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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老師,菜菜,撈撈(十七) 我不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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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老師,菜菜,撈撈(十七) 我不怕的……

說起來, 謝長夏這小子對我的猜測究竟到了哪一步呢?

食堂與圖書館之間的距離很近,中間相隔一片規整的人工林,若從圖書館的後院玻璃往外看, 是看不見什麽的;然而要是從食堂這邊出來,就能發現林蔭小道的另一側是自開墾的果蔬園,生機盎然, 郁郁蔥蔥, 粗壯的藤蔓順著植物架攀爬向上,遠遠一看,仿佛憑空擰成了一架深翠色的囚籠。

地上鋪著青苔石板充作小路, 這幾日不曾下雨,然而食堂附近的泥土依舊黑潤潮濕, 越往前走, 那種被雨水浸潤過的泥土氣味,便也就愈發明顯。

食堂後廚的員工本來想跟過來, 被我拒絕了。

事實證明,這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當我站在這裏,耳邊能捕捉到的除了自然吹過的簌簌風聲之外, 似乎依稀還藏著些許含混嘶啞的嗚咽聲。

……我倒是不知道第一個開始探索這片區域、並親自寫下相關規則的人, 最初面對這樣的景色究竟是什麽樣子的心情, 難以名狀的絕望恐懼自不必提, 想來也是在那剎那間爆發出最後也是最為強烈的瘋狂執念, 如此才成功在學校的管理規則上寫下了對應的一筆。

但就我來說,感覺上稍微是有點尷尬的。

還好沒有讓食堂員工跟過來, 要不然就要當著人家的面開始到處刨地,總覺得這樣多多少少有點不太禮貌;好在沒有讓沈梔之類的小朋友和我一起行動,否則要他們看見我現在的表情, 估計心中升起的陌生恐懼不會比看見這裏的情況少上幾分。

手機上的定位到這裏就變得模糊了,謝長夏也很久沒有再和我發送信息,這份突兀的安靜,便顯得之前活力十足的撒嬌賣萌更像是一次最後的勉強。

呼喊的聲音傳遞不了太遠,手機也沒有信號,想想之前拍攝的照片,大概要從最壞的角度考慮了。

……

我把一串顏色過分艷麗的番茄從面前撥開,這季節不該是番茄的成熟期,就算成熟也不該是這樣秾艷的色調。

番茄的觸感應該是什麽樣的?至少不該是這樣的,仿佛屬於植物的薄膜包裹著的是一團柔軟新鮮的血肉,猝不及防摸上去的瞬間,指尖下甚至有種輕柔的回彈觸感。

最好不要多想,無論是這裏的作物還是後廚出品的健康自產果蔬汁。

那些低啞的、痛苦的、纏綿不絕的哀泣與嘶啞喃語,似乎從風中吹來,從腳步碾碎的泥土中湧出,從隨手撥開的葉片與纏藤的摩擦聲中窸窣流動,不知不覺間,與外界連通的一切感知就會被這些聲音占據、汙染。

……

這聲音對我沒用,更像是一種無法手動屏蔽的聒噪背景音。

但若是學生呢……?

我短暫停下腳步,陷入沈思。

若站在這裏的,是個聰慧靈巧、又富有同理心的普通人類學生,他會如何呢?

謝長夏是個聰明的,也是個知曉什麽時候應該心狠的,若是他在這裏的話……

大概率會優先尋找那些仍有救援價值的對象,節省更多的時間。

我擡起手,觸碰身邊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藤蔓,冰冷的生命力循著指尖流湧全身,此時將意志下沈,下墜,沈入與對方同等級別的高度,與那些仍饑渴的、空虛的根系共鳴——

祂們很餓,很餓,非常餓。

養分總是不足的,嘗過飽足滋味的植物更是難以忍受漫長的空虛期,於是許多便無師自通,學會了如何模仿靈長類哀哭的調子或是痛苦的悲鳴,以此吸引那些仍未被捕捉的獵物向著更深處走去。

那些聲音輕緩或是陷入沈眠的區域,代表祂們剛剛才吃飽不久;反倒是那些仍鍥而不舍,綿綿長長呼喚著,試圖卸下獵物更多警惕心的……

……

越往前走,植物在地面摩擦的清晰窸窣聲便愈發清晰,已經蔓延上胸口和喉頸的藤蔓舒展葉片,掩住獵物愈發微弱的呼吸聲,我在旁蹲下來,隨手撥開一簇翠色的葉片。

謝長夏半闔著眼,他的表情是一種出乎意料的平和寧靜,仿佛陷入了一場靜謐甜美的夢鄉之中,我低頭看著這張憔悴又蒼白的面容,忽然有些奇異的恍惚感。

又是瓜果繁茂的蔥郁田園,又是一個虛弱又可憐的孩子,躲在自認無人知曉的角落處,安靜的,可憐的,溫順又垂死的。

……若是不在意的話,大概真的會就這樣悄無聲息死去的小孩。

多熟悉的既視感。

可我即使陷入回憶,好像也只能想起最初的那天模糊的輪廓,依稀記得陽光正好,新開墾的土地靜置一旁,正等待著新一輪的種子,有金色的流光從墻角蔓延至孩子淺金色的發梢上,仿佛是幼犬蓬松的軟毛無比依戀的磨蹭過我的手掌,散發出麥子一樣柔和純凈的香氣。

我下意識伸出手,指尖碰到的卻是冰冷潮濕的泥土,纖細癡纏的藤蔓,和另一個年輕人幾乎已經沒有起伏的胸膛。

……啊。

在那一刻,我似乎遏制不住地,發出了一聲真切的嘆息聲。

我沒能忍住這瞬間的心軟,於是心神放松的剎那被蠢蠢欲動的藤蔓捕捉到了,那些柔嫩的纏藤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纏上我的手指與腕間,如此貪戀,如此用力地貼合上來,用力到已經將手臂上的皮肉勒出清晰下陷的痕跡。

……老實說,痛倒是不至於,但是有點煩人是真的。

我扯住那些枝條,也捏住祂們深入血肉準備汲取養分的枝幹,胳膊擡起來的瞬間也帶起了年輕人平靜的胸口,於是被掠走的生命力不情不願地還了回去,我將手掌貼合在他的胸膛上,感受著那顆本來已經安靜下去的心臟,遲疑的,虛弱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

我沈默一瞬,手下用了些力氣,一次劇烈的起伏伴隨著嘶啞的呼吸聲打破了空氣僵滯的氣氛,緊接著謝長夏整個人猛地向上彈了彈,又因為四肢虛弱無力,重重跌了下去。

他實在是沒什麽力氣,勉強睜開的眼神都是渙散的,費了些力氣才在我的臉上對焦,慢慢扯出一個虛弱至極的笑容:“……哎呀,您還真來了。”

這話說得多沒禮貌呢。

可大概是那先前的既視感,那猝不及防泛起的記憶漣漪短暫讓我生出了更多的心軟,我抿了抿嘴,只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

……算了。

“你怎麽想到找我的?”

他的表情仍是空洞的,仍陷在極度虛弱之中,迷迷糊糊的回答我:“我也不知道……”

年輕人的目光看向虛無的半空,喃喃道:“就是單純覺得……如果我和您開口的話,無論如何,您不會真的扔下我不管。”

“這算什麽,”我有點哭笑不得:“小狗的直覺?”

“……這就把我當狗叫喚了?”他虛弱扯扯嘴角,又有點可憐地低聲討饒:“我現在看起來很像小狗嗎?”

我目光恍惚一瞬,到底還是搖了搖頭。

大概有那麽一個無措失神的瞬間,是像的。

但也只是錯覺……只能是錯覺了。

“開個玩笑而已,”我略過這個話題,“看你狀態還行,行了,沒死就是好事情。”

謝長夏垂著眼,含糊應了一聲。

“所以,怎麽想著跑到這兒來的?”

“就還是之前的意思嘛……順著白松這條線找一找,看看有沒有新希望,”謝長夏目光游移,答得倒是坦然:“這邊的情況是宋淵之前提起的,想著老師既然沒有問題,那就……萬一呢?”

萬一就真的有那麽一兩個,奄奄一息的,但還是能活著的呢?

總得來試試吧。

我沒反駁這個,只能嘆口氣:“就你一個過來?”

“老宋本來也不想讓我來的,他說這邊情況太覆雜,老師能活著離開,不代表其他人也行。”他乖乖回答。“實在點說,他害怕。”

“……他害怕,”我垂眸看向謝長夏,有些覆雜,有些頭疼:“你就不怕?”

這年輕人很聰明,聰明到能在瞬息之間反應過來很多東西,我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似乎是想擡起來撫摸胸口,但是動作一頓,到底還是將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轉眼看向我,小幅度地搖搖頭。

“從生理反應上來講,大概多少是有點怕的。”他一向是喜歡嬉皮笑臉的,這會的語氣卻顯得少有的從容平靜:“但我現在又能睜開眼睛和您說話了,就又覺得,好像也就沒什麽可怕的。”

……唉。

“能自己起來嗎?”我問他,見年輕人停頓幾秒後還是乖乖點了點頭,我便準備扶著膝蓋站起來,然而腳踝被什麽輕輕一扯,楞是慢了半步動作。

我還以為是什麽不老實的藤條又偷偷摸摸湊了過來,結果低頭一看,發現謝長夏的手指仍放在那裏。

他與我靜靜對視半晌,抿唇沈默許久,手上又用了些力氣,扯了扯。

像是小狗軟趴趴地癱坐在地,只能用身子拱來拱去,在旁邊哼哼唧唧地裝可憐。

“那個,老師啊……”他深吸一口氣,有點可憐兮兮地開口:“我好像有點起不來……”

我:“……?”

我簡單對比了一下這位一米八幾的顯著身高,以及字面意義上已經半截入土的糟糕造型,很無奈地看著他:“你真要指望我?”

他瞧著我,很溫和,很鄭重地小聲重覆了一遍:“老師,我真的不怕的。”

……我又有點想嘆氣了。

但他眼巴巴地看著,到底還是久違泛濫起來的心軟占據了上風,那些原本險些將他送入六尺之下的藤蔓重新從我手邊探出來,細細密密繞上了謝長夏的身體,慢吞吞地將他從泥土裏抽出來,很隨意地放在了一邊。

而謝長夏的反應就像他此前說的一樣,除了最初反射性的緊繃之後,並未展露出明顯抵觸的情緒。

他被藤蔓纏捆著放在我的旁邊,得以重新完整坐在地上的時候,腦袋怏怏歪向我的小腿,不忘仰頭對我露出一個帶有討好意味的虛弱微笑。

“看吧。”他有點得意洋洋地表示:“……都說了,我不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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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後的這個故事不會很長的,很快就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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