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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英戰鼓 懸天之下,落英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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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英戰鼓 懸天之下,落英繽紛

大涼皇帝陛下千秋聖壽, 四境來朝,哪怕北境與契丹偶有摩擦,契丹也遣了使者過來。

只是這使者實在倨傲。

所以陛下決定好好彰一彰大國國威, 大刀闊斧地將乾元誕的三日假期往後挪了半月。

接下來的這半月裏, 禮部安排地滿滿當當,經陛下和中樞一議,重頭戲壓在納妃之後的第三日, 淵檀演武。

淵檀, 山植檀木, 臨淵水得名淵檀,開國時, 太祖皇帝在此修建別莊,後納入皇家園林,大涼歷代君王都會在盛夏來此避暑。

陛下能開此處來演武,足見重視。

“前莊蹴鞠,後莊馬球,殿下演武, 不愧是陛下,這園子真不白開。”

雲雁咬著根葦管,一手抱一個臉大的青瓷碗,毫不客氣地擠過來與懸黎坐一柄大傘底下。

“從前這麽熱的天兒你從來不出門, 熱壞了吧!”

雲雁豪邁地將那碗往懸黎面前一擱,滿滿當當一大碗時令鮮果,兌了牛乳進去, 紅白綠粉黃點綴在一汪純白之間。

懸黎攪了攪牛乳,轉頭分給了朱簾翠幕,她一口沒碰。

“怎麽不高興?”雲雁挖了一大勺甜瓜, 在懸黎面前轉一圈送進自己嘴裏。

蕭懸黎連鮮果子都不吃了,多新鮮,比那剛摘下來的桃兒都新鮮。

“陛下沒有召見溫太尉。”這事讓她不安,是想再釣一釣後頭的魚,還是想棄了溫太尉呢?

溫太尉倒也四平八穩,集英殿後閉門謝客,今日也是只身前來,沒帶任何家眷。

這是要吃下這啞巴虧嗎?難保不會再被踩一腳狠的。

人家都踩到頭上來了,怎麽能毫無動作呢?任人捏圓搓扁的話,如何在朝堂立足?

懸黎不明白。

“就為這不高興?”雲雁那甜羹已經消下去半碗了,解了渴他也將那碗一推,“十年寒窗的兩榜進士,宦海沈浮也數十年,他怎麽可能容忍自己成了別人的踏腳石,就算陛下沒有召見他,他也不會坐以待斃。”

“倒是你,”蕭雲雁挑了挑眉,“左有姜家將軍,右有許家將軍,咱們家蕭懸黎這棵百年不抽枝的實心樹還能長出這麽兩朵壯碩的花呢,可真不錯。”

懸黎舉扇在他嘴上擋了擋,阻止他口無遮攔。

伯言大郎君的視線晃過來,懸黎大大方方地頷首致意,伯言大郎君亦回以一笑,而後面上泛紅,率先移開視線,調護腕試長槍。

“右邊不看看嗎?”他正對著那蔥白衣衫面沈如水的姜家將軍,眼中有刀,他招架不住。

懸黎又拿團扇遮了他一把。

蕭雲雁再看,不由對一同長大的好友肅然起敬,若是姜郎君的眼神有重量,只怕已成王屋太行,將懸黎緊緊地困在其中了。

可偏偏蕭懸黎恍若未覺。

“但就皮相而言,是姜家郎君更勝一籌,但我若是擇婿,還是選許家郎君。”

姜家郎君像個將燃未燃的炮仗,不知何時會炸,他招架不住。

懸黎終於舍得分給雲雁一個眼神,那句誰要你來選了被乍然響起的鼓聲淹沒。

雲雁只見她唇瓣開開合合,想再問一遍的時候,第一輪對陣開始了,站到演武場上的是雲雁方才相中的許家郎君。

青衣青帶,手持長槍,自有一派挺拔風流。

而他的對手,是渭寧節度使柘波之子,柘榮。

“這人陰惻惻的,瞧著不好對付。”雲雁擡手擋了擋,好似被柘榮那誇張的耳環晃到眼睛了。

未來的遂寧國主,自然不好對付。

若不是留著他有用,懸黎想把他的命留在京城。

鼓聲落,雙方執禮。

柘榮的彎刀趁勢砍向許伯言,十分狡詐的先手。

許伯言執槍硬擋,兩樣兵器相撞,擦出一串刺耳的聲音。

許伯言長槍下劈,柘榮回刀擋在頸側,刀背的圓環與耳環碰出清脆地響。

許伯言看到柘榮挑起陰險的笑,眼前驟然一花,一陣鉆心的灼燙感傳來,他著了柘榮的道。

柘榮不再慢悠悠地試探,開始使長刀猛攻,許伯言眼睛看不見,只能憑著風力和戰場上時的經驗去擋,沒一會兒身上便被劃了好幾道口子。

他咬著牙不肯認輸,如此令人不齒的下作手段,他不能敗在這樣的人手上。

“這手段真臟。”雲雁錘了下木桌,臉上是罕見的怒容。

“許將軍這情形,可以叫停,懸黎你說……”雲雁回頭,身側的懸黎不見了。

鼓聲重新響起來了,以一種特殊的節奏。

擊鼓那人,是懸黎。

沒有郡主服制,天水碧的對襟衫下是沒有任何紋飾的胭脂紅內襯並一條鵝黃旋裙,給人以輕柔婉順之感,沒有金器玉飾,僅以一條紅綢束著一頭烏發,亦是輕巧的模樣。

但她手持一對鼓錘,一敲一擊極有力量,下盤很穩,支撐著她聚力於臂,打出雷霆之勢。

擂臺上的許伯言長槍一橫,大膽地朝前狠狠一掃,在鼓聲之下,許伯言確認自己聽到了槍尖裂帛,刺破血肉的聲音。

柘榮看著自己前胸長的傷口,還未及有任何反應,許伯言的下一波攻勢已經逼近。

槍長刀短,他避不過只能倉皇去擋,形勢完全逆轉,許伯言幾次都險些刺中柘榮要害。

柘榮只能狼狽招架。

柘榮身在陣中,沒心思細想,一旁觀戰的姜青野看得分明,是懸黎的鼓聲在引導許伯言。

許伯言如同她手中的牽線靈偶,隨著她的指令行事。

這需要默契,更需要信任。

看許伯言的表現,他十分信任懸黎,將自己身體的掌控全權交給鼓聲。

鼓聲急,他便猛攻,鼓聲緩,他便也緩下攻勢。

像是貓捉老鼠一樣,兩人合力在耍著柘榮玩,這比直接打到柘榮輸更叫他難堪。

“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懸英戰鼓。”姜青野身邊觀戰的許將軍幽幽一聲嘆息,感慨良多。

懸瑛戰鼓,是懸黎那善音律的爹琢磨出來戰場上傳信的法子,因為南蠻子喜歡用音律操縱蛇蟲鼠蟻,他們的將士在戰場上吃了好多虧。

難防的小蟲子都帶著毒,咬上一口能去半條命。

老大最初是想擾亂那些人的樂聲,後來琢磨出了別的用途。

懸英戰鼓,懸天之下,落英繽紛。

看著擂臺上節節敗退的柘榮,許將軍冷笑一聲,“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鼓聲戛然而止,許伯言的槍尖正好抵在柘榮胸口。

柘榮輸了。

柘榮抱拳施禮的時候,環刀脫手而出,正朝懸黎而去。

許將軍面色大變,卻還是慢了一步沖上去,因為他身旁的姜青野比他更快,飛出一道殘影來。

姜青野擋在懸黎身前,徒手接住了柘榮飛過來的刀,換了一只手將刀擲了回去,將柘榮狠狠盯在原地。

姜青野背過手去,疏離且客氣地對懸黎行禮,“郡主受驚了。”

懸黎控制著自己的視線並不往姜青野接刀的手上去看,矜持地點頭,轉而對後一步追上來的許叔溫聲道:“許叔,伯言大郎君的眼睛耽誤不得,您快帶他去看看吧。”

柘榮在演武臺上跪朝陛下,口稱罪過,無論內情如何,此時認錯的姿態做足了。

與上場前判若兩人。

陛下在上,冷眼看完了全程,賢妃在一側,覷著陛下的神色沒有貿然開口。

雲雁一溜小跑迎上去,拿著懸黎的團扇給她扇風,“嚇死我了!”

懸黎的臉色並不好看,她掩飾似地將頭扭到一邊,啞聲說:“我沒事。”

雲雁順著懸黎後腦勺對著的方向看過去,是大步離開的姜青野。

地上蜿蜒一條血跡,看著觸目驚心。

原本只是演武切磋,柘榮臟手段在前,意圖加害皇親在後,陛下秉著公道賞了許伯言,卻並未當場拿下柘榮。

演武繼續,只是姜家二郎缺席了演武,與他對陣那人,不戰而勝。

*

皇家宮禁,選一處僻靜無人的地方獨處並不容易,但姜青野尋到了。

手掌攤在桌上,掌心的血還沒止住,他也沒管。

“小將軍英雄救美,怎麽不在美前示弱呢?”蕭雲雁將一瓶金瘡藥擱在他手掌旁邊。

姜青野垂著眼不說話。

“小將軍該不會是在吃醋吧?”蕭雲雁在他旁邊坐下,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懸黎與我說,她要招許伯言為夫。”

啪一聲,雲雁手裏的金瘡藥瓶子碎了。

雲雁看著掌心的藥粉和瓷瓶碎片,無語凝噎,這下好了,他們可以互相給對方上藥了。

“你說,”雲雁撿出了掌心的碎片,“元娘她要——”雲雁帶著一手掌藥粉與姜青野掌心相貼,也算互相上藥了。

姜青野有些嫌惡地挪開了手。

“她要與許伯言成親?”

可他不是喜歡你嗎?這話太直白了,雲雁沒說。

姜青野沒回答這個問題。

“她應當是想回西南境吧?”雖是疑問,但那鼓聲已經告訴他答案了。

幼時習過的鼓,一定是經過經年苦練融進了骨血才能這樣渾然天成。

許伯言,能和她一起往西南境去。

許伯言像極了前世高陽關之前的姜青野,純善自在,滿心希望,持重端方。

這些東西,一個月之前的姜青野有,消夏宴之後的姜青野,沒有。

“或許吧。”蕭雲雁聳肩,這事有趣,他願意摻和,自然不會拆懸黎的臺。

“那如果懸黎成親,你會送禮物給她嗎?它喜歡磨喝樂,你可以打上一整套。”

聞言,他們二人擱手的石桌,四分五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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