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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村姑無所不能(七十六) 這是一場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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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村姑無所不能(七十六) 這是一場雙方……

再度啟程前往王都, 這次與我同行的便只有奧蘭多了。

“沒辦法,卡洛斯需要有人幫忙盯著,兩地之間最適合快速往返的就只有伊蓮娜了。”我爬上龍背, 低頭和滿臉郁郁之色的精靈耐心解釋。

所以,請不要怪我,可以嗎?

伊蓮娜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獨自站在一邊, 保持著一種消極敷衍的安靜。

“我知道。”她低聲應道,目光依舊不曾與我對視。

我能理解你的思考,你的猶豫, 你做出這種判斷的理由。

“我別的不多問,我只想問你, 還會見面嗎?”她仰頭看著我, 聲音有些渾濁的沙啞:“無論是你來見我或是我去見你,我們還有這樣的機會嗎……?”

現在的我, 大概很難給出一個明確的回答。

“我盡量好嗎,伊蓮娜?”我低著頭,耐心地和她回答說。

“我和你保證:‘在未來的某一天, 我們依舊是可以隨時隨地重聚的關系’, 我一定會為了這個目標努力的。”

*

話雖如此, 似乎包括奧蘭多在內的許多人對此都不報太大期待。

坐在龍背上看下面的風景, 總覺得這一路上與我們歸來之時相差不多, 可重新來到王都郊外,面對早早在此等候迎接的費爾南多, 這位已經接任宰相之位的大臣臉上卻沒有半分身居高位者應有的矜持與威嚴。

他看起來實在是太憔悴,太疲憊,那難看至極的表情告訴我, 情況大概比我想象中還要嚴重一點。

我被他領著匆匆前往王宮,路上抓緊時間,詢問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費爾南多的眼眶下掛著兩抹新鮮的濃沈青黑,搭配他本就蒼白瘦削的面容,愈發襯得他此時的狀態仿佛行屍走肉一般,意識渾渾噩噩,身體情況也是糟糕至極。

“您問我嗎?”費爾南多看我一眼,隨即面無表情的回答道:“如果您早來一個月,我說不定還能想法子和您解釋幾句,不過現在……我也不懂了。”

這位追隨卡羅爾多年深得信賴的近臣,如今卻也只能用十二分冷淡的語氣回答一句:我無法理解陛下如今的所作所為。

開始的時候,還是能勉強接受的。

卡羅爾登基的過程太過急促草率,因此,新王坐穩位置的第一件事便是著手清理門戶,期間難免要用上一些粗暴血腥的手段,說一句不太中聽的話,到這一步為止,都還在費爾南多可以接受也可以理解的範疇。

而且不只是他,這種事情,這種無可避免地暴力清洗,無論放在哪個時代都有著其必然存在的理由。

選擇參加游戲,就要遵守這樣的游戲規則。

於是,一部分人每日戰戰兢兢,提心吊膽等待著頭頂不知何時落下的絞索;另一部分人跟對籌碼,開始放松心神,享受自己豪賭之後應得的一切。

開始,新王圈定的名字是那些與他對峙的舊臣,試圖爭搶王位的血親;

然後,他畫上的名字屬於那些最為飛揚跋扈的貴族,最先利用新君寵臣之名在封地橫征暴斂的同盟;

到這一步,若是選擇到此為止,那麽即使行事作風已然稱得上殘忍暴戾,但也勉強能在最後收獲一個明君的名頭。

可年輕的暴君仍未饜足。

被定義為“胡亂說話”的弄臣;過分寡言引人不快的中立貴族;隨意炫耀口舌的清流之輩……

似乎沒有他不可殺的,似乎沒有他不想殺的。

新王已經登基許久,可王庭深處依舊彌漫著濃稠又新鮮的血腥氣,長久不散。

——卡羅爾已經瘋了。

最後,費爾南多閉了閉眼睛,給出了一個和此前的伊蓮娜一模一樣的答案。

如今坐在王座上的那一個,只是一個純粹只想要把整個帝國當做新鮮玩具任性妄為的年輕暴君。

更令人絕望的是,他曾經一度以為面前這位至少也算得上是陛下的寵臣……可在卡羅爾用了這樣大張旗鼓的方法之後,費爾南多也開始不確定起來了。

究竟在想什麽呢?

究竟想要得到什麽呢?

他能勉強自己理解此前一切的血腥手段,可為什麽連卡洛斯也要包括在內?

那不是最被信任的對象嗎?那不是應該得到他唯一真心偏愛的臣子嗎?

為什麽?

“為什麽,偏偏要對您做出這種事情……?”

臨近宮殿之前,費爾南多神色恍惚,許是長久的精神壓力折磨得他的神經早已瀕臨崩潰的邊緣,那雙眼靜靜地看向我,意外流露出幾分深沈又真切的哀色。

“……沒辦法呀。”

我站在臺階上,帝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被我扔在身後,從這裏開始,就連他也不被允許與我同行。

我在離別時回過頭,對他笑了笑。

“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你總不能因為這路不好走就幹脆不走了,對吧。”

……

王庭的石階太過漫長,一路走過長廊,別宮,花園,最後仆人們推開那扇大門,新王懶洋洋地單手撐腮擡眼看向我,隨即他露出散漫一笑,隨手撒下手中厚厚的一摞文書,紙張紛紛揚揚自我頭頂落下,在地上鋪成薄薄一層斑駁錯落的白。

“愛卿來了?坐吧。”

卡羅爾笑瞇瞇的邀請,長桌附近只有一張椅子,與君王面面相對。

我依言坐下,尚未來得及擡起頭,就聽得對方煞有其事地抱怨聲:“這位置一點也沒意思,無聊的工作一堆又一堆,也真虧得愛卿能在卡洛斯那種鬼地方堅持這麽久啊。”

我平靜應答:“這一切也都是為了您,陛下。”

“我喜歡你這個回答,”卡羅爾依舊笑容明朗,他將手邊一摞又甩到了我的面前,懶洋洋道:“既然如此,正巧這幾個主城的領主也被我砍了腦袋,費爾南多已經忙得快要過勞死了,愛卿在這兒索性也沒什麽事情,就把這些接過去幫個忙如何。”

“……”

我俯身將那些零散的紙張一一撿起,重新整理好放在手邊,擡眼便看見了君主開始顯得漫不經心的笑。

就這麽一會功夫,得以在這裏見到我的君主便已經開始生出了倦怠的心了。

是覺得自己的計劃成功了?曾經在卡洛斯用過一次的法子如今依舊好用,曾經被迫在老國王那裏收到的一份小小挫折得以在這裏徹底抹除,世間一切依舊在遵循著他的意志行動。

我看著手中這厚厚一摞的文書,不由得想起了更早之前,費爾南多看著我時提出的疑問。

——對這個人來說,我究竟算是什麽呢。

我想,大概是“玩具”吧。

一個新奇的、陌生的、與他熟知的一切格格不入的奇怪玩具,被他看到的時候仍擺在商店最高的玻璃櫃裏,無論他如何強求哭鬧用盡手段,也始終換不來那個唯一特別的……“玩具”。

……直到現在為止,他坐擁一整個帝國的財富允許他隨意揮霍,自然也可以將萬民當做籌碼,僅僅是要去交換玻璃櫃裏那個他夢寐以求的玩具。

想想看吧,一個習慣了任性、無論何種扭曲惡毒的願望都會得到滿足的孩子,若是就此得到了那個期待許久的玩具,接下來會如何呢?

我放下手中整理好的文書,擡頭看向君王已經變得心不在焉的眼睛。

“如何,能做得到吧?”他現在還能拿出一點敷衍的耐心,好脾氣的問我:“如果是薇薇安的話,這種程度應該也是很簡單就能處理的。”

我心平氣和地回應道:“可這份工作量很大,陛下。”

卡羅爾得到了稍顯意外的答案,不由得輕輕挑了下眉。

他看著我,慢慢笑起來:“……你可以找人幫忙,愛卿。”

“再怎麽幫忙這也是別人的城,不是我的卡洛斯,”我放平文件,一板一眼的回答道,“而且我要在這兒接這個爛攤子到什麽時候呢?一個月?一年?或是更久?……恕我冒昧,陛下,臣的本事沒有那麽大,怕是做不來這麽多事情。”

“……”

卡羅爾慢慢調整了一下自己原本過分懶散的坐姿,稍稍直起了一點身子。

“愛卿,這是不想管的意思?”

他的笑容淡了,那張容色極盛的臉上流露出幾分上位者的陰沈威壓,他在不滿,顯而易見。

我現在是不是應該立刻跪下惶恐道歉比較符合氣氛?

但是有點懶得動,所以就先這樣了吧。

“話又說回來,我為什麽要管呢,陛下?”我很疑惑的看著他,隨即也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很認真地嘆了口氣:“說真的,就連卡洛斯的事情也有點太多,多得我想要找個機會盡快辭職了……但也多虧了卡洛斯的這段經歷,世界比我想象中還要大得多呢,想要去個您找不到的地方可能一點都不難……”

我的絮絮叨叨被一聲清脆的瓷器破裂聲強行打斷,卡羅爾收回扔下杯盞的手,臉色猶如被霜雪浸沒。

他看著我,又仿佛冰雪消融般溫暖,臉上徐徐抹開一抹溫和的笑:“愛卿,這話不該由你開口。”

“這是大不敬。”他溫聲細語地提醒我,瞧著十分和氣,然而滿屋冷凝殺氣卻不似作偽。

我也看向君主的眼睛,十分誠懇的反問,“所以呢?”

打死我?

“……”卡羅爾瞇起眼睛盯著我的表情,他忽然恢覆了最初那個慵懶托腮的姿勢,唇邊也跟著溢出幾聲短促的笑音。

“有了個好用的莽夫在身邊,現在也有底氣和我對峙了,是吧?”

“陛下,臣的丈夫是這個帝國最強大的勇者,能以一己之力殺穿整個魔族的那種,”我擺出自己最真誠的態度,平靜提醒:“我只是和您強調一個客觀事實:您應該沒辦法從這方面‘提醒’我乖巧一點。”

“你還有卡洛斯,”卡羅爾慢條斯理地提醒,“貝格斯特、豐壤、密教信徒,你積累至今的全部心血……愛卿,我親愛的薇薇安,你確定要這麽直接撂挑子不幹?”

我歪歪頭,看著君主在桌上慢速敲擊桌面的修長手指,表情依舊平靜。

“還有呢。”

我問他。

君主的手指動作倏地一停,眼中情緒覆雜難辨。

我撫平裙擺上一處不起眼的皺褶,溫聲細語地又問:“除了這些,您還有其他能讓我順從的籌碼嗎?”

卡羅爾看向我,聲音終於多出幾分意外的喑啞:“哎呀,這已經是你最在乎的吧。”

“哦。”我放平手臂,再次對他露出平和的微笑。

“臣可以不在乎。”

“……”卡羅爾瞇起眼睛,慢慢蜷起敲擊桌面的手指。

他的思維忽然陷入了一種猝不及防的僵滯之中,這本該是一場無需額外花費精力的談判,遠在天邊的卡洛斯,加上幾個陷入混亂之中的無主之城,這些足夠牽扯住他這位幾乎可稱作聖人一般的高潔臣子的腳步……

然後呢?費盡心思將她留在了王都,之後的自己應該做點什麽才好?

彼時的卡羅爾懶得去思考,早有準備的註定結局帶不來更多的新鮮感,他只期待盡快完成計劃的最後一步,嘗到那一口期待許久的滋味。

當然,可能會因為一切發展全部符合預期,導致這份滿足感要比想象中更加寡淡淺薄,但這畢竟是他這麽久以來唯一能捕捉到的算得上有意思的東西,而他尚未飽腹,尚未得到最後的饜足。

……他沒料到自己會在這一步上嘗到挫折的感覺。

可暴君彎起眼睛,臉上反而露出饒有興趣的笑。

要試試嗎?

試試看他毀了卡洛斯、毀去她的心血、毀了周邊的城鎮甚至是這個國家的一切,會不會引來她最真實的痛苦和最徹底的絕望……哦,不過那樣就不好玩了。

她在乎這一切自然最好,可她要是真的能做到不在乎,那就要變得不好玩了。

這是一場雙方都必須要藏好底牌的豪賭。

她在賭的是自己是否願意拿出更多的時間和耐心,將這場漫長的對峙持續下去;而己方可以用來威懾的籌碼也只能用上一次。現在的卡羅爾也尚未想好是否要因為這種理由,把他們直接用在這裏。

……而且用出來的效果也不一定就符合他的心意,畢竟那個所謂的最強勇者也是個難纏的麻煩。

“那麽,”卡羅爾的聲音再次恢覆了真心實意的耐心體貼,近乎溫柔地問道:“愛卿又想如何呢?”

“臣會接下您的任命,不過事情太多,請求保留隨時辭職的權利。”

君王耐心至極地應下:“可以。”

“靠臣一人忙不來許多事情,很多地方都需要調派人手重新調整……總之,希望您這期間不要再胡亂砍人了。”

君王依舊好脾氣的配合:“這個也可以。”

我稍微松下一點緊繃的肩膀,語氣也放緩了一些:“雖然已經可以猜到結局,但最後還是想問一句,臣要在這兒為您收拾這堆爛攤子多久呢,陛下?”

卡羅爾認真打量著我真心憂愁的表情,終於十分愉悅的笑了起來。

“……那就要看愛卿和餘的耐心,究竟哪一邊更多一些了。”

他揚起嘴角,意味深長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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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故事一要準備進入倒計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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