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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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

夜晚, 玄明總算能重新穿回自己最為舒適合意的天青色道袍,衣袂飄飄,更襯得他身姿清逸。

他趁著夜色回到欒序的書房, 準備如同往常般同主子探討道法典籍,精進術法。

方推門踏入,不同於往日冷冽松木香的, 清雅恬淡的茉莉花香便幽幽傳來。

玄明鼻尖微動, 眼睛一亮, 笑著湊近正在燭火下書寫什麽的欒序,打趣道:“主子今日可是換香囊了?這味道倒是別致風雅。”

欒序筆下未停,筆走龍蛇,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玄明又湊近些,仔細嗅了嗅,那茉莉花香調得清而不膩,他桃花眼彎起,帶上了幾分戲謔:“呦,還是上好的茉莉花香, 茉莉、莫離,這是哪家心思靈巧的千金小姐送的?竟能讓我們主子換了戴了多年的舊物。”

原來是茉莉花。

欒序筆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垂眸看著那香囊, 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不可無禮。”

玄明卻不甚在意,自顧自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端起小廝新奉上的熱茶吹了吹, 飲了一口,笑道:“這怎是無禮?這不是遲早的事嘛!我就等著主子您六元及第,金榜題名之時, 看看京城那些千金貴女們是如何爭相榜下捉婿的熱鬧場景呢!”

他說著這些,不免又想到了中午路過貢院時,掀開紗簾後便看到的那張玉雪可愛的小臉,聲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幾分,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繾綣。

欒序擡眼,正好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失神,隨口問道:“在想什麽?”

玄明像是被窺破了心事,臉頰微熱,忙掩飾性地低頭喝茶,含糊道:“沒、沒什麽。”

欒序瞅了他一眼,沒再追問,轉而談起正事:“凝香院在揚州已是一家獨大,根基穩固,日後,可願隨我去京城?”

玄明幾乎沒有任何思考,脫口而出的卻是:“小姐去不去?”

問完,他才覺自己反應過於急切,眼神閃爍了一下。

欒序筆下徹底停住,將毛筆輕輕擱在筆山上。

他擡眸,目光沈靜地看向玄明,這一刻,他總算感覺出玄明對黛玉態度上的怪異之處究竟緣何而來了。

他沈默片刻,才緩緩道:“自是去的。”

玄明的桃花眼瞬間在跳躍的燭光下熠熠生輝,仿佛落入了星辰,他立刻道:“那我也去!主子去哪,我便去哪!”

他情緒高漲:“主子,我看這時辰尚早,小姐定然還未睡著,我們不若現在就去尋她?正好問問她可想嘗嘗我新做的梅花酥?”

還未等欒序說話,院外便傳來了小廝的通報聲:“少爺,小姐來了。”

玄明頓時喜形於色,竟比欒序反應還快,率先起身迎了出去:“來了來了!”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珠打在青瓦和庭中葉片上,發出清脆的叮咚聲響。

小黛玉被雨珠緊緊抱在懷裏,穿著藕荷色繡纏枝蓮的鬥篷,從繡樓而來,發梢和鬥篷邊緣都沾了些許晶瑩的雨滴。

小黛玉方見著迎出來的玄明,便從鬥篷裏伸出小手,甜甜地喚道:“玄明哥哥!你也來了!”

玄明連忙上前,細心檢查她有沒有被雨淋濕,見只是沾了些許水汽,取了棉帕擦拭後這才放心,笑容滿面道:“今日道觀裏無事,便來尋主子說說話,小姐若日後得空,可要多來白雲觀尋我玩,觀後山有好大一片菊花叢,現下正是盛放時節,開花時極美。”

“我正要同哥哥商量這件事呢!”

小黛玉任憑玄明幫她解下略沾濕氣的鬥篷,隨後便像只歡快的小蝴蝶,翩然飛進內室,一眼便看到昏黃的燭火裏柔和註視著她的欒序,當即跑到他身邊,拉住他的衣袖,仰起小臉央求道:“哥哥,放榜之前,我們一起去玄明哥哥的道觀祈福吧?我想去!聽說那裏可靈驗了!”

跳躍的燭火柔和地勾勒著她仰起的小臉。

四歲的黛玉,肌膚勝雪,眉眼精致得如同玉琢,那雙清澈的眸子裏充滿了純粹的期待和快樂。

欒序看著燭光裏這張無憂無慮的嬌顏,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前世在佛像前一遍遍祈求神佛護佑病重父親的她。

他心中一刺,下意識地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額發:“你想去,那便去。”

“好耶!”小黛玉開心地幾乎要跳起來:“那說定了,明日我們一齊出發!”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一輪清冷的月亮從雲層後探出腦袋,將皎潔的銀輝灑向人間。

小黛玉捧著欒序遞給她的溫水,小口喝著,卻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她看著窗外在微風中搖曳生姿的梨樹,投下的那陰影恰好將坐在窗邊的欒序整個籠罩其中,顯得有些朦朧寂寥。

她忽然小聲開口:“哥哥,我今晚想看院中梨樹。”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向對她百依百順的欒序,這次卻堅定地出聲拒絕:“不可。”

小黛玉楞住了,完全沒料到會被拒絕。

那雙清淩淩的眸子瞬間便蒙上了一層水霧,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晶瑩的淚珠兒就在眼眶裏打著轉,將落未落,看上去委屈極了。

玄明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忍不住出聲勸道:“主子……”

欒序擡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目光依舊看著黛玉,重覆道:“不可。”

語氣雖緩,卻毫無轉圜餘地。

玄明不明白主子今日為何如此冷酷無情,心下焦急,又見小黛玉那強忍的淚水終於如同斷線的珍珠,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他正欲再勸,便聽小黛玉哽咽著控訴道:“為何哥哥如今不願守著我了?分明去年還在隔壁,我一出門便能見著你,如今哥哥搬得這般遠,我連來找你,都要走好久好久的路……”

她越說越傷心,哭聲也大了起來。

玄明這才恍然,原來小姐是想在主子的房裏歇下。

這……於禮確實不合。

他頓時噤聲,覺得主子拒絕得對。

欒序心中亦是無奈,取過一方軟帕,替她拭淚,柔聲解釋道:“妹妹,你長大了。”

小丫頭卻賭氣似地一把奪過軟帕,扭過身子,背對著他,嚶嚶嚶地哭得更兇了,肩膀一抽一抽:“要是知道哥哥會因此就與我生分,我才不想長大!我寧願永遠不長大!”

欒序被她這句話噎得心頭一澀,喉間發苦。

若是可以,他何嘗不想她永遠停留在這般無憂無慮的年歲,永遠不必去面對未來的風刀霜劍?

他看著小丫頭的背影,腦海裏盤旋的是前世陳允航說妹妹乃是絳珠仙草還淚而來,以及她於仙界戰死的場景。

而他,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他不能也不應該以任何形式拘著她。

每當想起這些,自卑的情緒便如潮水翻湧:“妹妹,哥哥無法一直這樣陪著你。”

“為什麽不能?!”小黛玉猛地轉過身,淚眼婆娑地望著他:“我就要哥哥一直陪著我,永遠都不分開!”

看著她哭得通紅的小臉終是軟了心腸,低聲妥協:“好,好,一直陪著你,不分開。”

小黛玉立刻得寸進尺,擡起淚痕斑駁的小臉,抽噎著確認:“那我要在這裏看梨樹”

欒序頓了頓,終究還是敗下陣來,輕嘆一聲:“好。”

這下小黛玉破涕為笑,當即指揮起丫鬟們:“快,把我早就備下的枕頭和錦被拿來。”

她自個兒則吧嗒吧嗒跑到欒序的榻邊,指著裏側:“我要睡裏邊,幫我把我的被子放在裏邊。”

玄明看得目瞪口呆,眨了眨眼,看向欒序:“主子,這?”

欒序看著瞬間陰轉晴,開始興致勃勃霸占他床鋪的小丫頭,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聲道:“無礙,由她吧。”

待看到自己的宮墻紅錦被緊挨著欒序那床素色的被子,並排放在榻上裏側時,小黛玉才心滿意足,又兇巴巴地催促欒序快去梳洗,不許再熬夜看書。

小孩子精力來得快,去得也快,哭鬧了一場,又安排了大事。

待欒序梳洗完畢出來時,小黛玉早已在裏側裹著自己的小被子,陷入了甜甜的夢鄉,呼吸均勻綿長,嘴角還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玄明正輕手輕腳地替她掖好被角,見欒序出來,便低聲問道:“主子可要歇下了?”

燭光下的欒序,墨發披散,僅著一身素白中衣,少了平日的清冷疏離,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和。

他搖了搖頭,目光掠過榻上那小小的隆起:“不了,我在外間榻上便好。”

玄深知自家主子的性子,知他決定的事不會更改,便點了點頭,同欒序一齊悄聲退出了內室。

掩上門,玄明還是忍不住低聲勸道:“主子,小姐畢竟還小,您其實也無須如此避嫌。”

欒序站在廊下,望著院中被雨水洗凈的梨樹,在月光下投落斑駁的影子:“她確實還小,許多事都不懂,但正因她不懂,我們這些懂的,才更不能以此為由,縱容自己,那與欺負她何異?”

那一瞬間,玄明仿佛被什麽擊中了心扉,怔在原地,他抿了抿唇低聲道:“是,玄明受教了。”

他頓了頓,轉移了話題:“那明日,可還要按原計劃去道觀?”

欒序只道:“她既想去,便去。”

翌日,小黛玉果然睡得極好,一覺醒來神清氣爽,發現身旁空無一人,也不驚訝,只揚聲問道:“雪雁,哥哥呢?”

雪雁笑著上前掀開床帳:“小姐醒了?少爺正同玄明道長在花廳商議今日去道觀的具體事宜呢,您快些起來洗漱,玄明道長一早起來,親自下廚做了您愛吃的素餡水晶餃子和杏仁茶。”

待小黛玉洗漱完畢,穿戴整齊,用過早餐,欒序才帶著她去正院同賈敏說明情況。

從小看到大,賈敏自是放心讓他們帶黛玉出去散心。

馬車一路出了城,直奔白雲觀。

今日玄明換上了一身更為正式莊重的絳紫色道袍,頭戴蓮花冠,手持拂塵。

他本就生得俊逸出塵,此刻更添幾分仙風道骨,又見他緊隨一對金童玉女,這一路引得不少香客駐足側目。

小黛玉見了,不免更加誠心。

她學著大人的模樣,恭恭敬敬地在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極其認真地念叨:“信女林黛玉誠心叩拜,唯願父母身體安康,兄長此次鄉試高中喜樂無憂,願弟弟身體強健無病無災,也願玄明哥哥道術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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