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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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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

今年是林家首次在京城過冬。

朔風凜冽, 銀裝素裹,都與小黛玉熟悉的煙雨揚州截然不同。

她雖對這北國風光充滿了好奇,但京城的冬天著實寒冷徹骨, 小丫頭難免貪戀被窩裏的溫暖,每日早晨總要賴床許久,倒也無人忍心催她。

這日清晨, 推窗見院中紅梅竟在一夜大雪後悄然盛放, 紅艷艷地映著白雪, 煞是好看。

小黛玉也難得起了個大早,任由丫鬟們將她裹成暖呼呼的小團子。

雨珠瞧著小姐今日穿著,

嶄新的海棠紅緙絲纏枝梅花錦襖,領口和袖緣鑲著一圈蓬松柔軟的白狐風毛,頭上梳著雙丫髻,各簪了一對小巧的紅珊瑚珠花,隨著小姐的動作輕輕晃動。

懷裏揣著一個鎏金百花圖案的小手爐,腳上蹬著厚厚的鹿皮小靴,踩在積雪上, 發出咯吱咯吱的清脆聲響。

她一路咯吱著,先是到了欒序的院門前, 聽聞哥哥不在書房, 而是在後院,便又調轉方向,小心翼翼地往後院走去。

剛繞過拱門, 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目光。

只見紛紛揚揚的雪花之中, 欒序獨自立於庭院中央。

墨發僅用簡單的青色發帶系著,素白道袍在風雪中獵獵飛揚,更顯身姿挺拔清逸。

他手中托著羅盤, 指尖輕點,那羅盤上的指針便隨之飛速旋轉,發出極輕微的嗡鳴。

身側還懸浮著一柄生銹的斷劍,黛玉認得這柄劍,乃玄明哥哥師父所贈。

雪花落在他鴉羽般的睫毛上,他卻渾不在意,神情專註而沈靜,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氣場。

那一瞬,恍若神祇降世。

黛玉早就聽說過哥哥與玄明哥哥同修習道術,但這還是她第首次見哥哥施展,不免看得有些呆了,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欒序反手收起羅盤,斷劍也懂事地自己飛回袖中藏好。

便轉頭看向她藏身的方向,唇角漾開溫柔的笑意:“怎麽了?”

黛玉這才回過神,邁著小短腿咯吱咯吱地跑過去,伸出小手,拉住欒序微涼的手指,仰著小臉將他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確認完好無損,這才松了口氣:“哥哥,我方才看著你,覺得你好像要隨著那些雪花一起飛走了,要飛到天上去了,還好,你又回來了。”

欒序失笑,蹲下身,溫柔地拂去她發頂和睫毛上沾染的雪花,耐心解釋道:“不過是些雕蟲小技,你若想學,我可以教你。”

黛玉卻毫不猶豫搖頭:“不學不學,若我學了,真的飛走了,我怕哥哥找不到我。”

欒序聽她這稚氣的話心中微軟,柔聲道:“無論你飛到哪裏,我都找得到你,放心。”

可黛玉依舊固執地搖著頭,聲音軟糯卻堅定:“可我不想讓哥哥找,那太辛苦了。”

欒序只覺得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暖流湧動。

轉而問道:“妹妹這麽早過來,可是來喚我去賞梅的?”

說起這個,黛玉當即來了精神:“哥哥當真料事如神,可是提前蔔過卦”

欒序便又拿出羅盤,指尖輕撫,那指針再次飛轉片刻後穩穩停住。

他便笑道:“確實算出今日碧雲寺的紅梅開得極好。妹妹可願陪我一起去賞玩?”

黛玉當即便不樂意了,小嘴微微嘟起:“明明是我先想來邀請哥哥的,現下倒成了哥哥邀請我了?不行不行,得是我邀請哥哥才對。”

這一提醒,欒序不免失笑。

意識到自己在這類事情上,似乎總不自覺地帶著大男子主義。

覺得總該是男子主動才好,即便對方只是個四歲的小丫頭。

他從善如流,立刻改口:“是哥哥說錯了,既是妹妹相邀,那哥哥定是要去的。”

請示過賈敏後,兄妹二人便乘著馬車,一路往城外的碧雲寺而去。

碧雲寺的紅梅果然名不虛傳,虬枝崢嶸,紅瓣黃蕊,於皚皚白雪中怒放,幽香襲人。

起先,寺中香客眾多,甚是熱鬧。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人群漸漸稀少。

待到黛玉和欒序漫步至梅林深處時,周遭陡然安靜,仿佛被清了場一般。

欒序目光掃過遠處幾個看似尋常,實則身形挺拔的香客,心中已然有數。

他停下腳步,看向梅林小徑深處。

只見身著褐色棉袍精神矍鑠的老者,正緩步而來。

欒序牽起黛玉的手,上前兩步,躬身行禮:“學生見過老師,許久未見,老師一切安好?”

來人正是孔夫子。

他看著眼前風姿愈發卓然的關門弟子,眼中滿是欣慰,撫須笑道:“老夫一切都好,倒是你,好似都不驚訝會在此處見到老夫。”

欒序直起身,緩緩答道:“學生方見寺中香客漸稀,便知是有貴人將至。”

孔夫子聞言更是欣慰,轉而看向他牽著的小丫頭,笑容更加和藹:“這就是玉丫頭吧?一晃眼,都長這麽大了,出落得越發靈秀了。”

小黛玉對孔夫子只有些模糊印象,但見哥哥如此尊敬,也知是極重要長輩,立刻乖乖巧巧地斂衽行禮,聲音清脆:“見過夫子。”

孔夫子聽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哈哈,好,好,果然還是聽你們喊我夫子最是順耳舒心!”

笑罷,他彎下腰,對黛玉伸出手:“玉丫頭,讓你哥哥去那邊亭子裏見個人,老夫先帶你去那邊暖閣裏吃盞蜜茶,看看梅花,可好?”

黛玉擡頭看向欒序,見欒序微微頷首,便乖巧應道:“好,謝謝夫子。”

孔夫子便牽起黛玉的小手,朝著不遠處的暖閣走去。

欒目送他們走遠,這才轉身,步履沈穩地走向梅林深處那座四面垂著厚厚擋風布幔的涼亭。

亭外守著幾名氣息沈凝的侍衛,見他走近,便上前一步,欲要例行搜身檢查。

忽亭內卻傳來低沈而威嚴的聲音:“讓他進來。”

侍衛立刻收手,恭敬退開。

候著的內侍也連忙上前,為欒序掀開厚重的布幔。

欒序緩步走入亭中。

亭內燃著銀絲炭,溫暖如春,與外界的冰天雪地恍若兩個世界。

他擡眼便見,石桌旁坐著一位身著玄色常服的男子,正是三年未見的皇帝。

三年時光,皇帝似乎蒼老了許多,眼角眉梢刻上了更深的皺紋,眼神雖依舊銳利,卻難掩深處的疲憊。

也是,他三年前方接任帝位,繼位時已年過五十,如今不僅要操勞國事,更兼要與太上皇及各方勢力周旋,豈能不心力交瘁?

欒序在打量皇帝,皇帝亦在不動聲色地打量他。

見他身量抽高,面容長開,那眉宇間的沈靜氣度與俊朗輪廓,愈發像極了自己年輕時的模樣。

這孩子倒真沈得住氣,他不開口,他便也不開口,就直楞楞地朝他行禮。

皇帝先忍不住好笑地開口道:“怎麽?看了半天,連聲父皇都不願喊?”

“父皇。”

欒序從善如流,依言喚了一聲,隨即端坐在皇帝下首的石凳上,看向這位蒼老了許多的帝王。

皇帝聽得這一聲父皇,心中不免感慨萬千。

對於這個意外得來的兒子,他無疑是喜愛的。

甚至遠超後宮那些皇子。

全因欒序沒有母族勢力,故無須他日夜提防,而欒序所能依靠者唯有他這個父皇,便不怕他會生出二心。

更重要的是,這孩子展現出的驚世才華,單是九歲的桂榜解元,已然吸引了朝野上下無數目光。

現在已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押註,賭他明年春闈能再奪會元。

他看著眼前眉目清俊的少年,眼神不自覺地柔軟了些許,緩開口:“序兒,若你能入殿試,朕便許你明年的金榜狀元,同時,”

他頓了頓,目光緊鎖著欒序:“朕會昭告天下,說明你乃是朕流落在外的五皇子,讓你認祖歸宗,你可做好這個打算了?”

欒序聽完,適時地垂下眼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地慌亂與無措,仿佛在消化這巨大的信息,然後才緩緩擡起頭,聲音緊繃:“兒臣,多謝父皇厚愛。”

自從認識他,還是首次見他如此慌張脆弱。

皇帝這才猛地驚覺,眼前這個驚才絕艷的少年,歸根結底,也不過才是個九歲的孩子。

即便再如何聰沈穩早熟,驟然面對如此重大的身份轉變,又豈會真的毫無波瀾?

這讓皇帝產生了些許憐憫之心,他放緩了語氣:“好孩子,別怕,有父皇在,有你老師在,我們都會支持你,你只需安心讀書,準備春闈,其餘諸事,自有父皇為你安排。”

皇帝心中自有盤算。

如今他與太上皇明爭暗鬥日趨激烈,以致國本久懸。

中宮皇後無所出,諸位皇子論理皆為庶子,誰也沒比誰更高貴。

大皇子早已倒向太上皇、二皇子母妃出身武將、三皇子背後是千年的世家、四皇子生母乃蒙古王女,他本人也知無緣大統早早便投靠了三皇子蛇鼠一窩。

如今欒序的出現,正好能打破原有的平衡,攪動僵局,讓他有機會渾水摸魚,培植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

欒序何等聰慧,又豈會不知皇帝急於認回自己的真正用意?

皇帝,實在太缺少屬於自己的班底了。

他當即起身,撩袍跪下,行大禮,聲音堅定:“兒臣,願為父皇肝腦塗地。”

亭外,風雪似乎更急了些,鵝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將紅梅枝頭都壓彎了些許,天地間一片蒼茫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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