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暖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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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暖日
回到唐家堡的第三日，晨光熹微，透過棠梨苑的海棠花葉，在青石板上灑下細碎的金斑。
唐棠早已起身，並未像往常般立刻開始修煉，而是拿著水瓢，細致地為院中的花草澆水。這是母親在世時養成的習慣，離家多年，苑中花草卻被照料得極好，顯然是父親或妹妹時常吩咐人打理。指尖拂過沾著晨露的葉片，冰涼濕潤的觸感，讓她有種腳踏實的安寧。
“唔……這麽早啊……”
略帶惺忪的嘟囔聲從廂房方向傳來。顏顏揉著眼睛，披散著長發，只著一身素色中衣，倚在門框上。她似乎還沒完全清醒，頭頂竟無意識地冒出了一對毛茸茸的、白色帶著黑色紋路的虎耳虛影，隨著她打哈欠的動作輕輕抖動了一下。
唐棠澆水的動作一頓，目光在那對虛幻的虎耳上停留了一瞬。她早已從顏非夜和風無量口中知曉顏顏身負白虎血脈，但這般毫無防備、帶著幼獸般懵懂的模樣，還是第一次見。她迅速移開視線，繼續手中的動作，語氣平淡：“習慣了。你若是困，可以再睡會兒。”
“不睡啦不睡啦！”顏顏甩了甩頭，那對虎耳虛影倏然消失，她幾步蹦到唐棠身邊，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花香的清新空氣，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你們唐家堡的靈氣雖然比不上風之谷，但這味道真好聞！是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唐棠微微怔然。是啊，這種浸潤在骨子裏的熟悉與安心，是任何洞天福地都無法替代的。
用過早膳，唐瑗便像只快樂的鳥兒般飛進了棠梨苑。
“姐姐！顏顏姐姐！”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的衣裙，更顯嬌俏，“今天堡外有集市，可熱鬧了！我們一起去逛逛好不好？你都好久沒去了！”
唐棠本欲拒絕，她素來不喜人多喧鬧之處。但看到妹妹眼中滿滿的期待，又瞥見旁邊顏顏瞬間亮起、寫滿“想去”二字的眼眸，到嘴邊的話便咽了回去。
“好。”她輕聲應允。
唐瑗歡呼一聲，一手挽著唐棠，一手下意識想去拉顏顏，卻在觸及顏顏那過於明亮坦蕩的目光時，不知怎的微微紅了臉，只小聲催促：“那我們快走吧！”
唐家堡依山而建，山下便是一座規模不小的城鎮，因著唐家堡的庇護，歷來繁華。今日恰逢大集，長街之上人聲鼎沸，各式攤販叫賣聲不絕於耳，空氣中混雜著靈草、小吃、脂粉與人間煙火的氣息。
唐棠一身素雅衣裙，氣質清冷，與這喧鬧的集市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下意識地放緩了呼吸，周身靈力微微流轉，將那些過於紛雜的氣息隔絕開些許。這是她在極樂城那段黑暗歲月裏留下的後遺癥，對陌生環境和密集人群，總帶著一絲本能的警惕。
顏顏卻如魚得水。她拉著唐瑗，在各個攤位前流連，對什麽都充滿好奇。一會兒拿起一支造型別致的木簪比劃，一會兒又被香氣四溢的糖人吸引，看到賣靈獸幼崽的攤子，更是蹲在那裏，眼睛亮晶晶地挪不動步。
“姐姐，你看這個！”唐瑗拿起一個繡著海棠花的香囊，獻寶似的遞給唐棠，“像不像你院裏的海棠？”
唐棠接過，香囊針腳細密，帶著淡淡的寧神香氣。她點了點頭：“很像。”
“老板，這個我們要了！”顏顏立刻掏出靈石付賬，動作幹脆利落，又將另一個繡著憨態可掬小老虎的香囊塞到唐瑗手裏，“這個給你，配你這身衣服正好！”
唐瑗握著那個小老虎香囊，看著顏顏燦爛的笑容，臉頰又悄悄染上緋色，小聲道：“謝謝顏顏姐姐。”
唐棠將妹妹的細微反應看在眼裏，心中微動，卻並未點破。
行至一處售賣古玩雜項的區域，人流稍疏。顏顏在一個賣舊書的攤子前駐足，饒有興致地翻看著一些泛黃的古籍。唐瑗則被旁邊一個賣精致首飾的攤位吸引了過去。
唐棠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目光掠過熙攘的人群，不經意間，看到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父親身邊的一位老執事，正遠遠跟著，見她望去，微微躬身行了一禮，隨即隱入人群。
是父親不放心，派人暗中保護麽？唐棠心中了然，卻並無不悅，反而泛起一絲微暖。這種被家人默默關懷的感覺，久違了。
“姐姐，”唐瑗挑了一支白玉簪子回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你看這個好不好看？我覺得很適合你……”
她話音未落，旁邊一個抱著沈重箱子的夥計腳下似乎絆了一下，箱子脫手，直直朝著唐瑗撞來！箱角尖銳，若是撞實了，難免受傷。
唐瑗嚇得呆住，眼看躲避不及。
電光火石間，一道素白身影已擋在她身前。唐棠甚至沒有動用靈力，只是看似隨意地一拂袖，一股柔和的力道便托住了那沈重的箱子，將其輕輕卸力，安穩地放在地上。
那夥計驚魂未定，連連道歉。
“無妨。”唐棠淡淡道，回身看向臉色發白的唐瑗，“沒事吧？”
唐瑗驚魂甫定，抓住唐棠的衣袖，眼圈微紅：“姐姐……”
“哎呀，嚇我一跳！”顏顏也從書攤那邊跑了過來，確認唐棠和唐瑗都無事，才松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對著那夥計齜了齜牙，“走路小心點嘛！”
她這副故作兇狠的模樣，配上她靈動嬌俏的容顏，毫無威懾力，反而顯得有些可愛。唐瑗破涕為笑，緊緊挽住唐棠的手臂，低聲道：“姐姐，你剛才……好厲害。”
唐棠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說什麽。這種程度的意外，對她而言，早已不值一提。只是，保護妹妹的本能，仿佛刻在骨子裏，無需思考。
經過這個小插曲，唐瑗黏唐棠黏得更緊了些。三人又逛了一會兒，買了些零碎小物，便打道回府。
午後，唐清岳派人來請唐棠去書房。
書房內，檀香裊裊。唐清岳屏退了左右，親自為唐棠斟了一杯靈茶。
“棠兒，”他看著坐在對面、神色平靜的女兒，斟酌著開口，“昨日……為父看你氣色，似乎體內有寒疾殘留？”他修為精深，雖無法探知唐棠體內《寂滅心經》的底細，但那縈繞在她眉宇間、若有若無的陰寒之氣，卻瞞不過他的感知。
唐棠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一瞬間的神情。她沒想到父親觀察如此細致。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這寒疾源於獨孤灼的折磨與《寂滅心經》的逆轉，“在極樂城落下的根子，不妨事，慢慢調養便是。”
唐清岳眼中掠過一絲痛楚與自責。他沈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溫潤的白玉盒，推到唐棠面前。
“這是為父早年游歷時，偶然所得的一塊‘暖陽玉髓’，於驅散陰寒、溫養經脈有奇效。你帶在身邊，或有些許助益。”
玉盒觸手溫潤，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塊雞蛋大小、通體澄黃、散發著融融暖意的玉髓，靈氣充沛至極。
這份禮物，太過珍貴。唐棠知道，這暖陽玉髓乃是天地奇珍，對父親自身的修行也大有裨益。
“父親，這太貴重了……”她下意識想推拒。
“拿著。”唐清岳語氣堅決，帶著不容置疑的慈愛，“你既不願細說遭遇，為父也不逼你。但既回了家，便讓為父盡些心力。你母親去得早，我……”他聲音微哽，沒有再說下去。
唐棠握著那溫熱的玉盒，指尖微微收緊。這份沈甸甸的父愛，讓她冰冷的心湖泛起層層漣漪。她垂下眼簾，低聲道：“謝謝父親。”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茶香裊裊。
“那位顏顏姑娘……”唐清岳忽然轉換了話題，語氣帶著幾分探究，“她師承何處？為父觀她靈氣純凈，根基紮實，絕非尋常散修，但其路數……卻頗為陌生。”
唐棠早有準備，放下茶杯，擡眼迎上父親的目光：“顏顏出身隱世宗門，門規所限，不便透露具體名號。但她與她的師門，於我有救命之恩，亦是可信之人。”
她頓了頓，繼續道：“父親，女兒此次歸來，除了探望您與瑗兒，也是想正式告知您。女兒已應顏顏師門之邀，加入其所屬勢力‘聽風樓’，需履行百年之約。此後百年，女兒或許不能常伴父親膝下，行走在外，也當以聽風樓成員的身份行事。”
這是她必須說清楚的事情。她不再是完全屬於唐家堡的大小姐，她有了新的身份與責任。
唐清岳聞言，並未立刻出聲。他摩挲著手中的茶杯，目光深沈地看著女兒。他能感覺到，女兒說這番話時，並非沖動，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堅定。那份從容與決斷，與他記憶中那個會因修煉不順而偷偷躲起來哭鼻子的小女孩，已然判若兩人。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中，有失落，有擔憂，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種無奈的釋然與支持。
“聽風樓……為父似乎聽過一些傳聞，是個頗為神秘的組織，行事亦正亦邪。”他緩緩道，“你既已做出選擇，為父……尊重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中郁郁蔥蔥的草木。
“棠兒，你長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為父不能，也不會再將你束縛在這唐家堡一方天地。只是……外面世界險惡，遠超你想象。無論你身在何處，是何身份，都要記得，唐家堡永遠是你的後盾，為父……永遠是你的父親。”
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孤寂，卻又透著一家之主的擔當與堅韌。
唐棠看著父親的背影，鼻尖微微發酸。她起身，走到父親身後，輕聲道：“女兒明白。父親……保重身體。”
她沒有說更多保證的話，但這份承諾，已沈甸甸地落在心底。她會走下去，帶著唐家的風骨，也帶著聽風樓的身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從書房出來，夕陽已將天邊染成橘紅色。唐棠回到棠梨苑，顏顏正蹲在海棠樹下，拿著一根小樹枝，逗弄著幾只不知從哪裏跑來的、毛茸茸的尋藥鼠，玩得不亦樂乎。那幾只小鼠似乎也不怕她，繞著她的手指打轉。
聽到腳步聲，顏顏擡起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談完啦？你爹沒為難你吧？”
“沒有。”唐棠走到她身邊，看著那幾只被她嚇得“嗖”一下竄回草叢的小鼠，搖了搖頭，“只是說了些……家常。”
她將那個暖陽玉髓的盒子拿出來，握在手中，溫熱的觸感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顏顏湊過來看了看，眨眨眼：“哇，好東西！你爹對你真好！”她頓了頓，又笑嘻嘻地補充，“不過嘛，這東西暖是暖，比我的毛毛還是差遠了！下次你再覺得冷，直接跟我說，保證比這玉髓好用！”
她說得自然又坦蕩，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唐棠看著她亮晶晶的、毫無雜質的眼眸，心中那點因與父親談話而泛起的覆雜情緒，竟奇異地平覆了許多。她將玉盒收起，沒有回應顏顏關於“毛毛”的提議，只是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輕聲道：
“再過兩日日，我們去跟父親辭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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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早已起身，並未像往常般立刻開始修煉，而是拿著水瓢，細致地為院中的花草澆水。這是母親在世時養成的習慣，離家多年，苑中花草卻被照料得極好，顯然是父親或妹妹時常吩咐人打理。指尖拂過沾著晨露的葉片，冰涼濕潤的觸感，讓她有種腳踏實的安寧。
“唔……這麽早啊……”
略帶惺忪的嘟囔聲從廂房方向傳來。顏顏揉著眼睛，披散著長發，只著一身素色中衣，倚在門框上。她似乎還沒完全清醒，頭頂竟無意識地冒出了一對毛茸茸的、白色帶著黑色紋路的虎耳虛影，隨著她打哈欠的動作輕輕抖動了一下。
唐棠澆水的動作一頓，目光在那對虛幻的虎耳上停留了一瞬。她早已從顏非夜和風無量口中知曉顏顏身負白虎血脈，但這般毫無防備、帶著幼獸般懵懂的模樣，還是第一次見。她迅速移開視線，繼續手中的動作，語氣平淡：“習慣了。你若是困，可以再睡會兒。”
“不睡啦不睡啦！”顏顏甩了甩頭，那對虎耳虛影倏然消失，她幾步蹦到唐棠身邊，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花香的清新空氣，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你們唐家堡的靈氣雖然比不上風之谷，但這味道真好聞！是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唐棠微微怔然。是啊，這種浸潤在骨子裏的熟悉與安心，是任何洞天福地都無法替代的。
用過早膳，唐瑗便像只快樂的鳥兒般飛進了棠梨苑。
“姐姐！顏顏姐姐！”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的衣裙，更顯嬌俏，“今天堡外有集市，可熱鬧了！我們一起去逛逛好不好？你都好久沒去了！”
唐棠本欲拒絕，她素來不喜人多喧鬧之處。但看到妹妹眼中滿滿的期待，又瞥見旁邊顏顏瞬間亮起、寫滿“想去”二字的眼眸，到嘴邊的話便咽了回去。
“好。”她輕聲應允。
唐瑗歡呼一聲，一手挽著唐棠，一手下意識想去拉顏顏，卻在觸及顏顏那過於明亮坦蕩的目光時，不知怎的微微紅了臉，只小聲催促：“那我們快走吧！”
唐家堡依山而建，山下便是一座規模不小的城鎮，因著唐家堡的庇護，歷來繁華。今日恰逢大集，長街之上人聲鼎沸，各式攤販叫賣聲不絕於耳，空氣中混雜著靈草、小吃、脂粉與人間煙火的氣息。
唐棠一身素雅衣裙，氣質清冷，與這喧鬧的集市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下意識地放緩了呼吸，周身靈力微微流轉，將那些過於紛雜的氣息隔絕開些許。這是她在極樂城那段黑暗歲月裏留下的後遺癥，對陌生環境和密集人群，總帶著一絲本能的警惕。
顏顏卻如魚得水。她拉著唐瑗，在各個攤位前流連，對什麽都充滿好奇。一會兒拿起一支造型別致的木簪比劃，一會兒又被香氣四溢的糖人吸引，看到賣靈獸幼崽的攤子，更是蹲在那裏，眼睛亮晶晶地挪不動步。
“姐姐，你看這個！”唐瑗拿起一個繡著海棠花的香囊，獻寶似的遞給唐棠，“像不像你院裏的海棠？”
唐棠接過，香囊針腳細密，帶著淡淡的寧神香氣。她點了點頭：“很像。”
“老板，這個我們要了！”顏顏立刻掏出靈石付賬，動作幹脆利落，又將另一個繡著憨態可掬小老虎的香囊塞到唐瑗手裏，“這個給你，配你這身衣服正好！”
唐瑗握著那個小老虎香囊，看著顏顏燦爛的笑容，臉頰又悄悄染上緋色，小聲道：“謝謝顏顏姐姐。”
唐棠將妹妹的細微反應看在眼裏，心中微動，卻並未點破。
行至一處售賣古玩雜項的區域，人流稍疏。顏顏在一個賣舊書的攤子前駐足，饒有興致地翻看著一些泛黃的古籍。唐瑗則被旁邊一個賣精致首飾的攤位吸引了過去。
唐棠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目光掠過熙攘的人群，不經意間，看到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父親身邊的一位老執事，正遠遠跟著，見她望去，微微躬身行了一禮，隨即隱入人群。
是父親不放心，派人暗中保護麽？唐棠心中了然，卻並無不悅，反而泛起一絲微暖。這種被家人默默關懷的感覺，久違了。
“姐姐，”唐瑗挑了一支白玉簪子回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你看這個好不好看？我覺得很適合你……”
她話音未落，旁邊一個抱著沈重箱子的夥計腳下似乎絆了一下，箱子脫手，直直朝著唐瑗撞來！箱角尖銳，若是撞實了，難免受傷。
唐瑗嚇得呆住，眼看躲避不及。
電光火石間，一道素白身影已擋在她身前。唐棠甚至沒有動用靈力，只是看似隨意地一拂袖，一股柔和的力道便托住了那沈重的箱子，將其輕輕卸力，安穩地放在地上。
那夥計驚魂未定，連連道歉。
“無妨。”唐棠淡淡道，回身看向臉色發白的唐瑗，“沒事吧？”
唐瑗驚魂甫定，抓住唐棠的衣袖，眼圈微紅：“姐姐……”
“哎呀，嚇我一跳！”顏顏也從書攤那邊跑了過來，確認唐棠和唐瑗都無事，才松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對著那夥計齜了齜牙，“走路小心點嘛！”
她這副故作兇狠的模樣，配上她靈動嬌俏的容顏，毫無威懾力，反而顯得有些可愛。唐瑗破涕為笑，緊緊挽住唐棠的手臂，低聲道：“姐姐，你剛才……好厲害。”
唐棠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說什麽。這種程度的意外，對她而言，早已不值一提。只是，保護妹妹的本能，仿佛刻在骨子裏，無需思考。
經過這個小插曲，唐瑗黏唐棠黏得更緊了些。三人又逛了一會兒，買了些零碎小物，便打道回府。
午後，唐清岳派人來請唐棠去書房。
書房內，檀香裊裊。唐清岳屏退了左右，親自為唐棠斟了一杯靈茶。
“棠兒，”他看著坐在對面、神色平靜的女兒，斟酌著開口，“昨日……為父看你氣色，似乎體內有寒疾殘留？”他修為精深，雖無法探知唐棠體內《寂滅心經》的底細，但那縈繞在她眉宇間、若有若無的陰寒之氣，卻瞞不過他的感知。
唐棠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一瞬間的神情。她沒想到父親觀察如此細致。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這寒疾源於獨孤灼的折磨與《寂滅心經》的逆轉，“在極樂城落下的根子，不妨事，慢慢調養便是。”
唐清岳眼中掠過一絲痛楚與自責。他沈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溫潤的白玉盒，推到唐棠面前。
“這是為父早年游歷時，偶然所得的一塊‘暖陽玉髓’，於驅散陰寒、溫養經脈有奇效。你帶在身邊，或有些許助益。”
玉盒觸手溫潤，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塊雞蛋大小、通體澄黃、散發著融融暖意的玉髓，靈氣充沛至極。
這份禮物，太過珍貴。唐棠知道，這暖陽玉髓乃是天地奇珍，對父親自身的修行也大有裨益。
“父親，這太貴重了……”她下意識想推拒。
“拿著。”唐清岳語氣堅決，帶著不容置疑的慈愛，“你既不願細說遭遇，為父也不逼你。但既回了家，便讓為父盡些心力。你母親去得早，我……”他聲音微哽，沒有再說下去。
唐棠握著那溫熱的玉盒，指尖微微收緊。這份沈甸甸的父愛，讓她冰冷的心湖泛起層層漣漪。她垂下眼簾，低聲道：“謝謝父親。”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茶香裊裊。
“那位顏顏姑娘……”唐清岳忽然轉換了話題，語氣帶著幾分探究，“她師承何處？為父觀她靈氣純凈，根基紮實，絕非尋常散修，但其路數……卻頗為陌生。”
唐棠早有準備，放下茶杯，擡眼迎上父親的目光：“顏顏出身隱世宗門，門規所限，不便透露具體名號。但她與她的師門，於我有救命之恩，亦是可信之人。”
她頓了頓，繼續道：“父親，女兒此次歸來，除了探望您與瑗兒，也是想正式告知您。女兒已應顏顏師門之邀，加入其所屬勢力‘聽風樓’，需履行百年之約。此後百年，女兒或許不能常伴父親膝下，行走在外，也當以聽風樓成員的身份行事。”
這是她必須說清楚的事情。她不再是完全屬於唐家堡的大小姐，她有了新的身份與責任。
唐清岳聞言，並未立刻出聲。他摩挲著手中的茶杯，目光深沈地看著女兒。他能感覺到，女兒說這番話時，並非沖動，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堅定。那份從容與決斷，與他記憶中那個會因修煉不順而偷偷躲起來哭鼻子的小女孩，已然判若兩人。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中，有失落，有擔憂，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種無奈的釋然與支持。
“聽風樓……為父似乎聽過一些傳聞，是個頗為神秘的組織，行事亦正亦邪。”他緩緩道，“你既已做出選擇，為父……尊重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中郁郁蔥蔥的草木。
“棠兒，你長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為父不能，也不會再將你束縛在這唐家堡一方天地。只是……外面世界險惡，遠超你想象。無論你身在何處，是何身份，都要記得，唐家堡永遠是你的後盾，為父……永遠是你的父親。”
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孤寂，卻又透著一家之主的擔當與堅韌。
唐棠看著父親的背影，鼻尖微微發酸。她起身，走到父親身後，輕聲道：“女兒明白。父親……保重身體。”
她沒有說更多保證的話，但這份承諾，已沈甸甸地落在心底。她會走下去，帶著唐家的風骨，也帶著聽風樓的身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從書房出來，夕陽已將天邊染成橘紅色。唐棠回到棠梨苑，顏顏正蹲在海棠樹下，拿著一根小樹枝，逗弄著幾只不知從哪裏跑來的、毛茸茸的尋藥鼠，玩得不亦樂乎。那幾只小鼠似乎也不怕她，繞著她的手指打轉。
聽到腳步聲，顏顏擡起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談完啦？你爹沒為難你吧？”
“沒有。”唐棠走到她身邊，看著那幾只被她嚇得“嗖”一下竄回草叢的小鼠，搖了搖頭，“只是說了些……家常。”
她將那個暖陽玉髓的盒子拿出來，握在手中，溫熱的觸感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顏顏湊過來看了看，眨眨眼：“哇，好東西！你爹對你真好！”她頓了頓，又笑嘻嘻地補充，“不過嘛，這東西暖是暖，比我的毛毛還是差遠了！下次你再覺得冷，直接跟我說，保證比這玉髓好用！”
她說得自然又坦蕩，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唐棠看著她亮晶晶的、毫無雜質的眼眸，心中那點因與父親談話而泛起的覆雜情緒，竟奇異地平覆了許多。她將玉盒收起，沒有回應顏顏關於“毛毛”的提議，只是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輕聲道：
“再過兩日日，我們去跟父親辭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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