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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你願以身赴死,是你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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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你願以身赴死,是你的選擇。……

在死在和親途中這件事上, 懸黎比姜青野看得開,人固有一死,為大涼疆土百姓而死, 也算她死得其所。

不過姜青野這反應, 對她來講也算一件好事。

沈屙下重藥,她這一劑虎狼藥的作用從前世綿延到今生了。

青源少將軍一壁惦記著妻小,另一壁也是想讓他家二郎能有機會與小郡主獨處, 或許能俘獲郡主芳心, 抱著書本長腿一邁走得飛快。

只留下懸黎、青野二人在書塾之內。

夕陽斜照, 蘊出一份靜謐的美好,同沐昏黃餘暉之中, 讓姜青野生出了一絲仿佛與懸黎青梅竹馬,書塾共讀之感。

若他能早早認識懸黎,那他們將會是兩世恩愛夫妻,怎會蹉跎到死,兩廂不如意。

懸黎自顧自地垂著頭收拾自己的東西,沒有半分旖旎的情絲分出來, 蕭家人骨子裏涼薄,連自己的生死都能算計,自然也不會在意旁人那毫厘心意。

懸黎自行攏好了自己的書箱,遞給一旁的翠幕, 從書箱底下摸出個巴掌大的官窯青釉葵花型瓷盒後叫翠幕先走了。

盅蓋一揭,裏頭是一盒碼得整整齊齊的雕花梅子。

她半遞過去,“吃一個吧。”

聲音也沒什麽起伏, 好像方才論及的和親之事與她無關似的。

姜青野滿腹心酸憤懣無從排遣,心中已將陛下、大娘娘和呂相一幹人罵了個狗血淋頭,此刻想很有脾氣地對懸黎說一句他不吃, 他已經為懸黎氣飽了!

但懸黎托瓷盒的手晃了一下,好像是這一盒梅子太重無法負荷,姜青野順手接過來托在掌心,由懸黎先拿。

懸黎也不同他客氣,拿了最中央的那顆花心,被雕成菊花狀的青梅,拎起來之後像一盞鏤空的小圓燈籠,想來是宮裏蜜煎局的匠人才有這樣高超的技藝。

“已經過去了。”懸黎眼神示意他也吃,“一切都向好,我不會走上前世的老路,你不必草木皆兵。”

說你為何反應這樣大,實在有些得了便宜賣乖。

這般矯情做派,她做不來。

懸黎盯著對面的郎君,出其不意道:“說起來,我好像還沒問過你,你前世壽數幾何?”

哢嚓一聲,姜青野咬斷了鏤空的梅子燈籠。

懸黎步步緊逼,“是年滿八十壽終正寢嗎?”

姜青野說好了不再騙她,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為轉移話題,又聽得懸黎說:“我的好友蕭雲雁和溫照楹是否結成連理,子孫滿堂?”

懸黎目光灼灼,根本不容得他逃避,也看清了他每一個細微的反應。

“竟然都沒有嗎?”涼薄的蕭家郡主神情有些落寞,好像要碎了。

但那僅僅是一瞬,她立馬便打起精神來,好似那一刻的脆弱只是姜青野眼花,她重新問道:“那你可是年過耳順,而我的好友子女繞膝?”

“走吧,我送你回王府。”姜青野生硬地轉移話題。

“竟然連這個也沒做到嗎?”懸黎聲音沈沈地,說起自己的死都一臉無關緊要的小郡主,模模糊糊地觸摸到摯友和姜青野那似乎並沒有她設想的那般順遂的前生後半程時,身上的郁氣濃郁得好像屢試不第含恨而死的落魄書生。

“我以為,照楹和雲雁會好好地拜堂,相互扶持度過一生,生一個女兒,取名念黎。”懸黎拿過姜青野掌心的盒子,重新扣好,握在掌心。

她吃不下了。

姜青野說要護送她,就真的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

“已經過去的事,你連親歷都不曾,卻根本不敢問我們前世結局究竟如何。”姜青野聲音很輕,卻能重重砸進懸黎耳中,最後落在心上,沈甸甸地壓下去,五臟六腑都給她壓移了位。

“你是在我懷中閉的眼,我擁著你一寸寸涼下去,用盡了辦法都不能讓你活過來,這一句已經過去了,我說不出口。”

蕭懸黎根本不明白,她的死究竟對他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也不光是蕭懸黎,連前世的他自己也根本不明白,為什麽才聽到個不知真假的風聲便撂下所有事務馬不停蹄地趕到北境攔截她前往契丹的車架,日夜兼程,生怕來不及。

而那之後的許多年,一直到他死,也只惦記這人夜夜入夢,這麽一點微末的念想,竟然成了驅使他每日睡那麽個把時辰的動力。

今生才明白,他想看蕭懸黎好好活著,他寧肯蕭懸黎活著站在與他對立的陣營裏,也想要一個活生生的蕭懸黎。

姜青野的眼圈紅了,嘴角卻帶著笑,有些怪異,但懸黎沒挪開眼,將心比心,若她得知有人以命謀她忠心,她會覺得那人瘋了,絕不會讓那人的死成為自己的夢魘。

“你願以身赴死,全毅王遺志,成全滿門忠義之名,是你的選擇。我們——”他指的的是,拖著殘軀上戰場的英王蕭雲雁、餘生長伴青燈古佛超度故人的溫娘子和他自己,“我們過那樣的生活走向那樣的結局也是我們的選擇。”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他自昭獄之後做得便是殺人和鉆研人心的惡事,想明白懸黎的用意其實不難,但那又怎麽樣,若蕭懸黎還有別的路能走,絕不會出那樣的下策。

是他被仇恨蒙了眼睛,看不清四境蟄伏的虎狼,已經要將父兄用性命保衛的大涼國土快要被吞吃殆盡了。

行至姜府門口時,遠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傳來又極快地四散開去。鼓聲並不停歇,像是敲給汴京城裏的每一個人聽。

“是登聞鼓!”二人異口同聲,雖然是多方謀求而來,卻還是在對方的眼睛裏看見了同樣的驚疑不定。

“今夜是我當值,我會即刻進宮,你不必擔心,爹曾傳信來火燒了渭寧糧倉,或許與此事有關。”後半句話姜青野放低了聲音。

懸黎嗯了一聲,囑咐他:“先靜觀其變,不要作聲,宮裏我還埋了一顆雷,不知何時會爆,你當心別被牽連。”

二人於禦街分別,姜青野策馬朝宮禁而去,懸黎的車駕卻緩緩停下,她掀開車簾靜靜看著姜青野遠去的方向,眸色深深,“山雨欲來,接下來的每一步,都不容有失。”

兵不血刃是最好的,若是真的要刀兵相向,相信姜青野也有法子應對,能盡最大努力保全百姓。

像是要應和她的話,豆大的雨珠打在她扶簾的手上。

雨,真的來了。

汴京在登聞鼓的急響裏,迎來了連綿的秋雨,給原本溫暖幹燥的秋意裏帶上些滯澀的濕冷。紫宸殿的鎏金銅爐裏,龍涎香燃得正烈,卻驅不散殿內陡然凝結的潮氣濕意。

“渭寧柘波,屯兵蓄糧,軍糧失火劫掠百姓,致使渭寧周邊三鎮,民不聊生,官逼民反,成了流寇氣候。”內侍尖利的嗓音刺破寂靜,捧著奏報的雙手微微發顫。

禦座上的官家一臉凝重,指節泛白。他素來溫和的眉眼此刻籠著驚怒,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案頭堆疊的奏折忽然顯得格外沈重,仿佛壓著的不是紙墨,而是西疆萬裏疆土的安危。

大殿之上,有品階能入大朝會且在京的官員,全部在列,有關邊境,哪怕是僅有一絲風吹草動也會引起軒然大波,更何況是這樣規模的登聞鼓聲。

“實在放肆!”一聲怒喝從殿中炸開。

總是一副老態龍鐘模樣的大相公呂宿怒不可遏,往前踏出半步,朝服的廣袖掃過冰涼的地磚,“朝廷允柘波保留節度使之權節制邊鎮,對其世代恩榮,他竟欺壓百姓,此乃謀逆大罪,當發兵討之!”

他花白的胡須微微抖動,目光掃過群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臣請陛下即刻削去柘波節度使之職,命邊將整肅兵馬,犁庭掃穴,以正國法!他若不從,便斬其子以儆效尤。”

站在另一側的韓相公難得與大相公有志一同,紫袍下的脊背挺得筆直:“呂相公所言極是!柘波狼子野心,非今日才有。若今日姑息,他日必成心腹大患。願陛下盡早排遣能臣幹將前往西境平叛,定要將這叛逆擒回汴京,碎屍萬段!”

他文人弱骨,今日卻聲音洪亮,帶著寶劍出鞘的鋒銳,引得殿外的值宿禁軍都悄悄屏住了呼吸。

鐘太傅卻微微蹙著眉,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渭寧邊鎮兵亂,確是大逆不道。然柘波渭寧掌政多年,兵強馬壯,又熟悉地形。臣前些年游歷西境,見渭寧騎兵往來如風,若貿然深入,恐中其誘敵之計。”

他聲音沈穩,目光落在禦座上,“臣以為,當先整飭邊防,加固城寨,再徐圖進取。”

“鐘太傅這是姑息養奸!”程渠逮到機會,猛地轉頭,與鐘太傅四目相對,“兵貴神速,若不及早產出柘波這顆毒瘤,難道要西境無辜百姓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熱中民不聊生嗎?若不速戰,豈不是助長助長逆賊囂張氣焰!”

加固邊鎮防的是誰?是被逼為流寇的無辜百姓嗎?

“程大人可知永夜關之戰的教訓?”鐘太傅的聲音陡然提高,“全軍覆沒,豈是兵力不足?是輕敵冒進之過!”

殿內頓時起了騷動。幾位老臣垂著眼,手指撚著胡須,顯然想起了當年永夜關失守時傳來的敗報——屍橫遍野的戰場,染血的奏報,還有那些哭著認領親人骸骨的邊民。

餘燕岑輕咳一聲,打破了僵持:“陛下,依臣之見,兵者兇器,不可輕用。如今國庫尚不充裕,東安、河北又有天災頻發,若西境再動幹戈,恐難支撐。”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或許……可排遣安撫使,帶著些財帛器物,穩住邊境,再圖後計。”

“餘大人這是要姑息養奸嗎?”程渠集中火力對著餘燕岑,眼中滿是鄙夷,“我大涼開國至今,歷代帝王皆是鐵骨錚錚,何曾向惡臣低頭?此事若成,陛下顏面何在?列祖列宗面前,我等又將如何自處?你我寒窗苦讀十餘載,是為了穿上這身官服安撫逆賊嗎?”

餘燕岑臉色漲紅,卻仍梗著脖子反駁:“顏面與萬民相比,孰重孰輕?若戰火連綿,反倒叫西境百姓流離失所,陛下難道忍心見之?”

爭論聲越來越烈,呂、韓摒棄前嫌的“主戰”與鐘、餘一系的“主和”像兩柄利劍,在殿中反覆交鋒。

官家頭疼看著眼前吵成一團的 群臣,忽然覺得龍椅底下好似生了釘子,紮得他坐不安穩,側頭看看簾後妝冠齊整的大娘娘,大娘娘卻不置一詞,好似終於決心放權給他,在這要擔當罵名的緊要關頭。

忽地,他想起昨夜翻閱的邊報,上書渭寧節度使柘波不僅大肆囤積武器軍備,已派使者帶著“親筆密信”前往契丹,似有聯合抗涼之意,與嶺南來報不謀而合。

又想起戶部奏報,說今年的軍費已超往年三倍,倉庫裏的糧草恐怕撐不過明年春耕。

“夠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禦座上。

陛下緩緩松開緊握的雙手,掌心上已被掐出幾道紅紅的指痕。

“傳朕旨意,”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命慶州、桓原、渝州、延州四路經略安撫使,嚴守邊境,不得擅自出戰。”

呂、韓一系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而被迫上殿充人頭聽政,始終未發一言的雲雁則是深深低下頭去,掩住了眼中的鄙夷與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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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嘰嘰呱呱的朝臣吵架,和只聽自己願意聽的陛下。

姜青野:毀滅吧,懸黎前世為了這些幹出聲的炮仗去和親,白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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