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軟

謝霜序是在一陣虛鈍痛中醒來的。

沈重的眼皮艱難的掀開，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坐在榻邊緊緊握著他手的宴雪深。

他幾乎有些認不出眼前人。這個向來威嚴矜貴掌控一切的帝王，此刻眼底布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面容是顯而易見的憔悴，仿佛也剛從一場生死大劫中掙紮出來。

“你醒了……”宴雪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顫，握著他的手又緊了幾分，仿佛怕一松開，他就會消失。

謝霜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微微頷首。

“把孩子抱來。”宴雪深立刻回頭，低聲吩咐。

當乳母將那個裹在明黃繈褓裏，小小的，紅撲撲的嬰兒放入他懷中時，謝霜序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他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卻無比安寧的小臉，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情感瞬間擊中了他。這是他的孩子，與他血脈相連的生命。

“霜序，”宴雪深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試探，“給他起個名字吧。”

謝霜序心頭猛地一顫。取名……這是至親的紐帶。

謝霜序不置可否，他看著懷中嬰孩無意識地咂著嘴，那純粹的，全然依賴的模樣，像一道暖流，悄然融化了他心底的堅冰。他終究……還是心軟了。他慢慢的，用一種初為人母略顯笨拙卻極其溫柔的姿勢，將孩子更緊地抱在懷裏，輕輕搖晃著。

宴雪深看著他抱著孩子輕哄的溫柔姿態，心中狂喜與酸澀交織，他明白無論謝霜序有多怨恨他，終究是沒有發洩在他們的孩子身上……

他凝視著謝霜序低垂的側臉，那專註而溫柔的眉眼是他從未見過的風景。心頭仿佛被最柔軟的羽毛拂過，又像是被溫熱的泉水浸透，讓他再也無法克制。

他忍不住從身後悄然靠近，胸膛幾乎貼上謝霜序清瘦的脊背，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去。

隨即，他伸出雙臂，以一種極其小心的力道將謝霜序和那個柔軟的小生命一同擁入懷中，如同守護稀世珍寶的惡龍。

他的下頜輕輕抵在謝霜序的頸窩，嗅著他發間清淺的冷香，混合著嬰孩獨有的奶香氣，構成了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他的手臂收攏，形成一個絕對保護的姿態，仿佛用自己的身軀為他們母子築起了一道與世隔絕的城墻。

這一刻，他不再是俯瞰天下的帝王，而只是一個心滿意足，擁抱著自己全世界的男人。

就在這時，那小小的嬰孩，仿佛感受到了母親的溫暖，竟在睡夢中，對著謝霜序的方向，咧開沒長牙的小嘴，清晰地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那笑聲如同天籟，卻也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謝霜序淚水的閘門。

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的淚珠從他眼中滾落，滴在孩子嬌嫩的臉頰上和明黃的錦被上。

他哭得無聲，卻悲切至極。這淚水裏，有對楚照野無法磨滅的愧疚，有對自己命運多舛的委屈，有孕育生產的艱辛與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認命。

他掙紮過，怨恨過，甚至試圖斬斷一切聯系，可這個孩子的笑容，徹底縛住了他的翅膀。他明白，他再也飛不走了，也不想飛走了。

“別哭……霜序，別哭……”宴雪深看到他落淚，頓時慌了神，那帝王的威嚴蕩然無存。

他幾乎是立刻松開了懷抱，轉而單膝跪倒在榻前，仰頭望著他，雙手仍緊緊握著他的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慌亂與懇切：

“是朕的錯！都是朕的錯！是朕強娶你，是朕逼迫你，是朕讓你受了這麽多苦……你要打要罵都可以，只求你別再哭了，月子裏不能哭，別傷了身子……好不好？”

謝霜序望著這位常年居於高位的九五之尊，竟在此刻卑微地跪在自己面前。眼中是毫不掩飾愛意，謝霜序心中的那份不甘與怨恨，在這般姿態面前，忽然就顯得無力了。

他閉上眼，讓淚水肆意滑落，片刻後，才用幾乎聽不見的，疲憊至極的聲音說道：“……起來吧。”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宴雪深如蒙大赦。他立刻起身，再次將這對母子緊緊擁入懷中。

他低下頭，吻如同密集而溫暖的雨點，落在謝霜序的發頂，額間，和被淚水浸透的臉頰上。

說出的話語不帶任何情欲，只有失而覆得的珍惜，無盡的心疼，以及幾近虔誠的感激。

“謝謝你，霜序……謝謝你還願意留在朕身邊……”他在他耳邊低語，自己的眼眶也濕潤了。

謝霜序依偎在他懷裏，感受著這份遲來的，卻無比真實的溫情，看著懷中再次沈沈睡去的孩子，心中那片荒蕪的凍土，似乎終於迎來了一絲解凍的春意。前塵舊夢，愛恨癡纏，或許都將隨著這一聲嬰啼，緩緩沈入時光的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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