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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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
書房內, 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對坐的兩人。
林如海看著燭光下年輕帝王的側臉，恍惚間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孩子時的情景。
那時他不過五歲稚齡, 規規矩矩地朝他行禮，小小的人兒，卻已有了超乎年齡的沈靜與早慧, 一雙眼睛黑亮得驚人。
轉眼十多年過去, 昔日的小豆丁已然長成了風華絕代, 權傾天下的少年帝王。
林如海心中百感交集，終是起身，朝著欒序，深深一揖到底，語氣沈重而懇切：“陛下，算老臣求您了。”
欒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禮驚得驟然起身，慌忙上前一步托住他的手臂，阻止他拜下去：“林叔，您這是做什麽？若晚輩有什麽做得不對, 思慮不周之處，您只管同我明言, 切莫如此。”
然而林如海卻維持著躬身的姿態, 並未順勢起身：“陛下如今身份貴重，乃九五之尊，萬民之主。老臣不敢托大, 更萬萬不敢以長輩自居, 試圖攀附天家。”
他頓了頓，擡起頭，目光直視著欒序：“老臣別無他求, 不圖富貴，不慕榮華，只願我那唯一的閨女，一生平安順遂，無憂無慮。還請陛下體諒老臣做父親的心，明白老臣的顧慮。”
欒序扶著他的手微微一頓。
果然，是為了妹妹之事。
他心中了然，亦有些酸澀。
他輕輕拍了拍林如海的手臂：“林叔的顧慮，我明白，您放心，我絕無半分仗勢欺人之意。”
林如海聽他言語懇切，心中稍安，這才敢直起身子，卻依舊不敢落座，只是姿態愈發恭敬謹慎：“陛下聖明，有陛下此言，老臣便放心了。只是也請陛下體恤，日後莫要再如以往那般頻繁出入寒舍。陛下天恩，林家承受不起，老臣也怕有損陛下的聖譽。”
欒序見他這般躲著自己，仿佛自己是洪水猛獸一般，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
他點了點頭：“好，林叔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會註意分寸。”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認真起來：“只是，也請林叔答應晚輩一件事。”
林如海心中一緊，恭敬道：“還請陛下明言。”
欒序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沈吟片刻，方才緩聲道：“還請林叔答應朕，至少待妹妹年滿十六之後，再考慮她的議親之事。”
他說的是朕而不是我，代表他用皇帝的名義在與他談話。
林如海聞言，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京城的貴女十三四歲便可開始相看議親，十五歲出嫁都算是年紀偏大的了，陛下竟然要求等到十六歲之後？
莫不是他插這一腳令陛下由愛轉恨反倒不讓閨女嫁人了
不對不對，序哥兒不是這種人。
欒序看出他的疑惑，解釋道：“林叔或許不知，從醫理上講，女子身體完全長成，是最適合孕育子嗣的年紀，最好是在十八歲之後。十六歲之前，身體根基未穩，過早婚育於母體損傷極大。前兩年正好可以讓她可與未來夫婿多些時日培養感情，不必急於一時。”
序哥兒可是神醫，他的話自然具有極高的可信度。
林如海本就是愛女如命之人，一聽對女兒身體不好，立刻便將那些世俗規矩拋到了腦後，連連點頭：“陛下所言極是，是老臣糊塗了，竟未深思此事，一切當以囡囡的身子為重。”
他確實不舍得讓寶貝囡囡早早受苦。
但答應完之後，他心中又不免升起一個巨大的疑問。
陛下這般為囡囡著想，甚至連她未來的婚育之事都考慮得如此周全。
可他話裏的意思，卻全然沒有要娶囡囡的打算？
那他這些年殷勤關切，又算是怎麽回事？
若無意，又何苦來招惹？難道只是上位者的玩樂？
想到此，林如海忍不住脫口而出，語氣帶上了幾分銳利：“難道陛下從未想過要求娶囡囡？”
此話一出，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林如海這才反應過來面前的不再是序哥兒而是帝王，他慌忙跪下，卻被欒序擡手架住，也不知這孩子小小年紀力氣這般大，便順勢起身。
心中卻依舊生氣，他要為囡囡討回公道。
欒序正準備端茶的手亦猛地頓在半空。
他垂下眼睫，投下的陰影掩蓋了眸中翻騰情緒，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清澈的茶湯。
水面微微晃動，映出他年輕俊美的面容，可那眼底深處，卻是一片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歷經滄桑的遲暮與寂寥。
想嗎？
如何不想？
前世他便想了。
想得心都疼了。
看著她一日日長大，才華橫溢，絕代風華。
他卻只能將那份不該有的心思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
他是她的兄長，是她的依靠，他不能流露出一絲一毫會讓她困惑，讓她為難的情愫。
她還那麽小，那麽年輕，是天上的仙子，像初升的朝陽，未來有無限可能，能選擇的路有那麽多。
而他呢？
他的心早已在前世的傾軋與今生的謀劃中蒼老不堪，布滿裂痕。
他雙手沾滿鮮血，身處權力漩渦的中心，未來更是步步驚心，這樣的他，如何配得上那般純凈美好的她？
何況她心悅者為謝昭。
他只怕自己的靠近，甚至想為側室的想法，對她而言，都是一種玷汙。
林如海見他久久不語，才又悄悄去看他，卻見他周身的氣息沈郁而孤寂，心中不免詫異。
他彎腰行禮，緩聲道：“陛下，老臣見您面對千軍萬馬能彎弓射箭，面對朝堂風雲可運籌帷幄，天下英才盡入您彀中，怎麽卻連這般簡單的一句話，都答不上來嗎？”
欒序擡起眼眸，那裏面已是一片沈靜的深海，所有波瀾都被完美掩藏。
他緩緩起身， 日往常那般對著林如海端端正正地行了晚輩的揖禮：“是晚輩配不上她，何況她歡喜昭兒。”
他快走幾步，又頓住匆匆補了句：“她若同意，我願當側室。”
林如海完全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他生生受了這個禮，卻整個人都呆住了，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配不上？九五之尊，天下之主，竟說自己配不上一個臣子之女？
歡喜謝昭
甘願為側室
這又從何說起？
欒序卻已不願再多言。
他直起身，拿起搭在旁的披風，轉身便向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林叔，宮門快落鎖了，晚輩便先告辭了。”
“誒，序哥兒，你…”
林如海在他背後急切地喚道，想留住他問個明白，可那玄色的身影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林如海追出幾步，只看到紛飛的大雪中，欒序翻身上馬，最後深深回望了一眼林府的方向，那眼神覆雜得讓他心頭巨震，他竟不知在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陛下面對自家閨女竟如此自卑。
隨即，馬蹄聲起，那玄色的身影便徹底融入了茫茫雪夜，如同一點濃墨，迅速消失不見。
直至回到冰冷空曠的東宮，欒序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屏退左右，將自己深深埋進準備好的浴池中，任由冰涼的水淹沒頭頂，平覆翻江倒海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濕漉漉地從水中起身，隨意披了件寢衣，發梢還不斷滴著水，便走進了書房。
然而，書房內卻並非無人。
有人正慵懶地斜倚在他的紫檀木書案之上。
雲鬢松挽，珠翠輕搖，臉上施著薄薄的胭脂，眼尾用朱砂勾勒出迤邐的弧度，那雙天生的桃花眼在如此妝飾下，更是媚意橫生，流轉間仿佛能勾魂攝魄。
不是玄明又是誰？
玄明聽到動靜看欒序一眼，不由滿臉嫌棄。
殿內燭火通明，氤氳水汽尚未散盡，他剛從白玉浴池中踏出，墨黑的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身後，幾縷不聽話的發絲黏在頸側和寬闊的胸膛上。
水珠順著發尾凝聚，沿著他線條分明的下頜滾下，滑過突起的喉結，繼續向下，越過鎖骨，蜿蜒過胸肌緊實流暢的輪廓，最終，悄然滑落至壁壘分明的腹肌之上。
空氣凝滯，唯有那細微的水滴聲，偶爾敲擊在光滑的金磚地上，碎開一片寂靜。
嫌棄歸嫌棄，但對方畢竟是主子，也不好表現得太明顯，只捏著嗓子，用唱戲般的腔調道：“哎喲餵，我的陛下喲～您這又是唱的哪一出？要不要喚個手腳利落的小太監進來替您收拾收拾？這般著了涼，可是天下百姓的損失～”
欒序擡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對於他這身打扮早已見怪不怪，只道：“可以，但是你先去把這身行頭換了。”
玄明當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從書案上跳下來，叉著腰，恢覆了本來的清朗男聲，氣急敗壞道：“你以為我想穿成這樣跟你傳桃色緋聞啊？要不是你急召！十萬火急！我又正好在凝香院，哪裏會這般火急火燎還要掩人耳目地過來？”
見他炸毛，欒序也不為所動，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玄明與他僵持片刻，終究敗下陣來，氣呼呼地跺了跺腳，閃身進了內室。
不多時，再出來時，已換回了那身青灰道袍，恢覆了那個飄逸出塵的玄明道長形象，只是臉上那副老子很不爽的表情依舊沒變。
他再次一屁股坐回書案上，沒好氣地道：“說罷，到底有什麽事，值得您老人家大半夜的把我薅過來？”
欒序已然坐回案前，拿起了一份奏折，聞言頭也不擡，只淡淡道：“國喪之事。”
說到這個，玄明倒是來了興致，桃花眼裏閃過一絲玩味：“哦？所以那晚究竟是哪個倒黴的妃子被翻了牌子？”
欒序筆下未停，聲音平穩無波：“賈家的元妃。”
玄明一楞：“這還真是好運氣。”
他頓了頓，看向欒序，語氣變得認真了些：“所以，你這是要動手清理賈家了嗎？那可是小姐的外祖母家。”
欒序放下筆，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憊：“據鳳藻宮宮女稟報，那夜承寵的並非元妃，而是新選上的宮女，而且直言是那宮女有意勾引。”
玄明脫口而出：“出事實習生？”
欒序擡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具體真相如何，還需你去仔細查探，給我一個明確的回覆。”
玄明點了點頭，接下了這個差事：“知道了。我會盡快查清，給您一個滿意的的答覆。”
他起身欲走，卻又停下腳步：“主子，雖然那是小姐的外祖母家，但諸如賈家這般蛀蟲，任由他們逍遙法外，最終受苦受難的，只會是那千千萬萬無辜的黎民百姓。”
“我知道。”
“主子，你覺得小姐會選誰”
“謝昭。”
“是嗎？這麽說主子給自己接生了個勁敵是嗎？”
許久沒聽到回應，玄明終於轉身看向龍案後沈默的年輕帝王，但見他深邃的目光似藏著著寧靜的海。
一瞬間福至心靈，淺笑：“這樣啊？原來主子已經給自己排好位置了，那我只能是妾室了，今後主子可莫要欺負我才是”
笑著反問後他便不再停留，身影微閃，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欒序一人，對著滿室燭火和堆積如山的奏折，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風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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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不過五歲稚齡, 規規矩矩地朝他行禮，小小的人兒，卻已有了超乎年齡的沈靜與早慧, 一雙眼睛黑亮得驚人。
轉眼十多年過去, 昔日的小豆丁已然長成了風華絕代, 權傾天下的少年帝王。
林如海心中百感交集，終是起身，朝著欒序，深深一揖到底，語氣沈重而懇切：“陛下，算老臣求您了。”
欒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禮驚得驟然起身，慌忙上前一步托住他的手臂，阻止他拜下去：“林叔，您這是做什麽？若晚輩有什麽做得不對, 思慮不周之處，您只管同我明言, 切莫如此。”
然而林如海卻維持著躬身的姿態, 並未順勢起身：“陛下如今身份貴重，乃九五之尊，萬民之主。老臣不敢托大, 更萬萬不敢以長輩自居, 試圖攀附天家。”
他頓了頓，擡起頭，目光直視著欒序：“老臣別無他求, 不圖富貴，不慕榮華，只願我那唯一的閨女，一生平安順遂，無憂無慮。還請陛下體諒老臣做父親的心，明白老臣的顧慮。”
欒序扶著他的手微微一頓。
果然，是為了妹妹之事。
他心中了然，亦有些酸澀。
他輕輕拍了拍林如海的手臂：“林叔的顧慮，我明白，您放心，我絕無半分仗勢欺人之意。”
林如海聽他言語懇切，心中稍安，這才敢直起身子，卻依舊不敢落座，只是姿態愈發恭敬謹慎：“陛下聖明，有陛下此言，老臣便放心了。只是也請陛下體恤，日後莫要再如以往那般頻繁出入寒舍。陛下天恩，林家承受不起，老臣也怕有損陛下的聖譽。”
欒序見他這般躲著自己，仿佛自己是洪水猛獸一般，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
他點了點頭：“好，林叔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會註意分寸。”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認真起來：“只是，也請林叔答應晚輩一件事。”
林如海心中一緊，恭敬道：“還請陛下明言。”
欒序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沈吟片刻，方才緩聲道：“還請林叔答應朕，至少待妹妹年滿十六之後，再考慮她的議親之事。”
他說的是朕而不是我，代表他用皇帝的名義在與他談話。
林如海聞言，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京城的貴女十三四歲便可開始相看議親，十五歲出嫁都算是年紀偏大的了，陛下竟然要求等到十六歲之後？
莫不是他插這一腳令陛下由愛轉恨反倒不讓閨女嫁人了
不對不對，序哥兒不是這種人。
欒序看出他的疑惑，解釋道：“林叔或許不知，從醫理上講，女子身體完全長成，是最適合孕育子嗣的年紀，最好是在十八歲之後。十六歲之前，身體根基未穩，過早婚育於母體損傷極大。前兩年正好可以讓她可與未來夫婿多些時日培養感情，不必急於一時。”
序哥兒可是神醫，他的話自然具有極高的可信度。
林如海本就是愛女如命之人，一聽對女兒身體不好，立刻便將那些世俗規矩拋到了腦後，連連點頭：“陛下所言極是，是老臣糊塗了，竟未深思此事，一切當以囡囡的身子為重。”
他確實不舍得讓寶貝囡囡早早受苦。
但答應完之後，他心中又不免升起一個巨大的疑問。
陛下這般為囡囡著想，甚至連她未來的婚育之事都考慮得如此周全。
可他話裏的意思，卻全然沒有要娶囡囡的打算？
那他這些年殷勤關切，又算是怎麽回事？
若無意，又何苦來招惹？難道只是上位者的玩樂？
想到此，林如海忍不住脫口而出，語氣帶上了幾分銳利：“難道陛下從未想過要求娶囡囡？”
此話一出，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林如海這才反應過來面前的不再是序哥兒而是帝王，他慌忙跪下，卻被欒序擡手架住，也不知這孩子小小年紀力氣這般大，便順勢起身。
心中卻依舊生氣，他要為囡囡討回公道。
欒序正準備端茶的手亦猛地頓在半空。
他垂下眼睫，投下的陰影掩蓋了眸中翻騰情緒，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清澈的茶湯。
水面微微晃動，映出他年輕俊美的面容，可那眼底深處，卻是一片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歷經滄桑的遲暮與寂寥。
想嗎？
如何不想？
前世他便想了。
想得心都疼了。
看著她一日日長大，才華橫溢，絕代風華。
他卻只能將那份不該有的心思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
他是她的兄長，是她的依靠，他不能流露出一絲一毫會讓她困惑，讓她為難的情愫。
她還那麽小，那麽年輕，是天上的仙子，像初升的朝陽，未來有無限可能，能選擇的路有那麽多。
而他呢？
他的心早已在前世的傾軋與今生的謀劃中蒼老不堪，布滿裂痕。
他雙手沾滿鮮血，身處權力漩渦的中心，未來更是步步驚心，這樣的他，如何配得上那般純凈美好的她？
何況她心悅者為謝昭。
他只怕自己的靠近，甚至想為側室的想法，對她而言，都是一種玷汙。
林如海見他久久不語，才又悄悄去看他，卻見他周身的氣息沈郁而孤寂，心中不免詫異。
他彎腰行禮，緩聲道：“陛下，老臣見您面對千軍萬馬能彎弓射箭，面對朝堂風雲可運籌帷幄，天下英才盡入您彀中，怎麽卻連這般簡單的一句話，都答不上來嗎？”
欒序擡起眼眸，那裏面已是一片沈靜的深海，所有波瀾都被完美掩藏。
他緩緩起身， 日往常那般對著林如海端端正正地行了晚輩的揖禮：“是晚輩配不上她，何況她歡喜昭兒。”
他快走幾步，又頓住匆匆補了句：“她若同意，我願當側室。”
林如海完全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他生生受了這個禮，卻整個人都呆住了，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配不上？九五之尊，天下之主，竟說自己配不上一個臣子之女？
歡喜謝昭
甘願為側室
這又從何說起？
欒序卻已不願再多言。
他直起身，拿起搭在旁的披風，轉身便向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林叔，宮門快落鎖了，晚輩便先告辭了。”
“誒，序哥兒，你…”
林如海在他背後急切地喚道，想留住他問個明白，可那玄色的身影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林如海追出幾步，只看到紛飛的大雪中，欒序翻身上馬，最後深深回望了一眼林府的方向，那眼神覆雜得讓他心頭巨震，他竟不知在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陛下面對自家閨女竟如此自卑。
隨即，馬蹄聲起，那玄色的身影便徹底融入了茫茫雪夜，如同一點濃墨，迅速消失不見。
直至回到冰冷空曠的東宮，欒序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屏退左右，將自己深深埋進準備好的浴池中，任由冰涼的水淹沒頭頂，平覆翻江倒海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濕漉漉地從水中起身，隨意披了件寢衣，發梢還不斷滴著水，便走進了書房。
然而，書房內卻並非無人。
有人正慵懶地斜倚在他的紫檀木書案之上。
雲鬢松挽，珠翠輕搖，臉上施著薄薄的胭脂，眼尾用朱砂勾勒出迤邐的弧度，那雙天生的桃花眼在如此妝飾下，更是媚意橫生，流轉間仿佛能勾魂攝魄。
不是玄明又是誰？
玄明聽到動靜看欒序一眼，不由滿臉嫌棄。
殿內燭火通明，氤氳水汽尚未散盡，他剛從白玉浴池中踏出，墨黑的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身後，幾縷不聽話的發絲黏在頸側和寬闊的胸膛上。
水珠順著發尾凝聚，沿著他線條分明的下頜滾下，滑過突起的喉結，繼續向下，越過鎖骨，蜿蜒過胸肌緊實流暢的輪廓，最終，悄然滑落至壁壘分明的腹肌之上。
空氣凝滯，唯有那細微的水滴聲，偶爾敲擊在光滑的金磚地上，碎開一片寂靜。
嫌棄歸嫌棄，但對方畢竟是主子，也不好表現得太明顯，只捏著嗓子，用唱戲般的腔調道：“哎喲餵，我的陛下喲～您這又是唱的哪一出？要不要喚個手腳利落的小太監進來替您收拾收拾？這般著了涼，可是天下百姓的損失～”
欒序擡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對於他這身打扮早已見怪不怪，只道：“可以，但是你先去把這身行頭換了。”
玄明當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從書案上跳下來，叉著腰，恢覆了本來的清朗男聲，氣急敗壞道：“你以為我想穿成這樣跟你傳桃色緋聞啊？要不是你急召！十萬火急！我又正好在凝香院，哪裏會這般火急火燎還要掩人耳目地過來？”
見他炸毛，欒序也不為所動，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玄明與他僵持片刻，終究敗下陣來，氣呼呼地跺了跺腳，閃身進了內室。
不多時，再出來時，已換回了那身青灰道袍，恢覆了那個飄逸出塵的玄明道長形象，只是臉上那副老子很不爽的表情依舊沒變。
他再次一屁股坐回書案上，沒好氣地道：“說罷，到底有什麽事，值得您老人家大半夜的把我薅過來？”
欒序已然坐回案前，拿起了一份奏折，聞言頭也不擡，只淡淡道：“國喪之事。”
說到這個，玄明倒是來了興致，桃花眼裏閃過一絲玩味：“哦？所以那晚究竟是哪個倒黴的妃子被翻了牌子？”
欒序筆下未停，聲音平穩無波：“賈家的元妃。”
玄明一楞：“這還真是好運氣。”
他頓了頓，看向欒序，語氣變得認真了些：“所以，你這是要動手清理賈家了嗎？那可是小姐的外祖母家。”
欒序放下筆，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憊：“據鳳藻宮宮女稟報，那夜承寵的並非元妃，而是新選上的宮女，而且直言是那宮女有意勾引。”
玄明脫口而出：“出事實習生？”
欒序擡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具體真相如何，還需你去仔細查探，給我一個明確的回覆。”
玄明點了點頭，接下了這個差事：“知道了。我會盡快查清，給您一個滿意的的答覆。”
他起身欲走，卻又停下腳步：“主子，雖然那是小姐的外祖母家，但諸如賈家這般蛀蟲，任由他們逍遙法外，最終受苦受難的，只會是那千千萬萬無辜的黎民百姓。”
“我知道。”
“主子，你覺得小姐會選誰”
“謝昭。”
“是嗎？這麽說主子給自己接生了個勁敵是嗎？”
許久沒聽到回應，玄明終於轉身看向龍案後沈默的年輕帝王，但見他深邃的目光似藏著著寧靜的海。
一瞬間福至心靈，淺笑：“這樣啊？原來主子已經給自己排好位置了，那我只能是妾室了，今後主子可莫要欺負我才是”
笑著反問後他便不再停留，身影微閃，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欒序一人，對著滿室燭火和堆積如山的奏折，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風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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