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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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

玄明只覺得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海底。

無邊無際的黑暗, 包裹著他,推搡著他,向著微弱的光點艱難前行。

我是誰?

這念頭剛浮起, 便被更為純粹的窒息而淹沒。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冰冷的空氣驟然湧入肺葉, 帶來灼燒般的刺痛。

“哇——!”

嘹亮卻不受控制的啼哭從他喉中迸出。

嘈雜的人聲, 模糊晃動的白影, 刺眼的燈光,還有那鐵銹似的血腥氣混著消毒水的味道,一股腦地砸向他剛剛重啟的神識。

“出來了,出來了!是個大胖小子!”

“產婦情況穩定!”

“哎喲,聽聽這哭聲,真有力氣!”

他被一雙溫暖卻陌生的手托著。

竭力想睜眼看清,視野卻一片朦朧,只有晃動的人影和斑駁的光塊。

我是玄明,白雲觀觀主。

那現在, 這是何處?

未及深思,一陣無法抗拒的疲憊如同黑潮, 將他重新拖入沈寂。

光陰荏苒, 碎夢浮光。

“允航,慢點跑!別摔著!”春日草坪,蹣跚學步的幼兒跌跌撞撞。

“陳允航, 這道題你來回答。”窗明幾凈的教室, 少年慌忙從課桌上擡起頭,一臉懵懂。

“哥們兒,看隔壁班那女生怎麽樣?給你牽個線?”籃球場邊, 同伴擠眉弄眼地用手肘拱他。

“允航,我們,我們還是分開吧,你很好,只是…”

月光下,女孩咬著唇,眼神躲閃,不遠處,豪車靜靜停著,車窗後得意的臉龐一閃而過。

他怔在原地,夜風吹得衣衫獵獵,卻吹不散那幾乎將他淹沒的鈍痛。

我是陳允航。

一個普通的,按部就班長大的都市青年。

會為考試發愁,會為初戀雀躍,也會為背叛心碎。

那白雲觀、道法,是什麽?是夢嗎?

是前世模糊的投影?

還是少年人中二時期自顧自編織的幻想?

都市的霓虹太耀眼,二十多年的人間煙火氣,一點點熏染著他,覆蓋著他。

那個名為玄明的影子,日漸淡薄,褪色成一個偶爾在深夜夢境裏不真切的舊影。

直到那個周末的傍晚。

殘陽西斜,給嘈雜的舊貨市場鋪上暖金色。

他百無聊賴地閑逛,目光掃過那些布滿歲月痕跡的舊物件。

然後,他看見了它。

靜靜地躺在一堆銹蝕的銅錢和泛黃書籍中間,古拙的樣式,暗沈的黃銅材質,天池中的指針紋絲不動,周遭的八卦、天幹地支符號磨蝕得有些模糊。

攤主是個瞇著眼打盹的老頭,對他愛答不理。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腳步。

心裏某個角落,像是被極細微地撥動了一下。

“這個,多少錢?”

老頭眼皮都沒擡,伸出五個手指。

五十塊。

他幾乎沒猶豫就付了錢。

老頭卻搖了搖頭:“五百塊。”

到底太貴了,即便有心卻也無力,他不過剛畢業的窮小子,還在為工作的事情發愁哪裏有閑錢買這個

“算你小子有緣,五十便五十吧。”老頭忽然出聲喊住了他。

“多此一舉。”

陳允航將它握在手裏。

觸手微涼,沈甸甸的。

奇異的熟悉感,自掌心直透心底。

當晚,他將羅盤放在書桌旁。

臺燈下,它泛著幽微的光。

做簡歷累了,他會下意識地拿起來摩挲幾下,指針冰涼的觸感,總能讓他因找工作而而焦躁的心緒略微平覆。

是從那天起,夢境開始變得不同。

不再是破碎模糊的 片段。

而是清晰的、寒冷的山風,是繚繞的檀香,是誦經聲,是劍氣破空的銳響,還有夢中人清淩淩的水眸反覆出現,越來越近。

甚至白天偶爾走神,耳邊也會炸開劍嗡鳴聲,驚得他一身冷汗。

他變得越來越容易疲憊,精神恍惚。

鏡子裏的人,眼底帶著揮之不去的青黑。

“錯覺吧,最近太累了。”

他揉著額角,試圖說服自己,手指卻無意識地緊緊攥著那枚冰涼的羅盤,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直到那一刻。

他正端著水杯走向客廳,腳下忽然一軟,毫無征兆地,整個人重重栽倒在地毯上。

水杯脫手碎裂,玻璃碴和溫水濺了一身。

眼前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熟悉的客廳天花板,而是無數飛速閃回的畫面,產房刺目的燈、學步時的父母的督促、考試試卷上的紅叉、分手時女友決絕的背影、深夜獨自一人的枯坐。

所有屬於陳允航的人生點滴,一遍遍強調著他就是陳允航,陳允航就是他。

【看啊!這才是你!這才是你!】

有人在腦海中咆哮著。

冰冷的言語如同億萬根毒針,狠狠刺向他的靈魂核心,似要將屬於玄明的一切記憶、情感、意識徹底撕碎、吞噬、取代。

我是誰?是那個窩囊短命、連戀愛都談不好的陳允航?還是……

就在他的思緒即將徹底消散於這片混亂之際,一道熟悉的聲音,如同劃破黑暗的利刃,清晰地傳入他混沌的識海:

“玄明哥哥?玄明哥哥?”

是小姐!

是那年在山上,微笑著將懷裏捂得溫熱的果子遞給他的小姐。

他是玄明,是曾名動揚州的花魁,也是白雲觀的天師。

絕不是這個如此平凡的陳允航。

他有他的驕傲,有他必須回去見的人!

強烈的意志如同燈塔,指引著混亂的意識朝著那聲音傳來的光亮處奮力掙紮。

終於,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驟然睜開了雙眼,重見天光。

劇烈的眩暈感過後,他逐漸適應了寮房內柔和的光線。

他試著動彈,卻發現被角被輕輕壓住了一角。

目光向下移去,只見小姐正趴在他的床畔沈沈睡著。

晨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略顯單薄的身影和恬靜的側臉,她似乎睡得並不安穩,眉尖微蹙,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

這一幕,美好得令他炫目,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而柔軟。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帶著顫意,極其輕柔地將她散落頰邊的一縷青絲挽到耳後。

“是我贏了,小姐。”

玄明這一場大病,纏綿病榻半月有餘。

好不容易蘇醒過來,身體自是虛弱不堪。

幸得大師兄林少川妙手回春,精心調理,他才得以逐漸恢覆,慢慢能夠下地行走。

只是當黛玉問起究竟是何等病癥這般兇險時,玄明卻只道是舊疾,若是如實說明是離魂癥,怕小姐會憂心。

這半月裏,黛玉也未曾離開白雲觀,閑時便靜心抄寫道經,既是為祈福,也是為自己寧神靜氣。

對玄明而言,這半月雖在病中,卻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每日醒來,若能掙紮起身,便去為小姐準備些清淡可口的齋飯。

若氣力不濟,也能倚在窗邊,看她在院中漫步,或與她一同賞那經霜愈艷的紅楓,品評新綻的秋菊。

他只願這歲月靜好,能再漫長一些。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他正與黛玉在院中對弈,小廝匆匆而來,面帶焦灼,見到玄明,欲言又止。

玄明落下一子,不悅道:“何事?”

小廝這才上前,壓低聲音稟報:“主子,北靜王已連續半月每日都來凝香院,定要求見您一面。您若再不回去主持大局,只怕、只怕那位爺,真要把咱們凝香院給拆了。”

玄明不由懊惱,該死的水溶居然打擾他。

目光掃過棋盤上已是回天乏術的敗局,只得投子認負。

他起身,整理了下微皺的道袍,小心翼翼開口:“小姐,今日正值中秋燈會,街上很是熱鬧,可願隨我一同去逛逛?”

黛玉略一思忖,道經已抄錄完畢,祈福半月之期也已滿,是時候回府了。

她便頷首淺笑:“那便有勞玄明哥哥了。”

京城中秋的燈會果然最為熱鬧。

華燈初上,十裏長街火樹銀花,游人如織。

不久後,玄明與黛玉二人便出現在這繁華鬧市之中,雖然頭戴垂紗帷帽,但那通身的清貴氣度已足夠引人遐思。

走在她身側的玄明,更是惹人註目。

他一身尋常青灰道袍,那雙天然含情的桃花眼,在璀璨燈火映照下,流轉著比星辰更璀璨的光彩,只有看向身側之人時,才會沈澱下難以言喻的溫柔。

二人行走其間,雖無言語,卻自有難以言喻的和諧,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暗嘆好登對。

黛玉於花燈攤位前駐足,精心挑選了蓮花水燈,執筆凝神,將心中所願細細寫在小小的箋紙上。

轉而又行至河邊,俯身將蓮花燈輕輕放入水中,指尖觸及微涼的河水,亦如她此刻難寧的心緒。

她閉目合十,默默祈願。

忽然,夜空中傳來“砰”地一聲巨響,擡眸只見萬千煙花驟然綻放,霎時將夜幕染得流光溢彩,人群亦同時傳來驚呼聲。

也正是在這片喧鬧的華彩之下,一道熟悉至極,清冷中隱含溫潤的聲線,毫無預兆地落入她耳中:“許的什麽願?你的願望要說出來才能靈驗。”

黛玉猛地回眸,心臟幾乎漏跳一拍。

燈火闌珊處,來人長身玉立,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她的身側,註視著她那盞越漂越遠的蓮花燈。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流光溢彩的光芒落在他身上,照亮他清絕的眉眼。

十六歲的少年,是為皇子亦位極人臣。

許久未見,昔年冰雪般的輪廓被南疆的風霜磨礪得更加深刻,帶著觸碰不及的冷冽。

唯有在垂眸看向她時,那眼底深處的寒冰悄然融化,漾開真實的暖意。

見他安然無恙地站在眼前,黛玉高懸了半年的心,終於緩緩落回實處,喃喃道:“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欒序自然明白她未竟之言。

他沒有追問,只是自懷中取出細布小包,打開來,裏面是一只銀鐲。

那銀鐲做工極為精巧,是以極細的銀絲盤繞出鳳凰的紋路,雖為銀飾卻流光溢彩。

又見他執起她的手,小心地將銀鐲為她戴上。

“從南疆給你帶的。”他聲音低沈:“那邊多是苗人,擅制銀飾,風土人情與揚州、京城都截然不同。”

此間所有的璀璨燈火,似乎都在他深邃的眼裏跳動。

在這個應當團圓的日子裏,他緩緩說起南疆的見聞,說起苗嶺終年不散的雲霧,說起依山而建的吊腳樓,說起月色下山間傳來的清亮飛歌,說起銀飾匠人如何一錘一鏨,在冰冷的銀料上綻放出鳳凰涅槃般的花紋。

“然後呢?”

小姑娘聽得入神,身子不覺微微前傾,石榴紅的裙裾在身下鋪展開,如天邊流霞,腕間新戴的銀鐲隨之滑落半寸,涼涼地貼著手臂:“見了那樣多的新鮮景致,可曾…可曾遇上什麽特別的人?”

空氣裏暗香浮動,是她妝奩裏常用的茉莉頭油的清香。

黛玉這時才察覺到,哥哥周身的氣息格外清爽,發絲微潮,定是回來沐浴更衣後,才匆匆來此尋她的。

正當她因為這細微的發現而恍神之際,眼前的少年忽然毫無預兆地俯身靠近。

比回話更先落下的,是他尚未完全幹透的幾縷墨發。

如初融的山泉,輕輕拂過她的面頰與耳際。

黛玉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看見他低垂的濃密睫毛,在挺直的鼻梁上投下細密的陰影,也看見他緊抿的唇線勾勒出如苗嶺遠山般清雋的輪廓。

“特別的……”

少年擡手,極為自然地從她發髻間取下一片銀杏葉。

他的聲音沈在咫尺之間,帶著如同南疆酉水河般的溫潤:“遇見了在河邊放燈的小姑娘。”

他的尾音,悄然消散在頭頂煙花綻裂的聲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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