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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村姑無所不能(六十五) 唉,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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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村姑無所不能(六十五) 唉,頭疼……

直至被領回書房, 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刻,我的腦子仍然還是空白的。

好可怕。

好驚悚。

好像聽到了個非常不得了的家夥在畢恭畢敬地叫我主人。

“哎呀呀,主人的這反應還真是讓人心涼, 瞧著倒像是在嫌棄小的呢。”我怔楞發呆的功夫,那只辨識度極強的手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旁邊,殷切無比地雙手遞上了溫度適宜的香草茶。

我下意識道謝接過, 動作一僵, 忽然覺得哪裏不對。

我擡眼看過去,對上紮伊德不閃不避笑意燦爛的眼睛,“哎呦, 您這是在和小的道謝嘛?誠惶誠恐啊,主人。”

“……”

兩邊面面相覷, 在片刻僵滯的沈默後, 我終於遏制不住地發出了尖銳的爆鳴聲。

“……所以你到底為什麽會在這裏啊!?”

紮伊德此時笑得見牙不見眼,自打我認識他以來就沒見過他笑得這樣肆無忌憚過, 過了好一會,他像是終於欣賞夠了我崩潰抓狂的表情,這才笑嘻嘻地和我解釋:“哎呀, 誰讓我們尊貴的城主大人搞出來的‘新把戲’實在是讓人難以抗拒?”

他口口聲聲喊著主人, 偏偏姿態瞧著也是一貫的隨意散漫, 這男人就這麽懶洋洋地靠在我的書桌上, 煞有其事地抱怨起來:

“最聽話的小崽子們被新建的學館撿走了, 大人們稍微有點本事的都跑出賺錢了,性子溫吞的那群早早就加入密教, 天天神叨叨的說點什麽也聽不懂;

我原本在那兒大小也算個頭領,現在好啦,手底下雜魚兩三只根本不成氣候, 左右只剩下我這個沒人要的老東西,出去溜達一圈連口剩飯都找不著,只能試著過來好心的城主大人這邊碰碰運氣啦~”

莫名其妙被碰瓷,我也是實在生不起氣來,無奈道:“你自己明明本事也不小,趁著卡洛斯現在還在免稅期,賺點錢安安靜靜過日子不好嗎?”

紮伊德對我彎彎眼睛,說:“不好。”

我一呆,臉色立刻又要垮。

“我這個人呢,本來也不是什麽勤快老實的性子,比起自己琢磨路子找個賺錢的應聲,倒不如尋個捷徑,找個溫柔又好說話的主人,包個日後吃穿不愁也就行了。”紮伊德笑瞇瞇的,他不知何時稍稍彎下腰,眼眸早已被純粹的笑意浸沒,亮得像是綴著細碎的星子。

“幫個忙呢?城主大人?”

我現在完全無法和他的好心情共鳴,雙手掩面,依舊抑郁無比:“可是養這麽多人要好多一筆錢的……”

“哎呀,不多的不多的,”紮伊德沖我擺擺手,嬉皮笑臉地補充道:“實在不行,我還能再少吃點。”

“……不要亂說話。”我拿開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紮伊德瞧著倒也不生氣,心情似乎反而還更好了一點。

“我就不問你是怎麽把自己塞進來的了。”我有氣無力地咕噥一句,正準備把這高高興興的家夥撥到一邊去,繼續我今日的工作時,書房的門便被又一次敲響了。

費爾南多臨走之前額外叮囑了許多瑣事,每日下午固定讓人過來給我送一些點心小食也是其中之一。我沒怎麽防備地直接叫人進來,來人腳步輕盈緩慢,瞧見書桌旁靠著的男人,先是輕輕“咦”了一聲,這才雙手端著托盤,將早早準備好的甜食放在了桌子一角。

“您得休息一會,吃些東西了,主人。”

我刷得擡起頭,目光先是定定看向空處,然後才轉向了發聲的方向。

一身端莊侍女長裙的安蘇拉神情無辜而溫順,溫溫柔柔地看著我,問道:“有什麽問題嗎,主人?”

“……”

我收回視線,起身,在兩人迷茫的註視中原地轉了幾圈,最終在書房裏尋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默默地把自己塞了進去。

啊……好可怕。

被這麽喊主人感覺自己真的好像個騙人騙心的人渣。

另一種意義上的罪魁禍首有點慌張地站在我的身後,安蘇拉手足無措地在旁邊轉來轉去,一雙手懸在半空,猶猶豫豫的就是落不下去。

她冷著臉轉頭看著身後那個非但沒湊過來幫忙,反而還笑得愈發愉悅的男人,滿眼都是嗔怪的不滿。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在那兒看熱鬧……!

哎呀,這不是看見了好玩的嘛,紮伊德沒怎麽心虛地撓撓臉頰,笑意依舊暢快又肆意,他搓搓手,正準備上來幫忙勸幾句的時候,一旁的窗戶被從外面推開,精靈已經輕車熟路地從窗戶裏跳進來了。

“哎呀,”她湊過來,在我旁邊簡單比劃一下,有點苦惱地戳戳我的胳膊:“要不你還是自己站起來吧?我可沒奧蘭多那個本事,能從後面把你整個端起來抱著。”

精靈話音未落,安蘇拉悄無聲息地掩了下唇,隨即眼尾餘光一掃,看向了仍立在書桌旁邊的紮伊德。

男人神色自若,仍然帶著先前那種輕松的笑,只不過濃度稍淡了些,不比之前那樣過分燦爛。

“……”

這邊的伊蓮娜還在再接再厲地繼續戳我,直至我慢悠悠地轉過腦袋,幽怨無比地看著她:“所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伊蓮娜眨巴眨巴眼睛,一臉浮誇做作的乖巧。

“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家村姑大受歡迎!”她嘻嘻笑著湊過來,頂頂我的腦袋,“好啦,這種事情的利弊他們比你更清楚,不用在這兒郁悶啦~”

我被她拽起來,表情還是有些控制不住的郁悶,身後的安蘇拉順勢開口,柔聲細語地和我解釋起來:“其實從很久之前開始,許多孩子不想再做舞女了,包括我也是;可不做這個我們也不知道還能做點什麽……實在沒了法子,想著過來這邊碰碰運氣,然後……也就這麽被收下了。”

“……”

話都說到這一步了,我還能說點什麽?

我看著安蘇拉,女人垂眸等待著我的回應,手指緊張地絞緊,滿臉都是心虛愧疚之色。

“……你們實在是沒有去處的話,就先在這兒待著吧。”我嘆氣,“反正也不費什麽,但也不用這麽勤快的過來伺候叫我主人,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安蘇拉眉眼舒展,溫溫柔柔地說了聲好。

我這話說完,一旁的紮伊德倒是有些不滿意了:“您對她還真是好耐心啊,怎麽到我這兒就這麽壞脾氣啦?”

我扭頭瞪他一眼,紮伊德立刻雙手合起,做了個乖乖投降的姿勢。

伊蓮娜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最後也只是若無其事地笑笑,又把雙手抵在我的背後,推搡著要我出門:“好啦,好啦~索性今天是個值得輕松的好日子,不要總是待在書房裏嘛,走啦,出去透透氣~”

不等人吩咐,紮伊德便神色如常地跟了上去。

*

沒人知道紮伊德的來歷,無論是舊的還是新的。

他好像就是這麽莫名其妙地成了貧民窟默認的領袖,而在很久之後的某一天,他也是這麽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卡洛斯城主身邊最殷勤體貼的仆人。

實話來講,紮伊德這輩子其實沒正兒八經做過伺候人的活,但他偏偏卻又比任何人都知曉如何做個聽話又順手的道具,做到讓人愛不釋手的喜歡——他曾經從骨子裏抵觸這個,可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他開始十分慶幸自己有這樣的本事。

……即使這樣的本事,在他的新主人旁邊並不能完全派上用場。

不要這麽殷勤啊,紮伊德。

這種東西倒也不必親自來做啦,紮伊德。

能不能不要總是隨時隨地叫我主人……紮伊德!我說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

也就是這種理由吧,能讓她對著自己稍微生一點點的氣。

每到這種時候,他總會有些遺憾、又不無滿足地想著:畢竟是自己千辛萬苦親自挑中的,總要和尋常的主君有些不一樣的地方,對吧?

區別於那些太過容易沈溺享樂的貴族,他如今侍奉的這位在日常裏總是有些太過沈重的清醒……而若是讓紮伊德自己評價的話,除了令人欣慰之外,偶爾也會讓人覺得——

嗯,稍稍有點不解風情呢。

城主府的人早已習慣了新主人的風格,對紮伊德滿身刺青也都習以為常,倒是他自己在胳膊上抓撓幾下,趁著某個清凈日子,單獨找了安蘇拉過來幫忙,央求這位舞娘重新修飾一下自己身上的刺青花紋。

無需把它們清除掉,我還指望著這些玩意在主人眼裏換點新鮮的存在感呢。

男人滿不在乎地笑著,手指從脖頸劃過赤裸的胸膛,大大方方地表示:一切可以下針的地方,所有可以調整成更精巧更漂亮的地方,都可以隨意動作。

舞娘看著他的眼睛,臉上是一種平淡的了然。

他們有些太過了解彼此,以至於此時連一點額外的同情與憐憫也生不出來。安蘇拉只是嘆息著,最後一次確定著,問道:這麽大範圍的修改,你說不定會連著好一段日子疼到根本動不了哦?

哎呀,那不是更好?

他低低笑出聲,甚至有些洋洋得意看著舞娘,嬉笑著感慨起來。

我說不定還能換來不少額外的憐惜呢。

……

這場“修改”不亞於一次只存在於皮膚之上的緩慢淩遲,隨之而來的便是漫長不退的低燒和斷斷續續的昏迷狀態。

當安蘇拉憂心忡忡地把消息帶來的時候,我甚至沒能第一時間理解這是什麽意思。

反應過來後也只能說,這家夥真會折騰人啊。

無論是別人還是自己。

城主府為仆人們準備的房間同樣寬敞明亮,這大概是費爾南多一擲千金之後為我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好處。分給紮伊德的房間光線通透,開門時,撲面而來的卻是草藥水與血腥味混合後的詭異味道。

我看著癱在床上的紮伊德,仿佛在看一個泡在沼澤地裏正在緩慢等死的新鮮活死人。

……讓人生氣都覺得沒意思的家夥。

“你現在看起來還真是字面意義上的半死不活啊。”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從未有過的狼狽樣子。

他現在沒什麽力氣和我調侃,眼睛慢慢眨動幾下,還是擠出一抹神色迷離又無辜的笑。

“……您親自來了?”

我陰著臉,沒好氣的答:“我不能來?”

“哪有,”他啞著嗓子,卻還在撐著力氣和我笑,“我親愛的主人親自來見我,雖然小的現在也是爛肉一灘好像沒什麽活頭……但努努力,應該還是可以湊合多活幾天的。”

“沒什麽力氣就不要笑了嘛,”我忍著脾氣提醒,順手將絞好的濕毛巾搭在他額頭上降溫,“這種時候還要搞點這種有的沒的嗎?你這人腦子裏到底都在想什麽啊?”

紮伊德沒回話,他擡起手,手指虛虛點著自己額頭的毛巾,似乎有點發楞。

沒等他的臉上流露出更多真實鮮明的神色,男人的手已經重新放下,無力地垂在了一側。

“有些刺青罪紋是上面的一時興起,留著當個花樣也沒什麽,”他怏怏和我解釋,“但還有些……不太行,計較的人不多,但肯定也得改改樣子才好,要不然您把我帶出去,怕不是要給您丟臉的。”

我瞧著他,又有點忍不住想嘆氣。

“我確實是有可能要去一些新場合,”再怎麽說也是新貴族,卡洛斯的城主,有些場合對我來說肯定也是無可避免地,“但是那些場合的風格習慣你根本就不喜歡吧?你不喜歡就不用去的,何必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

他誒了一聲,又故作可憐的反問我:“狠心的主人啊,您這就打算要把我扔掉啦?”

“又亂說話,”我控制力氣拍拍他的額頭,沒好氣的提醒道:“差不多就行了,紮伊德。”

我自認沒說什麽重話,可紮伊德的動作卻慢慢僵住,看著我的眼神也變得有點奇怪。

“我親愛的主人……”他這段日子幾乎快要把這句話當做口頭禪來玩,再怎麽不適應我也被他折騰到脫敏,此刻男人舔了舔幹澀發白的嘴唇,難得拿出這幾日少見的嚴肅,認認真真地問我:“……您是不是完全沒把我的稱呼和態度,認真放在心上?”

我看著他一臉煞有其事的樣子,甚至都要忍不住心生憐愛了。

“差不多得了,哥們,真的,”我伸手拍拍他的腦袋,溫聲細語的提醒道,“差不多得了。”

“……”

紮伊德閉著眼睛,擡手的動作看起來像極了想要揉按眉心。

“……唉。”

他幽幽長嘆一聲,語氣裏滿是覆雜又心酸的惆悵。

……唉。

他現在身子不疼,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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