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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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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之路

時光荏苒,唐棠在風之谷的寧靜歲月,如同指間流沙,悄然滑過。她的修為在金丹中期徹底穩固,淡金色的金丹圓融飽滿,流轉著平和而堅韌的唐家靈力。流雲梭與海棠針運用得愈發純熟,少了幾分從前的淩厲殺伐,多了幾分行雲流水的自然道韻。

這一日,她正在海棠林邊演練一套新領悟的陣法,顏顏啃著一個靈果,百無聊賴地坐在旁邊的青石上看著。忽然,顏顏像是想起了什麽,吐掉果核,拍了拍手:

“餵,唐棠,你想不想回家看看?”

唐棠操控流雲梭的手微微一滯,七十二枚飛梭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懸停在空中。回家……蜀中唐家堡。這個念頭,在她心底埋藏已久,卻始終帶著一絲近鄉情怯的躊躇。

當年她任性離家,追尋所謂真相,卻卷入正魔紛爭,歷經生死,甚至一度修為盡失,險些道消身殞。如今雖重塑道基,重歸金丹,但終究不再是當年那個明媚張揚、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大小姐了。她該如何面對父親唐清岳?如何面對二叔唐清遠和堂妹唐瑗?如何面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族人?

顏顏跳到她面前,歪著頭看她:“怎麽?怕啦?你現在可是我們聽風樓的人了,有我罩著你,怕什麽?”

唐棠看著她那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模樣,不禁失笑,心中的猶豫被沖淡了些許。她收起流雲梭,輕聲道:“是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

“那就去看看唄!”顏顏理所當然地說,“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再說了,你不想知道你走了之後,外面都變成什麽樣了嗎?那個陸靖言,還有那個蘇雲漪,還有玄天宗那個老頭子……”

她的話語勾起了唐棠塵封的記憶。陸靖言……那個總是默默守護在她身邊的青雲劍宗弟子,如今可好?蘇雲漪,那個曾為獨孤燼燃盡壽元、最後身份揭露成為萬魔殿暗子的女子,她接管極樂城後,又是何等光景?還有司徒霆長老,他接掌玄天宗,想必亦是百廢待興。

“好。”唐棠終於點頭,“我們回去看看。”

決定已下,便不再耽擱。兩人向顏非夜和風無量等人辭行。顏非夜只是淡淡頷首,遞給她一枚看似普通的玉符:“若有急事,捏碎它。”風無量則準備了許多易於保存、靈氣充沛的點心和幹糧,塞滿了顏顏的儲物法器。

離開風之谷的路徑依舊隱秘,由顏顏引路,穿過層層疊疊的迷陣與空間褶皺,當外界略顯稀薄卻熟悉的天地靈氣湧入感知時,唐棠知道,她回來了。

兩人並未禦空飛行,而是選擇了步行,如同尋常旅人,一路向著蜀中方向而去。顏顏似乎有意讓唐棠重新熟悉這片天地,行走得不快,沿途還不斷分享著聽風樓收集到的各方消息。

“陸靖言那小子,現在可了不得啦!”顏顏啃著糖葫蘆,含糊不清地說,“青雲劍宗在他手裏,聲威比老宗主在時更盛呢!都說他是幾百年來最有希望以劍證道的天才。哦,對了,他每隔幾年,都會悄悄去風谷外圍轉一圈,也不進來,就在那兒站一會兒,大概是看看你有沒有出來吧。”她促狹地朝唐棠眨眨眼。

唐棠心中微暖,又有些許悵然。陸靖言的心意,她如何不知?只是如今……她看了看身邊蹦蹦跳跳的顏顏,又想起那百年之約,心中唯有嘆息。有些人,有些情,或許註定只能相忘於江湖。

“至於極樂城那邊,”顏顏話題一轉,語氣也正經了些,“蘇雲漪那女人,手段確實厲害。頂著萬魔殿的名頭,硬是把一堆桀驁不馴的魔修收拾得服服帖帖。她對外宣稱閉關,極樂城暫封,實則暗中整頓,與周邊幾個正道大派居然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和平,井水不犯河水。有人說她是繼承了獨孤燼的遺志,想用另一種方式守護極樂城;也有人說她不過是萬魔殿擺在明面上的傀儡……真假難辨。”

唐棠默默聽著,腦海中浮現出蘇雲漪抱著骨灰壇、眼神冰冷的模樣。那個女子,心中藏著太多的秘密與痛苦,她的選擇,是對是錯,外人已難評判。

“玄天宗嘛,司徒霆老爺子手段老辣,清理門戶,整頓風氣,雖然元氣大傷,但根基未損,如今也算重回正軌。墨子淵父子的事情,成了修真界的一樁醜聞和警示,倒是讓不少門派開始反思。”

一路行來,聽著這些故人的消息,看著沿途或熟悉或陌生的風景,唐棠的心境也在這過程中慢慢沈澱。外面的世界依舊在運轉,不會因任何人的離開或出現而停止。她曾是這個巨大漩渦中的一分子,如今抽身出來,以旁觀者的視角再看,別有一番感悟。

越是接近蜀中,接近那片熟悉的山水,唐棠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當遠遠望見那片籠罩在朦朧靈氣中、依山而建、熟悉的建築輪廓時,她的腳步徹底停了下來。

唐家堡。

青黑色的城墻依舊巍峨,熟悉的家族陣法的光芒若隱若現。堡內似乎比記憶中更加繁榮,來往的弟子身影穿梭。一切都似乎沒有變,又似乎什麽都變了。

她站在一處高坡上,遠遠望著,竟有些不敢上前。近鄉情怯,莫過於此。

顏顏這次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邊,陪她一起望著那片承載了她太多回憶的地方。

風吹過,帶來遠山的花香和泥土的氣息,也吹動了唐棠額前的碎發。她站在那裏,如同化作了另一尊雕像,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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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在高坡上站了許久,從日頭偏西直到暮色四合。唐家堡內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溫暖而遙遠。

顏顏沒有出聲打擾,只是不知從哪裏摸出兩個肉包子,遞了一個給唐棠:“先吃點東西?我看你再站下去,就要變成望家石了。”

唐棠被她的話逗得回過神,接過還有些溫熱的包子,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讓她眼眶有些發酸。這包子……是唐家堡外那家老字號的味道。

“顏顏,”她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有點怕。”

怕看到父親失望的眼神,怕看到族人異樣的目光,怕物是人非,怕自己……不再是他們記憶中的那個唐棠。

顏顏三兩口吃完自己的包子,拍了拍手,叉著腰,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唐棠!你還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敢跟獨孤灼叫板、敢獻祭天機扣拯救蒼生的唐棠了?回家而已,又不是去闖龍潭虎穴!你爹能吃了你不成?”

她繞著唐棠走了一圈,繼續“教育”道:“你看看你,現在是金丹中期的大修士!雖然比本樓主還差了那麽一點點,但在你們唐家堡,那也是頂尖高手了吧?你重塑道基,心境圓滿,未來不可限量!你可是我們聽風樓未來的棟梁!有什麽好怕的?”

“再說了,”顏顏語氣放緩,指了指唐家堡的方向,“那裏是你的根啊。你看那些燈火,說不定你爹,你那個堂妹,就在某盞燈下念叨著你呢。你難道不想知道,你院子裏那棵海棠樹,今年開花了沒有?”

最後一句話,徹底擊中了唐棠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棠梨苑,她從小長大的地方,院中那棵母親親手種下的海棠樹……

一股勇氣忽然從心底升起。是啊,她連死都經歷過兩次了,還怕回家嗎?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重新煥發出光彩,對顏顏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們走!”

兩人下了高坡,來到唐家堡氣勢恢宏的大門前。守門的弟子是幾個陌生的年輕面孔,見到氣質不凡的唐棠和靈動跳脫的顏顏,立刻上前盤問:“兩位何人?深夜到訪唐家堡,有何貴幹?”

唐棠看著眼前陌生的弟子,心中感慨,正要開口。

忽然,一個帶著驚疑不定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大小姐?是……是大小姐回來了嗎?”

唐棠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快步走來,他揉著眼睛,仔細打量著唐棠,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

“福伯?”唐棠認出了來人,是看著她長大的老管事。

“真的是大小姐!大小姐回來了!快!快去稟報家主!快去告訴二爺和瑗小姐!”福伯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連忙對守門弟子揮手,“快讓開!是大小姐回來了!”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唐家堡。

唐棠和顏顏在福伯激動的引領下,踏入堡內。沿途,不斷有聞訊趕來的族人、弟子駐足觀望,竊竊私語,目光中有好奇,有驚訝,也有幾分敬畏。關於這位大小姐的傳聞,這些年早已在堡內流傳了無數版本,如今真人歸來,自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穿過熟悉的回廊庭院,還未走到主廳,前方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棠兒!”

一聲帶著顫抖和難以置信的呼喚傳來。

唐棠擡頭,只見父親唐清岳站在不遠處,燈火映照下,他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兩鬢已染上霜色,但那雙看著她眼睛,依舊充滿了關切與激動。在他身後,是二叔唐清遠和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此刻正捂著嘴,眼圈通紅的堂妹唐瑗。

“爹……”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這一個字。唐棠快步上前,跪倒在地,“不孝女唐棠,回來了。”

唐清岳連忙彎腰將她扶起,雙手微微顫抖,上下打量著她,聲音哽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沒事就好……”他似乎有無數問題想問,但最終只是化作重覆的這幾個字,老淚縱橫。

唐清遠在一旁也是唏噓不已,連聲道:“平安回來就好,大哥日夜擔憂,如今總算可以放心了。”

唐瑗則是撲上來,緊緊抱住唐棠,帶著哭腔:“姐姐!你終於回來了!瑗兒好想你!”

看著至親之人真情流露,唐棠心中最後一絲忐忑也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酸楚與溫暖。她拍著唐瑗的背,輕聲道:“姐姐回來了,以後再也不會不告而別了。”

一番激動人心的相認後,唐清岳才註意到唐棠身邊,正好奇地東張西望的顏顏。

“棠兒,這位是……?”

“這位是顏顏姑娘,我的朋友。”唐棠介紹道,“此次我能平安歸來,多虧了她和她所在師門的相助。”

顏顏立刻換上乖巧的笑容,拱手行禮:“唐伯伯好!我叫顏顏,是唐棠的好朋友!”

唐清岳見顏顏靈氣逼人,眼神清澈,不似奸邪之輩,又是女兒的救命恩人(他自動理解為救命恩人),連忙客氣回禮:“顏姑娘不必多禮,既是小女恩人,便是我唐家座上賓!快請進廳內敘話!”

當晚,唐家堡燈火通明,為大小姐的歸來舉行了簡單的家宴。席間,唐棠並未細述這些年的具體經歷,只含糊說是遭逢大難,幸得高人相助,方得保全性命,重塑道基。唐清岳等人雖知其中必有隱情,但見女兒不願多提,且平安歸來已是萬幸,便也不再追問,只是不斷給她夾菜,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宴後,唐棠帶著顏顏,回到了她闊別已久的棠梨苑。

推開院門,熟悉的景象映入眼簾。院落被打掃得幹幹凈凈,一如她離開時的模樣。而在院落中央,那棵母親親手種下的海棠樹,正恣意盛放著,粉白的花朵簇擁在枝頭,在皎潔的月光下,如同披著一層輕紗,美得如夢似幻。

“哇!這海棠花開得真好!”顏顏驚嘆道,跑到樹下,仰頭看著繁花。

唐棠緩步走到樹下,伸手輕撫粗糙的樹幹,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熟悉的生命律動。月光和花香包裹著她,仿佛時光從未流逝,她還是那個在樹下練功、嬉戲的唐家大小姐。

物是人非?或許吧。但她回來了,帶著滿身風霜,也帶著新的感悟與力量。這裏,依然是她的家。

她在樹下的一方石凳上坐下,仰頭望著從花葉縫隙間灑落的月光,面容平和寧靜。這一個月在唐家堡的生活,讓她徹底放下了心結,與家人團聚的溫暖,彌補了曾經的遺憾。她也向父親說明了與聽風樓的百年之約,唐清岳雖有不舍,但尊重女兒的選擇,只囑咐她一切小心。

風吹過,海棠花瓣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場粉白色的雪。

顏顏不知何時撐起了一把油紙傘,擋在唐棠頭頂,免得她被落花沾滿身。她腰間的青色鈴鐺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悅耳的輕響,在這靜謐的月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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