粉色霧氣……女子歌聲……惑人心神……”顏顏摸著下巴,頭頂那對白色的虎耳朵虛影因為專註而悄悄冒了出來,還輕輕抖動了兩下,“聽起來確實是魅女的慣用手法沒錯了。”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露出了這麽可愛的特征,還在認真分析。

唐棠的目光在那對毛茸茸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繼續安靜地聽著,神識卻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覆蓋了整個小鎮,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能量波動。她確實感覺到,從鈴鐺山方向,隱隱傳來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甜膩與腐朽氣息的陰性能量殘留。

“入夜後進山。”她做出決定。這類邪祟,多在夜間活動。

顏顏自然沒有異議,摸了摸有些咕咕叫的肚子,情緒肉眼可見地低落了一點,腮幫子微微鼓起:“好吧……不過得先找點吃的,吃飽了才有力氣抓妖怪!”

唐棠看著她那副“餓肚子是天大的事”的模樣,有些無奈,但還是點了點頭。看著她因為找到一家尚有肉包子的店鋪而重新雀躍起來,唐棠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這丫頭,真好養活。

是夜,月黑風高,正是妖邪出沒之時。

兩人收斂氣息,如同兩道幽影,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鈴鐺山南麓的老林。林中古木參天,枝椏交錯,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顯得格外陰森。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腐葉氣味,以及那股若隱若現的、令人不適的甜膩氣息。

顏顏走在前面,她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探測器,掃視著四周。她的鼻子輕輕聳動,捕捉著風中那絲異常的香味來源。“這邊,味道越來越濃了。”她壓低聲音,回頭對唐棠說,眼神裏閃爍著狩獵般的興奮。

唐棠緊隨其後,七十二枚「流雲梭」在周身三丈範圍內無聲盤旋,構築起一道無形的警戒網。她的神識高度集中,分析著林中的能量流動,試圖找出那魅女可能藏匿的巢穴,或者……布設的陷阱。顏顏的直覺和嗅覺是明燈,而她則負責審視燈光照不到的陰影。

兩人的配合已然十分默契。顏顏憑借野獸般的直覺和敏銳感知開路,負責發現異常和追蹤;唐棠則憑借冷靜的頭腦和精準的控制力,負責分析環境、制定策略和應對突發狀況。一主攻,一主控,互補性極強。

深入山林約莫一炷香後,顏顏忽然停下腳步,耳朵警惕地轉向左前方一片格外茂密的灌木叢,連頭頂的虎耳虛影都豎了起來。“有動靜!”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

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唐棠也察覺到了那灌木叢後傳來的一絲微弱的精神波動,帶著誘惑與迷幻的意味。“來了。”唐棠低聲道,流雲梭瞬間調整方位,如同蓄勢待發的蜂群,鎖定了那片灌木叢。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婉轉哀怨的女子歌聲,如同無形的絲線,從灌木叢後裊裊飄來。那歌聲帶著奇異的魔力,直透耳膜,鉆入識海,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憐惜,想要靠近一探究竟。

同時,一股粉紅色的薄霧,如同有生命般,從灌木叢中彌漫開來,帶著濃郁的、甜得發膩的香氣,迅速向四周擴散。

“小心,這霧和歌聲都有古怪,能迷惑心神!”顏顏立刻提醒,她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白色毫光,將那試圖侵入的粉紅霧氣隔絕在外。白虎血脈至陽至剛,對這種陰邪魅惑之術有著天然的抵抗力。她甚至還有閑暇朝唐棠眨了眨眼,帶著點小得意,仿佛在說“看我的”。

唐棠則直接封閉了部分聽覺,以《寂滅心經》的冰冷靈力守護識海,那歌聲對她的影響微乎其微。她的目光穿透逐漸濃郁的粉紅霧氣,鎖定在灌木叢後那個緩緩站起的身影上,同時不忘分神留意顏顏的狀態,見她無恙,心下稍安。

那是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穿著暴露的粉色紗衣,肌膚勝雪,容顏嫵媚,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仿佛含著無盡的情意。她赤著雙足,踩在腐葉上,一步步向兩人走來,姿態搖曳生姿,口中依舊唱著那惑人心魄的歌謠。

然而,在唐棠冷靜的視線和顏顏敏銳的感知中,這女子周身繚繞的並非生氣,而是一股濃郁的、帶著死寂與怨念的陰邪之氣。她的嫵媚皮囊之下,是空洞與貪婪。

“果然是個吸人精魄的魅女!”顏顏冷哼一聲,眼中沒有絲毫被迷惑的跡象,只有純粹的厭惡,“裝神弄鬼!看打!”

她根本不給那魅女繼續施展魅術的機會,身形一動,如同撲食的猛虎,直接沖向那粉衣女子!她沒有動用背後的「遲歸劍」,似乎覺得對付這種貨色還用不上,只是拳腳並用,拳風呼嘯,帶著灼熱的至陽之力,直取對方面門!

那魅女顯然沒料到來的兩人竟完全不受她的魅惑影響,尤其是顏顏那身至陽氣息,更是讓她感到本能的不適與恐懼。她尖叫一聲,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同時雙手揮動,更多的粉紅霧氣凝聚成一道道如同觸手般的能量束,纏繞向顏顏。

“雕蟲小技!”顏顏渾不在意,甚至帶著點戲耍的心態,拳腳並用,至陽之力爆發,那些粉紅觸手一旦靠近,便如同冰雪遇陽,紛紛潰散消融!她戰鬥的風格大開大合,充滿了力量感,與她那嬌俏活潑的外表形成了極具反差的美感。

而唐棠,則在她動手的瞬間,便已操控流雲梭,如同織就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無聲息地封鎖了魅女所有可能的退路。同時,她的「海棠針」如同隱藏在暗處的毒蛇,伺機而動,專攻魅女能量運轉的節點,精準而致命。她的戰鬥方式,是極致的冷靜與控制。

那魅女本就不以正面戰鬥見長,賴以成名的魅惑之術又對兩人無效,在顏顏狂風暴雨般的猛攻和唐棠精準致命的控制下,頓時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她身上的粉色紗衣被顏顏的拳風撕裂,露出下面蒼白中帶著青灰色的皮膚,那嫵媚的容顏也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扭曲,顯得格外猙獰。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麽人?!”魅女尖聲叫道,聲音不再柔媚,而是充滿了驚惶。

“要你命的人!”顏顏回答得幹脆利落,抓住一個空檔,一拳轟在她匆忙凝聚的粉紅護盾上。護盾應聲而碎,魅女吐血倒飛出去,正好撞入唐棠早已布下的流雲梭包圍圈中。

無數道銀光瞬間收緊,如同天羅地網,將魅女死死束縛,動彈不得。一枚海棠針悄無聲息地釘入了她的氣海穴,徹底封住了她的靈力運轉。

戰鬥結束得出乎意料的快。

顏顏拍了拍手,走到被流雲梭捆成粽子的魅女面前,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她,臉上帶著勝利者的笑容和一絲屬於聽風樓副樓主的審視角度:“說!那些失蹤的男子在哪裏?你把他們怎麽樣了?”

那魅女被至陽之力所傷,又被流雲梭禁錮,氣息萎靡,卻依舊咬著牙,眼神怨毒地看著她們:“哼!你們休想……知道……”

唐棠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直視著魅女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你的魅術,並非天生。能量運轉的方式,帶著人為引導的痕跡。”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是誰在背後指使你?”

同時,一絲極其陰寒的《寂滅心經》靈力,如同細針般刺入魅女的識海,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靈魂都仿佛要被凍結。

魅女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雖然很快被她掩飾過去,但如何能瞞過唐棠和一直緊盯著她的顏顏?

“背後果然有人!”顏顏立刻抓住了這一點,也蹲了下來,和唐棠並肩,虎視眈眈地盯著魅女,“快說!是不是極樂城那幫混蛋?還是玄天宗?”她試圖用話語施加壓力,學著顏遲的樣子,想從對方的表情裏找到破綻。

然而,就在這時,那魅女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決絕與……更深層次的恐懼?仿佛觸動了某種比死亡更可怕的禁忌。她猛地一咬牙,周身氣息瞬間變得狂暴而不穩定!

“不好!她要自爆神魂!”唐棠臉色微變,流雲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銀光,試圖壓制那股狂暴的能量。

但已經晚了。這自毀的禁制似乎深植於其神魂本源。

“主人……恕罪……”魅女喃喃了一句,聲音充滿了絕望。隨即整個身體如同充氣般膨脹起來,然後——

“嘭!”

一聲悶響,她的身體連同神魂,瞬間炸成了一團精純的陰邪能量,隨即被顏顏下意識釋放出的至陽之氣徹底凈化,消散於無形。

只留下一地破碎的粉色紗衣碎片,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絲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氣息。

線索,似乎在這裏中斷了。

顏顏氣得跺了跺腳,頭頂的虎耳虛影都沮喪地耷拉了下來:“可惡!就差一點!三師姐教的拷問手段還沒用上呢!”她看向唐棠,像只沒抓到獵物的大貓,尋求安慰似的,“棠棠,這下怎麽辦?”

唐棠卻站起身,目光深沈地看向魅女最後消散的地方,又望向鈴鐺山更深處的黑暗,那裏的霧氣仿佛更加濃郁了。

“她臨死前,喊的是‘主人’。”唐棠緩緩說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周圍的空氣似乎都隨之降溫,“而且,她似乎對洩露背後之人的恐懼,遠超過死亡本身。”

這絕非尋常的魅女作祟。背後操控者的手段,如此狠辣決絕,能讓手下寧願自毀也不願洩露分毫……這讓她想起了之前途中遭遇的、那些陰寒屬性的死士刺客。難道……顏瞳預言的,那個穿紫衣的可怕女人,與操控這魅女的,是同一勢力?

一股無形的寒意,悄然攀上唐棠的脊背,連帶著體內的畏寒隱疾都似乎有隱隱發作的跡象。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

就在這時,一只溫暖的手忽然握住了她微涼的手腕。是顏顏。

“別擔心,棠棠。”顏顏靠得很近,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眼睛裏,此刻是毫無雜質的堅定與溫暖,“管他什麽主人下人的,來一個我們打一個,來兩個我們揍一雙!我們‘幽冥雙煞’可不是好惹的!”她晃了晃唐棠的手臂,試圖驅散她周身的寒意,語氣裏充滿了純粹的信任與依賴,“反正,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怕。”

手心裏傳來的溫熱,如同冬日裏的暖爐,一點點驅散著唐棠骨子裏滲出的寒意,也奇異地安撫了她心中那絲因未知而升起的警惕。她看著顏顏那毫無陰霾的笑容,冰封的心湖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溫暖的石子。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夜色依舊濃重,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此刻,在這陰森的山林中,兩人並肩而立,仿佛便能抵禦一切風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