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8 章 。

關燈
第 108 章 。

卻說欒序入了吏部, 便如游魚入水,從容自若。

畢竟,他前世便是吏部尚書。

翌日朝會, 林如海見他半是感慨半是調侃道:“金陵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雨便化龍,殿下如今便是那騰空而起的真龍了。”

欒序聽出他笑意下那控制不住的緊張,只淡然一笑:“林叔過譽, 無論如何, 我總還是小姐的師父。”

林如海聞言一驚, 連忙拱手:“殿下萬不敢再如此稱呼,今時不同往日了。”

欒序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踏入金鑾殿。

這一入,便是五載春秋流轉。

及至欒序十六歲生辰,他已非昔年稚子,而是一位手握實權,深得帝心的五皇子。

是夜,他將謝昭喚至書房。

謝昭如今明面上是首輔家深居簡出的病弱小少爺, 實則乃是名動江湖的殺手組織繡金樓的首領,更是當今武林公認的第一高手。

他身形如鬼魅, 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欒序身後, 手中長劍如毒蛇出洞,直刺而去。

卻見欒序頭也未回,只反手輕擡, 僅用兩指便穩穩夾住了淩厲的劍尖。

“你又輸了。”欒序回首, 語氣平靜無波。

謝昭懊惱地撤劍。

他年方十一,面帶邪氣,眼角微微上挑, 唇邊總噙著一抹似笑非笑,宛若精心雕琢的美玉,卻帶著淬毒的鋒芒:“師父,這麽些年我都打不過你。”

他語氣萬分不甘:“究竟何時才能贏你一回?贏了你,你是否真的會放心將姐姐交給我?”

說罷,他擡眼仔細打量師父。

十六歲的欒序風華正茂,容顏愈發清冷絕俗,眉眼如蘊寒星,身居高位令他的氣質似孤懸於九霄的冰雪,不近世俗。

欒序並未直接回答,只淡淡道:“隨我去一趟,便可以。”

謝昭果然上鉤:“去哪裏?”

“南疆。”

謝昭微楞:“那姐姐的安危怎麽辦?”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仍是姐姐。

欒羽垂眸,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我已遣江月在旁伺候。”

謝昭憶起在繡金樓與那江月對戰的情景,招式狠辣,殺招百出,不由點頭:“那丫頭確實還不錯。”

隨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那丫頭本名是叫夕霧吧?何故改名江月?玄明那廝可是被她害慘了,這幾年天涯海角地尋她呢,你放心將她放在林府?”

“玄明打不過她。”欒序語氣淡然,轉而道:“你準備一下,明日出發。”

謝昭好笑地收起劍:“那我要同姐姐好生告別一番,可不似某人,還得徹夜處理這些繁瑣政務,連道別的時間都抽不出。”

他語帶挑釁,說完扭頭便走,身影一閃便沒了蹤跡,全然不給欒序任何說話的機會。

卻說謝昭來到林府庭院,見黛玉正獨自立於亭中,憑欄望月。

她身著天青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繡竹披風,十一歲的她身姿已初現窈窕,清冷月光灑落周身,背影朦朧似欲乘風歸去。

她聽到細微動靜,回轉身來,見是謝昭正懶洋洋地倚著欄桿望著自己。

十月的天冷風呼呼的吹,可他卻只著單衣,面色蒼白,顯得脆弱而無助。

“這麽冷的天,你才方好些,怎麽就來吹風了?”她說著,便欲解下自己的披風。

謝昭卻搶先一步,握住她微涼的指尖:“分明姐姐的手更冷些。”

他自然而然地彎腰,將她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頰邊,試圖驅散她的寒意。

黛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那雙眼眸在夜色中比星辰更亮,流轉著恣意又專註的光彩,心都不免疾速跳動幾分,不由微微失神。

每次遇見昭兒,她的心都控制不住快速跳動一下,隨後歸於平靜,至今她也不知道是為何。

她也曾問過哥哥是否是因有心疾,但哥哥當時的眼神,她看不懂。

“不知何時,連昭兒都比我還高了。”她輕聲道。

“兩年前我就超過姐姐了。”謝昭語氣委屈:“姐姐莫不是忘了?”

黛玉失笑,雙手捧起謝昭的臉,左右細看,還未說話,已將謝昭看得耳根通紅。

他有些不自在地垂眸避開她的視線,退後幾步倚在亭柱邊,輕咳幾聲,轉移話題:“姐姐方才在看什麽?”

他生怕自己過快過響的心跳聲,會驚擾了這片刻的靜謐與親近。

以至於當黛玉轉而再次望向月色時,未曾留意到移開視線後,那再次落在她側臉上繾倦的目光。

“昭兒,你瞧今年的月亮,與以往有何不同?”黛玉輕聲問。

謝昭這才勉為其難地將目光投向天邊月輪:“我瞧著沒什麽不同。”

黛玉輕嘆:“是啊,月亮依舊,可是我們,卻都變了。”

謝昭當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給姐姐上眼藥的時刻:“某人自當上皇子後確實變了,不過我可沒變。”

“哥哥只是忙,並不是變了。”黛玉輕聲辯解,又見謝昭滿臉不高興轉移話題哄道:“昭兒自是未曾變,我且問你,可吃過藥了?”

謝昭忙道:“姐姐,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可吃藥了?”黛玉依舊笑問。

“太苦,”謝昭順勢接話,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要姐姐餵才吃。”

欒序與謝昭此去南疆,便是大半年。

雖有書信定時傳來報平安甚至還不忘夾帶著南疆的玉石,黛玉哭笑不得的同時心中總縈繞著難以言喻的不安,便時常往白雲觀靜心祈福。

這日,她一如往常,在玄明親自接待下於主殿敬香。

玄明見她身形較往日更顯清減,袖口下腕骨纖細似玉,不由緩聲道:“小姐不必過於憂心,我已蔔卦,主子定會無恙歸來。”

不僅會安然無恙回來,主子還在謝昭這個南疆上任聖女血脈的幫助下順利當上了南疆的聖子,自此主子的直屬軍隊便能開始籌備了。

可南疆向來排外,可想而知主子和謝昭吃了多大的苦,但這些是無法與黛玉說明的。

黛玉擡起清淩淩的眸子望他,眼波如水,含著化不開的輕愁。

玄明被她看得心頭一悸,先一步移開視線,微微傾身,伸出手臂示意扶她起身:“後山的楓葉已紅遍,如火如荼,景致頗佳,小姐可願隨貧道一觀?”

黛玉輕輕將手虛搭在他的小臂上借力起身:“好,有勞玄明哥哥帶路。”

殊不知,這一幕恰好落入了前來上香的惜春眼中。

她心中微澀,她印象中的玄明道長,雖生了一雙看誰都含情的桃花眼,氣質卻總是疏離縹緲,如抓不住的風,觸不到的雲。

可此刻,她竟覺得,那陣永遠飄渺無垠的風,似乎終於尋到了願意停駐的落腳點。

不知道懷著什麽樣的心情,惜春腳步控制不住地悄悄跟在了二人身後。

但見後山層林盡染,楓葉如火如霞。

黛玉身著月白繡青竹紋的鬥篷,身姿娉婷,墨發如雲,肌膚勝雪,眉眼似畫,清麗絕倫。

走在她身側的玄明,紫色道袍,身量挺拔,面容俊朗,那雙桃花眼在不經意掠過身旁人時,總會斂去所有疏離,變得深邃而專註。

二人一前一後行走在楓林小徑上,背影望去,竟恍若一對璧人。

惜春正望著這無比和諧的背影失神,卻不防黛玉似有所感,回眸瞧見了她,輕聲喚道:“四妹妹?”

惜春慌忙收斂心神,重新整理好臉上的笑容走上前:“林姐姐,我今日也來上香,遠遠瞧見背影像是你,沒想到真是你。”

可她臉上的笑意過於勉強,連一旁的玄明都瞧出了幾分不自然,但他只是默然立在一旁,並未言語。

林黛玉心思細膩,上前柔聲問道:“怎麽了?”

並將一方素凈的絲帕遞給她。

聽得這般溫柔關懷之語,惜春強忍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抽泣起來。

家中那些難以啟齒的腌臜事,心底理不清道不明的愁緒,此刻都無法宣之於口。

上一次她便是因家中事氣得跑來白雲觀,也是玄明遞給她手帕安撫,今日又是林姐姐用手帕維護她的自尊。

她心亂如麻,竟不知該怨誰,又該何去何從。

待安撫好哭得梨花帶雨的惜春,目送她與入畫下山後,黛玉眉宇間不免染上了幾分倦色:“她還這般小,卻…”

玄明見狀,忙勸慰道:“小姐也這般小,憂思傷身,還需好生保重自己才是。”

黛玉勉強笑了笑:“嗯,我知道的玄明哥哥。”

玄明卻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沈:“你不知道。”

“嗯?”

黛玉歪頭,露出些許疑惑的神情。

玄明輕咳一聲,移開視線,轉移了話題:“時辰不早,小姐午膳想用些什麽?”

“可是玄明哥哥親自下廚?”黛玉問。

“你來,我便不會假手他人。”玄明答道,語氣自然。

黛玉便隨口說了幾樣平日愛吃的清淡小菜。

本以為一切如常,不料片刻後,廚房方向突然傳來瓷器破碎的刺耳聲響,緊接著是道童驚慌的呼喊:“道長?道長!您怎麽了?!”

出事了

黛玉心下一沈,當即斂起裙擺,疾步朝廚房走去。

只見玄明癱倒在地,面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竟已失去了意識。

黛玉心中雖也慌亂,卻強自鎮定,井井有條地安排道:“來人,快將玄明哥哥小心擡到寮房去。”

隨即又轉向自己的丫鬟:“雪雁,你立刻回府,快去請大師兄過來。”

安排妥當後,她便也跟著去了寮房,守在榻邊,緊握著微顫的手,目光緊緊鎖在玄明毫無血色的臉上。

她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但此刻絕不能先亂。

不一會兒,林少川便背著藥箱匆匆趕來,見觀中眾人雖焦急卻並未聚集,一切有序,便知是小師妹鎮住了場面。

他快步走進寮房,與黛玉交換了一個眼神,便立刻上前為玄明仔細診脈。

很奇怪,脈象平穩有力,並無任何異常之兆,可人就是昏迷不醒。

林少川沈吟片刻,便看向小師妹,此刻也別無他法,便道:“小師妹,你來試著喚喚他。”

黛玉雖不解,但仍依言俯身,在玄明耳邊輕聲喚道:“玄明哥哥?玄明哥哥?”

這呼喚竟似真的有效,玄明緊蹙的眉尖微微顫動了一下,額際卻瞬間滲出更多涔涔冷汗,仿佛陷入了極痛苦的夢魘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