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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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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

最後一場公演定在十二月中旬。

寒意雖已深, 揚州城卻仿佛被這場持續數月的盛事點燃,不見蕭索,反添沸揚。

自晉級的五人中決出最終的花魁, 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玄明的心態也悄然發生了變化,從最初被趕鴨子上架的抗拒,到如今竟生出了幾分好勝心。

畢竟在他順風順水的人生裏, 還從未真正嘗過失敗的滋味, 既然參與了, 那便要做到最好。

這一回,薛蟠與蘇子衍倒是難得的老實安分了許多。

究其原因,乃是二公那日,他倆幾人絞盡腦汁溜出書院,緊趕慢趕去看熱鬧,回來時卻好死不死,被手持戒尺的孔夫子堵了個正著。

那場面,簡直如同耗子見了貓,差點將幾人的魂兒都嚇飛了。

正當孔夫子吹胡子瞪眼, 準備讓這幾個不省心的家夥好好嘗嘗戒尺的滋味,再罰抄一百遍院規時, 欒序不緊不慢地從他們身後上前來。

他依舊是那副清風朗月的模樣, 見到此景,上前幾步,恭敬行禮:“老師。”

孔夫子一見是他, 臉上那雷霆怒火瞬間如同被春風拂過, 雨收雲散,聲音都柔和許多:“是序哥兒啊,回來了?快些回去歇著罷, 天色不早了。”

欒序點頭應是,目光掃過一旁瘋狂朝他使眼色的蘇子衍和薛蟠,溫聲道:“老師,更深露重,您也勞累一天了,不若讓學生代您管教他們一二?”

孔夫子聞言,先是朝薛蟠、蘇子衍恨鐵不成鋼地重重“哼”了一聲,這才轉向欒序,語氣轉而變了:“也好,那這幾個頑劣小子便交給你了,定要嚴加管教。”

說罷,揣著戒尺,搖頭嘆氣地走了。

蘇子衍一見夫子背影消失,立刻原形畢露,眼巴巴地湊到欒序跟前,拽著他的衣袖,擠眉弄眼地小聲哀求:“好哥哥~序哥兒~親哥哥~饒了我們這一回罷?下次再也不敢了!”

薛蟠也有樣學樣,捏著嗓子,扭捏作態地來了句:“好哥哥,好哥哥,你最好了~”

欒序被這兩人惡心得滿頭黑線,本來或許只是想做個樣子,這下倒是不得不真打了。

他面無表情地抽出被蘇子衍拽著的衣袖,冷聲道:“過來,排好隊,各領一板子。”

蘇子衍和薛蟠一聽,非但不怕,反而歡呼起來:“只要不抄院規,打幾板子都成,序哥兒真好!”

對他們這些皮糙肉厚的半大小子來說,挨幾下板子可比枯燥地抄書輕松多了。

欒序倒也實在,說打一板,就絕不打第二下,只是那一下力道拿捏得極準,既讓他們疼得齜牙咧嘴記住了教訓,又不會真傷著筋骨。

打完,便不再多言,自顧自回小院去了。

有了這次慘痛經歷,待到最終花魁決賽時,蘇子衍和薛蟠幾個學乖了。

不敢再硬闖,紛紛采取懷柔政策。

一放學,幾人便一窩蜂地圍住欒序,這個幫他拿書袋,那個給他遞熱茶,捏肩捶背,極盡討好之能事,聲音膩得能滴出蜜來:“好哥哥~帶我們去嘛~就帶我們去看看嘛~我們保證乖乖的,絕不惹事!”

這架勢,直接讓欒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笑吟吟抱臂道:“你們若是正常說話,我或許還會考慮一下。”

說罷,懶得再理會這群活寶,起身便徑直往自己居住的小院而去。

他剛走進小院院門,便見雨珠正抱著裹成喜慶紅綢團子似的小黛玉站在廊下。

小丫頭穿著一身嶄新的厚棉襖,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風毛,襯得那張小臉越發玉雪可愛,像個年畫娃娃。

欒序走近前,先是習慣性地伸手試了試她衣裳的厚度,這才放心地將小家夥接了過來。

雨珠笑著解釋道:“聽說今日下了初雪,奴婢便抱小姐出來瞧瞧。”

說話間,自灰蒙蒙的天際,潔白的雪片簌簌而落,宛若春日柳絮,輕盈無聲地覆蓋了院中的青石板和小徑枯草。

小黛玉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從未見過的景象,當一片冰涼的雪花落在她伸出的掌心,她先是楞了一下,隨即高興地手舞足蹈起來,努力伸出小手想去接更多雪花。

欒序只是含笑看著懷裏興奮的小人兒,任由她撲騰。

及至晚間,華燈初上。

欒序換上了一件厚實的墨色毛領披風,撐著一把油紙傘,踏著已然積了薄雪的石子路,去往學子寢舍。

他方敲響蘇子衍的廂房門,裏面便傳來蘇子衍和他舍友蒙在被子裏不耐煩的嘟囔聲:“誰呀?大晚上的,可冷了不想動…”

“是我。”欒序清越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屋內靜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動靜和歡呼:“序哥兒!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夠義氣!”

蘇子衍幾乎是撲過來開的門。

只見欒序單手支著油紙傘慵懶地倚在門框旁。

數月過去,他又長高了些,身姿愈發挺拔,墨色披風襯得他面容如玉,眉眼間的清冷在廊下燈籠的暖光中柔和了幾分,竟將門外清寒的月色都比了下去。

薛蟠聞訊也屁顛屁顛地從隔壁屋跑來:“序哥兒,夫子他可同意了?”

“嗯。”欒序淡淡應了一聲。

“為什麽?”蘇子衍好奇地追問,覺得幸福來得太突然。

“此次小考,大家表現都很好,甲班尤為突出,夫子心情甚悅,我便提了一句,他便允了,只囑咐不得耽誤明日早課。”欒序解釋道。

蘇子衍立刻眉開眼笑,拍馬屁道:“那還不是你的功勞?你要是還像先前那般時不時不來上學,我們甲班該是什麽樣還是什麽樣!”

欒序搖了搖頭:“不必妄自菲薄,是你們自己肯用功。”

說話間,幾個半大少年簇擁著欒序,興致勃勃地便要趕往凝香院。

這次的決賽規模遠比前兩次更為盛大隆重,整個凝香院被無數琉璃燈盞照得亮如白晝,臺下人頭攢動,氣氛熱烈如火。

進入最終角逐的五位姑娘果然皆非庸脂俗粉,各有千秋,或嫵媚,或清冷,或嬌憨,或才情橫溢,技藝比拼精彩紛呈,已然到了無法單純用分數評判的地步。

而夕霧,此次則再次令人震驚。

他一改一公時的仙氣縹緲、二公時的烈焰灼灼,竟變得素凈淡雅至極。

一襲月白舞衣,並無過多紋飾,長發亦僅用木簪松松綰起,臉上未施脂粉,依舊戴著那副珍珠面簾。

然而正是這份極致的素凈,反而襯得他如同出水芙蓉,超凡脫俗。

他的表演也摒棄了繁覆的技藝炫示,只是一段極盡柔美與哀婉的舞蹈,配合著清幽的琴簫合鳴,講述著一個朦朧憂傷的故事,直擊人心最柔軟處。

舞蹈至最動人時,他在萬千目光註視下,做了讓全場瞬間屏息的舉動,

他擡手,輕輕摘下了那副自出現便從未取下過的珍珠面簾。

面簾滑落的瞬間,盡管眾人早有心理準備,知道她容貌定然不俗,但真正看到那張雌雄莫辨,眉眼如畫,眼波流轉間帶著脆弱與清冷的臉龐時。

全場還是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寂靜,隨即爆發出要掀翻屋頂的狂熱尖叫與吶喊。

雖然後續,評委們因各位選手實力接近而爭論不休,難以決斷。

但那海量的場外票數卻毫無懸念如同潮水般湧向了夕霧,最終助他穩穩登頂,奪得了本屆花魁大賽的魁首。

當結果宣布的那一刻,凝香院內外早已準備好的煙花齊齊燃放。

絢爛的光彩瞬間照亮了揚州的夜空,宛若星河傾瀉,也映亮了臺上夕霧那似喜似悲的臉龐。

這位少年,締造了一場驚世駭俗的傳奇。

回去的路上,少年們依舊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精彩。

路過一座積雪的拱橋時,蘇子衍忽然停下腳步,望著橋下墨色的流水與倒映的燈火,忽問道:“哎,你們說,日後長大了,都想做些什麽?”

他率先答道:“我日後,想當大將軍,馳騁沙場,保家衛國,那才叫威風!”

薛蟠啃著順手牽羊的糕點,含糊不清地接話:“我?我沒什麽大志向,就希望我娘和我妹妹能一直高高興興的,我們薛家的生意順順利利的就行。”

其餘幾個學子也紛紛說了自己的想法,或想科舉入仕,或想雲游四方。

甚至還有人說起了:“定要娶夕霧姑娘為妻!”的話。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欒序。

這個他們這群人中註定最有出息的人。

雪花依舊無聲飄落,落在少年們的肩頭發梢。

欒序看著眼前一張張稚嫩的臉龐,難得地起了幾分頑皮心思。

他眨了眨眼,望向遠處漆黑河面上閃爍的漁火,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我麽?問春風。”

“……”眾人一楞。

蘇子衍最先反應過來,嗷嗚一嗓子撲了上去:“好你個陳序,又故弄玄虛!拿話搪塞我們,你個壞蛋!”

薛蟠也哇哇叫著加入戰局:“揍他,讓他不說人話!”

一時間,雪夜的拱橋上,少年們笑鬧著追逐打成團,笑聲串成一片,驚起了岸邊枯枝上棲息的寒雀,而後遠遠傳開,驅散冬夜的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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