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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老師,菜菜,撈撈(十八) “不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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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老師,菜菜,撈撈(十八) “不是什麽……

有人說會時不時開始回憶過去是上了歲數的表現, 我當時還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如今親身體驗一番,不得不說, 前輩誠不欺我。

當謝長夏的腦袋靜靜挨上我的膝蓋,將我短暫當做可以依賴的對象時,我大概有一萬種理由可以拒絕他的行動, 可偏偏一雙腿意外地穩住沒動。

大概是這瓜果繁茂的小院確實足夠漂亮, 讓曾經的村姑也開始忍不住懷念當年;也許也是因為,我好像真的很久沒有這樣了。

安靜地站在一個還算喜歡的地方,漫無目的的, 去想一些有的沒的無聊東西。

這樣的靜謐氣氛持續了好一會,久到旁邊的謝長夏呼吸開始變得緩和平穩, 久到我慢半拍地想起來應該看看時間。

於是藤蔓代替手指輕飄飄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挨在我身邊的年輕人遲鈍地從透支的疲憊深眠中驚醒,瞳孔對上旁邊舒展的枝條, 又是反射性渾身一僵。

“你是打算在這兒睡一覺再走嗎?”我低頭問他,謝長夏也不吭聲,只低著頭, 用他黑漆漆又毛茸茸的頭頂對著我。這副沈默又固執的姿態多少也有點故人熟悉的影子, 活的時間夠久就這點不好, 一旦開始陷入回憶, 總能從新事物中找到幾分過往的輪廓。

“……行了。”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有點放軟, 帶了幾分久違安撫的耐心語氣,小幅度地擡腿踢了踢旁邊的謝長夏:“你現在可以起來的, 別在這兒偷懶。”

我知道他這樣閉著眼一副虛弱樣子挨過來的理由是什麽,無非是擔心我中途走人,想著趁我還在的功夫多積累一點力氣, 能深入食堂後院搜尋線索的機會少之又少,要是錯過這次,下次怕是連自己都 沒有勇氣再賭一次了。

謝長夏仍是一臉的不情不願,仰頭看我的眼神也是濕漉漉的委屈巴巴,看得我也是有點哭笑不得:“你之前還能直接理直氣壯抓我送你上課,這會怎麽這麽磨磨蹭蹭了?”

他哽了一下,到底還是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一邊小聲咕噥:“這不是完全兩種情況嘛……”

“也沒什麽不一樣的。”我心平氣和地回答說,“你現在不必想太多,盡快回去宿舍,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明天若是有課可以直接請個假,等到身體調整好再說之後的事情,你既然叫我一聲老師,我自然也有對應照顧你的義務。”

謝長夏眨眨眼,又搖搖頭。

他扶著旁邊的架子慢慢站穩,臉色仍有些病態的蒼白,但還是不忘先給我一個討好地微笑,然後才輕輕說:“可我還有事情要做呢,老師。”

他眼睛亮亮的,笑得也很乖:“這是我自己的事了,老實說那條短信發出去我真的沒報太多期待,您願意再幫我這一次,我已經很高興了,真的。”

“我來都來了,也不多差這麽一點,”我說,對著這年輕人伸出手,“至於你來這裏的理由……我只能說,思路是對的,但是沒什麽必要。”

我在他瞬間僵住的表情中開口,平靜提醒:“這裏已經沒有什麽你能做的了。”

我說的委婉,但他的反應顯然已經明白了言外之意,年輕人原本還一副乖巧模樣的笑臉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哀切的懇求之色,小心翼翼地問我:“真的……一點也沒有了嗎?”

我對上他的眼睛,還是搖搖頭。

謝長夏的腮肉繃緊一瞬,他無聲咬了咬牙,表情在這一刻生出些許痛苦的猙獰扭曲。但很快地,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壓了下去,重新恢覆成一臉鎮定的冷靜。

……這一點,是能猜到的。

從他被捕捉、被當做養料埋入土中的那一刻就隱隱有著預感,土地吸收的速度快得難以想象,快到來不及尋求其他的援助,仿佛連思考的力氣也被徹底掠奪。

好在謝長夏提前和宋淵提醒過這方面的問題,他若是某一天沒有回去,那麽其他人第二天一切如常便可,不必問,不必找。

他搞不定的地方,其他人也一定搞不定,既然如此,記得繞開就好。

發給老師的信息,是他規定計劃之外最後可以指望的救命稻草,當然,謝長夏也考慮過不成功的可能。

大概是這裏的氣氛實在是太過壓抑了吧……以至於讓他這樣的性子面對這樣的結局,反射性生出了幾分不合時宜的叛逆心。所以拼著最後一點清醒發送了幾條信息,有些迷茫,又有些苦中作樂的想著,把這句話當做自己留下的最後痕跡似乎也不是不行。

至少這樣看起來不像是遺言,也不像是慣常老套的結局,日後要是有人撿到了自己的手機看到這幾條信息,感覺上就更像是個未完待續的隱藏彩蛋。

……

可是她來了,來的那樣快,那樣及時——對於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瀕死之人來說,睜眼看見的畫面,仿佛是神賜的奇跡。

但也正因如此,謝長夏也很清楚的明白,奇跡之所以是奇跡,就在於他的不可期待,不可覆制。

被送進這裏的許多人,是真的永遠沒有未來了。

*

謝長夏的身體素質是這一屆裏最好的,他仿佛從未感受過疲憊,可在這一刻,是真的理解了什麽叫耗盡最後一點力氣的筋疲力竭。

他撿回來一條命,也不會死犟著非要和那片菜園子討要一個說法,老師讓他回去也就回去了,一向嚴苛的宿管這次對他居然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敷衍。

具體原因為何,謝長夏懶得思考。

這時候的宋淵他們還在外面上課,宿舍內空無一人,謝長夏在床上攤平身子,身體很累,但腦子卻是前所未有的活泛。

他閉眼不過幾分鐘,又忍不住睜開,重新摸過了手機點開了對話框。

對面沒有再發新的過來,屏幕上仍停留在自己此前隨手拍的照片上,字面意義上的大腿照,謝長夏面無表情地盯著看了一會,平白生出一個相當詭異的念頭:

……拍的好醜,把它刷上去吧。

於是手比腦子更快,還沒想好說點什麽,一條哭唧唧的表情包就已經發了過去。

謝長夏:[小貓哭哭臉]

謝長夏:宿舍沒人,氣氛怪怪的。

謝長夏:老師你真的會給我寫假條了嗎?我沒給你發過課表吧,要不然我現在去找你吧……這裏一個人沒有,我怕宿管阿姨一會上來查寢把我給吃了[哭泣]

對面的回覆意外很快:不會的,你上樓的時候我和你們宿管說過,你現在去樓梯扶手上玩滑梯她都不會管你。

謝長夏:老師說的這是什麽話,我現在是男大不是男高,這種愚蠢行為我高二之後就不會做了。

暫時署名為實習老師的那位對此倒是淡定,也沒否認自己調侃年輕人的小心思:是嗎,那不就說明還是做過類似的?

謝長夏撇撇嘴,似乎已經能想象到對面調侃看向自己的樣子,心口禁不住軟了軟,心想這倒是否認不了。

但是他現在卻是不幹了嘛,很成熟很穩重的,真的。

這條反駁看起來太孩子氣,他遲疑一秒到底還是矜持地沒發過去,轉而盯著屏幕上的稱呼標註開始出神。

“西河大學·實習老師”,這稱呼倒是指向清晰,就是感覺上太疏離了,好像這種說法叫誰都行,不過話說回來,老師本名到底是什麽來著……?

他沒特意問過,宋淵也沒說過。

年輕人的手指顫顫,在屏幕上猶猶豫豫地打出幾個字,沒過幾秒又心虛似的飛快刪掉,本來一句相當簡單尋常的詢問,在這裏仿佛需要先寫八百字小作文充當前置解說一樣覆雜,最終大概是他的正在輸入中提醒來來回回太過頻繁,對面先一步發來一條安慰的信息。

已經很晚了,還是好好休息吧,別擔心明天的課程。我現在就在老師辦公室呆著呢,知道你明天什麽課,都幫你請假了,放心吧。

……

謝長夏對著這條信息發了很久的呆。

他確實是擔憂的,有些神經質地反覆琢磨著明天,後天,見到同伴要說的話,私下裏和宋淵需要交代的部分,一遍又一遍的重覆打磨,精神亢奮到自己都覺得不正常的地步,可直到看到這條回覆,那些虛浮在半空中的東西,忽然有一部分好像就這樣輕飄飄地落了下來,重新回到了遠處。

……啊,是這樣的。

有這個人在的話,至少明天的安排是不用擔心的。

他安穩下來,也就這樣靜靜地空虛下來,此時有人領著他往前走了一步,他被牽著手,因此稍稍允許自己放松的同時,騰空的腦子裏也浮現出更多本來已經被壓下去的雜亂思緒。

……

謝長夏:我不敢。

謝長夏:我閉眼睛就好像要做噩夢。

他呆楞著,鬼使神差地同她說這樣的話,仿佛訴苦一般,藏不住的軟弱委屈,想要撤回,偏偏又莫名地有些不情願。

不該發出這種東西。

不該……和她說這樣的話。

他當然也明白的啊……明白這樣的話不該說,明白這樣的心態不該有。

他接受過訓練,也清楚這樣的極端條件下太容易產生吊橋效應,自己現在的依戀感是病態的,是錯誤的,是亟需迅速糾正的;可說到底,他謝長夏也不過是肉體凡胎一個,若能如此輕易對抗自己的血肉本能,他就不會在這裏對著手機屏幕發呆了。

所以,哪怕只是這麽一小會呢……

就只是這麽一小會的功夫,讓他稍微逃避一會,不去反省那些失敗、疼痛、因為傲慢導致的死亡預警,以及他有意無意忽略掉的,自己被殘酷現實瞬間磋磨毀滅的自信心,就這樣像是個廢物一樣的安靜一會,做一個可以坦然接受自己軟弱的可憐人——

他正怔怔發呆的功夫,手機忽然響起的震動又猝不及防地把他嚇得一個激靈,手忙腳亂抓住險些掉下去的手機,又對著上面的名字楞了一下。

……是,老師打過來的。

謝長夏甚至是有點慌張地從床上坐起來,年輕人手足無措地抓抓腦袋,又意義不明地蹭蹭床沿,最後才有些僵硬泛涼的手掌用力攥了攥,然後才清了清嗓子,僵硬的點下了接通鍵。

“……餵。”

……

“感覺心理壓力太大,沒辦法好好休息?”對面語調溫和,不過是尋常的寒暄口吻。

謝長夏張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滯澀,連第一聲都沒能成功發出。他短暫哽了哽後,才啞著嗓子低低嗯了一聲。

我配合著沈默半晌,沒有急著發生。

我倒是覺得可以理解,小孩死裏逃生一次,這會有什麽樣的感覺和後遺癥都是正常的。

不過一直這樣倒也不行,我想了想他此前張揚肆意的樣子,也還是忍不住放緩了語調,主動開口安慰道:“重感情不是壞事,那種情況,無論你想要堅持留下還是想要盡快離開,都是正常的。”

謝長夏抿平嘴唇,發現自己依舊很難正常發聲。

我和他叮囑道:“至於你現在,放松不下來也沒關系,緊張到無法調理也好,覺得自己冷靜到覺得不舒服也好,這些也都正常,你還是個小孩子呢,這些情緒是可以接受的。”

謝長夏似乎發出一聲含混的苦笑。

“也就只有您會把我當孩子看待,”他閉著眼睛,啞聲低笑,聲音裏的絕望與疲憊已經到了根本無力遮掩的地步:“……可我什麽都沒做到,老師。和人家承諾好的事情,我根本沒做到。”

“哪有那麽多應該做到,”我無奈道,“你還是個學生呢,要是學生什麽都能搞定,那還要老師幹什麽?”

謝長夏也有點無奈:“您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說白了,身份是學校硬塞過來的,離開這裏之後他不是學生,她也不是老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應該是什麽樣子,所以她倒也不必用這種理由反過來安慰自己。

謝長夏這樣篤定地想著,也這樣反覆提醒自己,可這一刻,電話對面的聲音冷靜的近乎強硬:“至少現在你是學生沒錯,有些事情找老師幫忙也是正常的。”

“……”他有些僵硬地扯扯嘴角,試圖找回自己平日裏那游刃有餘的從容姿態,故作鎮定的笑著反問:“那,我卻是還有點在意食堂後院裏埋著什麽——”

“可以。”他忽然聽見對面淡定至極的回應。

謝長夏慢慢瞪大眼睛,甚至沒能立刻反應過來:“……什麽?”

“我說,可以。”

我耐著性子,又和他好聲好氣地重覆了一遍。

“不是什麽大問題,老師可以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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