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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後日談·番外 “神造物的工已經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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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後日談·番外 “神造物的工已經完畢……

她離開的當天, 春風和暖,陽光明媚。

奧蘭多對妻子的離去隱隱有所預感,這並不是因為魔女的預言、亦或者說她的身體逐漸走向衰敗, 諸如此類完全不可抗的客觀理由,而是一種更模糊、更加不可捉摸的感覺。

可曾讀過神明創世的故事?

祂們來到某一處,創造世界、規則、天地萬物……

直至——

“神造物的工已經完畢”。

“到第七日, 神就歇了他一切的工”。

於是她便也停下翻閱文書的手, 停下眺望遠方的目光和對明日的好奇。正如她看向書案上的那些卷軸時的目光,不知何時開始顯出平淡的倦怠。

可以確定的是,她仍會看著自己, 仍然愛著自己。

——她仍是愛我的。

唯獨這一點,奧蘭多萬分篤定。

我的妻子仍然愛我, 如我期待那般愛我, 如初見之時那般愛我,可這份愛充盈卻不沸騰, 尚不足以讓她愛屋及烏,乃至對這世界生出過多的留戀不舍之心。

於是她選擇在一個溫柔的春日平靜合起眼睛,從此再也不曾睜開。

……

帝國的最高議長合起她的眼, 這個國家仿佛也失去了眺望未來的能力, 一切陷入短暫空白的停擺狀態。

太多人甚至是無法理解這一事實。

她怎麽會離開呢?

她的意識怎麽會從這世界上消失呢?

……她怎麽, 仍然還是個普通的人類呢?

這仿佛是比教會神官們日夜祈禱的神像坍塌還要不可思議的事情。

帝國議長的闔眼太過猝不及防, 直接將這個國家扯入了比魔族騷亂時期更加混亂無序的惶惶不安之中, 還有那麽多的事情要做,還有那麽多的政務尚未處理, 屬於這個國家的黃金時代剛剛掀開第一頁的序章,後續的節奏又要如何譜寫修正,沒有人能給出一個合適的答案。

誰能領導他們?誰來指揮他們?誰來站在那個位置上, 和她一般當機立斷地寫下第一個不容置疑的音符?

有人從身邊尋找同盟,竭力想要保住現有的財富;有人向下走動,開始思考來自密教的聲音;也有人走向王庭的臺階,詢問曾與她並肩而坐的另一位大人物的意見。

費爾南多接待了他們。

這位在任期間出了名溫和好脾氣的宰相,耐心聽完了一切的抱怨和建議。

那麽,你們希望我給出什麽樣的答案呢?

費爾南多心平氣和地反問道。

接下來的政策是激進還是保守,這臺巨大的帝國機器是繼續快步向前還是稍作停頓休整……我現在給出的答案,當真能滿足你們所有人的期待嗎?

他顯然做不到。

也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費爾南多坐在窗下,看著外面明媚依舊的日光,心中卻是一片灰白的荒蕪。

現在的自己,沒有力氣,也沒有資格再去指責誰,拖住誰。

她已經交出最完美的答卷,為這個國家奠定了一切發展的基礎,接下來只需要有人接過她的位置,帶領這個國家繼續往前走就可以了。

一步就好……真的,哪怕只是一步就好。

可是,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

四十年的時間,足夠讓帝國的年輕一代幾乎遺忘魔族的存在,足夠讓議長耗盡心血和耐心,也足夠讓人的心倦怠下來,對曾經的一道賭約不知不覺地放松警惕。

那個女人離去的消息傳至王庭,卡羅爾原本放在臉上的表情悉數消失,他空白幾秒,隨即浮現心頭的,卻是一種熱烈到瘋狂的得意。

——啊,是我贏了。

他想。

王的心中在剎那間浮現前所未有的癲狂喜悅,他的手指早已擰碎了手邊的紙張,萬分愉悅的想著,終究還是他又一次等到了最後,終究還是他等到了她不得不放棄的那一天——

是我贏了,愛卿。

是我贏了,我親愛的薇薇安。

卡羅爾下意識撐著桌面站了起來,那扭曲到猙獰的笑容仍掛在他的臉上,然而滿臉雀躍的君王尚未走出幾步,一切在胸腔沸騰即將爆發的情緒、思路、感知,忽然在某個瞬間裏,全部戛然而止。

……不,不對。

他要去哪兒、去做什麽來著?

王的欲望告訴自己,是要去她的面前,洋洋得意炫耀自己的勝利。他可還清楚記得自己親愛的議長當年的樣子,記得那副和自己談判時那副從容不迫的鎮定模樣。

可那又如何呢?不還是為了自己的一句話硬生生在他的王都守了四十年!?

可很快地,躍躍欲試準備去炫耀的王想起來另外一件事。

她不是輸了,她是死了。

他的臣子,他看中的聖人,這一次也並非筋疲力竭後落寞地同自己示弱,而是真正的死去。

他的理性在此提出漠然的反問。

——死是什麽意思?

是徹底的終結。

代表著這個人的人生、世間、意識、思想,從某個瞬間開始便畫上了最終的休止符,再也不會延續更新的可能。

於是王的得意戛然而止。

於是王的愉悅戛然而止。

……這不對。

王庭傳來震怒的咆哮,是誰允許了她的死?死是最惡毒的逃離,這樣的結局根本不對!!!

——這根本不是王所能應允的結局!

……

是啊,為什麽會死呢。

為什麽,偏偏是她還會死呢?

魔女依偎在冰冷的墓碑旁邊,她的手指緩慢撫摸過上面塗抹金粉的銘文,呆呆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她在這裏,守著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影子。

那個最親愛的人、那個被世界所愛的人、那個最初被她愛著的、如今被她恨著、同時這世上最應該得到魔女詛咒的人。

在日覆一日飲下魔女精心準備永生魔藥後,她依然還是個純粹的普通人。

為什麽,薇薇安?

……

魔女細長的手指用力摩擦過那些刻痕新鮮的銘文,近乎怨毒地想著:為什麽,你還是會死呢?

這世界真的已經如你所願了嗎?已經到了你可以安然離開的樣子了嗎?

不應該的呀,不應該的呀。

這世上祈禱永生的那麽多、這世上早早該死的那麽多……為什麽偏偏該死的一切不去死,最應該活著的那個卻可以坦然地選擇最早離開?

她俯下身去,雙手伸向泥濘漆黑的墓土,然而其下不過是一具空蕩的棺槨。

帝國的議長最終並沒有在這裏沈睡,這裏不過是愛戴她的人民立起用於紀念的石碑。

也許是因為這世上仍有一個人記得一個鄉下姑娘最初的夢想,也發自內心的覺得,比起四處鋪滿白色石階、生不出一寸青色雜草的帝國王都,還是一望無際的麥田更適合作為她最後休息的地方。

……

勇者在魔族之中的存在感依然足夠強烈,卡洛斯的城墻之外,那片金色的麥浪早已延伸到了目之所及的最遠處。

今年的麥子長得很好,孩童嬉笑著鉆入麥田,搖擺的金色足以淹沒他們小小的身影。

孩子們最近很喜歡纏著這附近的某個新來的年輕人,他講述的勇者故事總是與旁人不同,在他的故事裏,勇者不像其他吟游詩人說的那樣光輝偉大,總是膽小的、糟糕的、對世界漠不關心的,相比起一無是處的勇者,他的妻子才是故事核心的靈魂。

在他的故事裏,勇者無關緊要,世界無關緊要,唯獨他的妻子,才是無可替代的那一個。

多麽讓人欣慰到心酸的故事。

偶爾,偶爾也會有路過的暗精靈在此短暫停留,和孩子們一起聽這個年輕人講述這個陳舊的故事。

在孩子們津津樂道故事細節的時候,精靈永遠會錯開目光,或是小聲咕噥著,用沙啞的音色詛咒著講故事的年輕人。

……所以我才討厭你。

年輕人看著她低頭一邊擦拭眼睛,一邊陰陽怪氣對自己嘀嘀咕咕的樣子,只是笑著遞上一杯熱茶。

你也可以不來聽這個故事,他好聲好氣地勸著。

我不。

精靈毫不猶豫地否決,低頭看著手中的杯盞,仍有些意猶未盡的酸澀恍惚。

我討厭你……但我還是喜歡這個故事。

屬於時間的倒影裏,留存了太多折磨人的影子,人類可以隨心所欲的回憶、翻找,重新咀嚼那些過往的滋味,可長生種身後垂下的影子實在太長太長,長得即使她努力回頭尋找,也好難找到自己真正想要回憶的那一部分。

所以,即使疼痛也沒關系,即使感到窒息也沒關系,即使總是難免一次又一次地心生嫉妒與怨憎……也沒關系。

至少在他的記憶裏,她仍然鮮活。

至少每次聽他講起這個故事,自己就好像還能再清晰地愛她一次。

……

那,這樣也很好。

奧蘭多心想,都說若是能通過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一定是因為這個人愛得足夠真誠赤裸,毫無保留。

他喜歡來自精靈的抱怨和詛咒,證明他的心仍然活著。

可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時間,和一條龍所能擁有的時間,期間的跨度又實在是有些太大了。

與之相對的,是卡洛斯的城墻,比永恒更漫長,更穩固,仿佛它的存在、時間、甚至於概念本身,都已經陷入了純粹凝滯的靜止狀態,從有人為它禱告開始,便不曾產生一絲一毫的改變。

哦,這麽說似乎也不算精準。

期間還是有一點小小的變化的。

那個時候,聚集在他身邊聽故事的孩子們都已長大,精靈早已遠走他鄉,能時不時過來與他聊天的,便只有一位故人。

紮伊德會帶來城主府的昔日陳釀和他短暫團聚一會,他和伊蓮娜的習慣不同,比起聽奧蘭多講故事,更喜歡和他一起對著這片土地靜坐,發呆。

那日,他指著卡洛斯的城墻,忽然提起了一件事。

這城墻的一角,曾經被敲開過。

那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早已須發皆白的老頭難得絮絮叨叨的講起舊事,很久之前,有個黑色的騎士從不知名的遠方風塵仆仆地來到這裏,也是個啞巴一樣的寡淡性子,不愛和人交流,誰也不知道他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

只記得,那家夥會幫人做些雜活,一般也不要工錢,經常只問一句話。

“我有些餓了,能請您給我些吃的嗎?”

卡洛斯的人被她養的很好。紮伊德有點驕傲地笑起來,得意洋洋的表示,他這話在任何一個地方都不一定能得到回應,但卡洛斯這裏,沒人會舍得讓外來的客人餓肚子的。

於是,那個騎士在這裏呆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樣一個人,也能靠自己理清思緒,做出最後一個決定。

他取下自己王庭賜下的秘銀鎧甲與佩劍,一切可以證明身份和代表榮耀的東西,以此交換了和城主府的一次見面,一個願望。

“請讓我留在這裏吧。”那黑色的騎士平靜說道。

請取走我的劍,我的鎧甲,我的血與肉,魂與骨,融入她曾虔誠祝福過的城墻之中。

請讓我可以最後一次履行騎士的職責,替她守護她曾認真愛護過的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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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些村姑罪孽深重的後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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