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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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雨勢漸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公交站臺頂棚窄得可憐,雨線被風斜斜切進來,砸在雲湛的肩頭,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把手機護在掌心,屏幕上的撥號界面亮著幽藍的光,一聲又一聲的等待音單調地響著。

嘟……嘟……嘟……

“裴顏汐沒接電話...”

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長,過去,裴顏汐總是秒接,鈴聲不會超過兩秒。

每次接通電話,那邊便會傳來裴顏汐關切的聲音:“餵,雲湛,怎麽啦?”

可此刻,等待音持續不斷地撞擊耳膜,最終歸於冰冷的忙音。

雲湛垂下手,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微皺的眉。

雨聲轟然,仿佛無數細小的指責,或許,那頭的裴顏汐不是沒聽見,而是不想接。

雲湛嘆息一聲,她確實辜負了太多人了....這個認知讓她胸口發悶,像塞進了一塊吸飽水的海綿,沈重又酸澀。

雲湛收起手機,聲音低得幾乎被雨淹沒:“既然她不願意接我的電話……那就去學校吧,總能遇到的。”

說完,她擡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把連帽衫的帽子扣到頭上,背包往肩後一甩,邁步走進雨幕。

校董辦公室的空調開得過低,冷氣卷著百葉窗縫隙鉆進來,吹得桌面那一疊文件邊角翻動。

裴顏汐垂首坐在黑椅上,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屏幕藍光映出她眼底兩片烏青,唇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薛棋推門進來,帶一身熱氣,手裏還夾著未喝完的冰美式。

她掃了眼滿桌報表,又掃了眼裴顏汐,裴顏汐那人連外套都沒脫,領口皺得不成樣子,鎖骨陷下去,腕骨凸出,頭發絲也有點亂亂的。

薛棋火氣冒上來,兩步上前,“啪”地把文件合上,直接收走。

“就為了一個雲湛,你把自己弄成這樣?”薛棋聲音拔高,帶著恨鐵不成鋼的顫。

“她不就是跟時明月在一起了嗎?用得著你天天把自己關在這兒?你看看你幾天沒睡覺了!”

裴顏汐沒吭聲,只伸手去奪文件,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薛棋擡手一讓,把整疊資料抱在懷裏,瞪了裴顏汐一眼:“給我說話!你現在算什麽?自我折磨給誰看?”

鍵盤聲停了。

裴顏汐擡眼,一貫冷靜犀利的眸子布滿血絲,眼下烏青濃重,像被墨筆暈染過。

她咳了幾聲,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跟你沒關系,去處理你自己的事。”

說罷,裴顏汐猛地起身,把文件從薛棋懷裏硬生生抽回,紙張邊緣劃破薛棋的指尖。

薛棋吃痛,卻更氣:“裴顏汐!你瘋夠了沒有?雲湛不會看見你現在的鬼樣子,她正跟時明月過日子!你折磨自己,她一點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不知道。”裴顏汐終於吼出來,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尾音卻驟然低下去,像被抽幹力氣。

“可我停不下來。”

她喜歡雲湛,停不下來。

時明月那通電話,對她來說就跟幻覺一樣,她...根本沒有嘗試去接受。

裴顏汐倒在電腦椅上,她閉上眼,手裏攥緊了雲湛送給她的回憶石...

如果那些畫面只是幻境的話...為什麽不讓她一輩子都在幻境裏。

為什麽要那麽殘忍...又重新把她拉到現實世界,然後告訴她:雲湛跟我在一起了。

裴顏汐背過身,肩膀微微聳動,像被無形的重量壓垮。

薛棋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看著那個曾經學校裏的風雲人物,如今只剩一副疲憊的殼,忽然說不出更多狠話。

“真的夠了,裴顏汐,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薛棋邊說著,手機突然震起來,她瞄一眼屏幕,是言霽打過來的。

“餵?”

聽筒裏傳來言霽的聲音:“我剛在校門口看到雲湛了,裴學姐這兩天心情不是很好,要不然讓她來跟雲湛說幾句話?”

薛棋擡眼,目光落在裴顏汐身上。

電話開了免提,“雲湛”兩個字落到了裴顏汐的耳中,她正低頭翻文件,指尖卻在紙頁上滯住。

“雲湛來學校了。”

薛棋捂住手機,聲音放輕:“別把自己關在這兒,去跟她說幾句,也許……會好點。”

啪,文件邊緣被指甲劃出一道淺痕。

裴顏汐的指節顫抖,肩膀微微聳起,又緩緩落下。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算了,我不能見她。”

她垂下眼,睫毛在臉側投出極細的陰影,像一道脆弱的裂縫。

只要一見面,那些用工作、用失眠、用麻木築起的堤壩就會瞬間崩塌。

她不想在雲湛面前露出潰堤的狼狽,更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眼底洶湧的、幾乎藏不住的眷戀與軟弱。

薛棋抿緊唇,還想勸,卻見裴顏汐轉身背對門口,聲音低得只剩氣音:“替我……跟她說聲再見。”

言霽在電話那頭等了半晌,只得到一句:“不去了,讓雲湛……好好保重。”

薛棋掛斷,長嘆一聲。

冷氣繼續吹,裴顏汐站在落地窗前,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卻照不亮她垂下的眼。

不見,是留給彼此最後的體面,也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點倔強。

雲湛推門時,走廊的風跟著灌進來,屋裏只有薛棋,她靠坐在桌沿,手裏轉著一支鋼筆,目光落在雲湛臉上,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覆雜。

“裴顏汐不見你。”

薛棋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她讓我轉達,跟你說聲再見。”

再見。

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在地板上,卻像鉛塊砸在雲湛心口。

她站在門口,手指還搭在門把上,楞了好幾秒,她才慢慢松開把手。

“謝謝學姐……那你也替我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她轉身要走,薛棋忽然“啪”地一聲合上鋼筆,聲音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雲湛!”

雲湛停步,回頭。

薛棋深吸一口氣,語氣裏第一次透出怒意:“裴顏汐是個很高傲的人,她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你讓她太失敗了。”

話音落地,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低鳴。

薛棋盯著雲湛,眼底有怒其不爭,也有不甘的澀意:“她把自己關在辦公室,不眠不休,用工作把自己逼到崩潰,就因為不想在你面前露出軟弱。你真的...把她折磨的夠慘的。”

雲湛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她無法反駁,因為事實就是這樣,是她對不起裴顏汐。

半晌,雲湛朝薛棋鞠了一躬,聲音低卻堅定:“對不起,請學姐……好好照顧她。”

“這個是我給裴學姐寫的信,還有一個藍寶石戒指,請一並給她吧,真的很對不起。”

....

午後,圖書館頂層舊書房。

百葉窗半闔,陽光被切割成一條條金線,浮塵在光柱裏緩緩飄動。

雲湛蜷在單人沙發裏,懷裏抱著一本攤開的書,眼皮漸沈。

半夢半醒間,有清淡的柑橘香拂過,一件薄外套輕輕落在她肩頭。

她迷糊地睜眼,裴顏汐立在逆光裏,眼尾泛紅,睫毛還沾著細小的濕意,聲音卻淡得像秋日的風:“看書也不知道選個暖和一點的地方。”

雲湛怔住,書頁從指間滑落:“學姐……不是不見我嗎?”

裴顏汐垂眸,指背無意識地摩挲著外套袖口,那裏藏著一枚小小的藍寶石戒指,和一封已經被她攥得微皺的信。

她沒回答,只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蓋住雲湛冰涼的指尖。

片刻的沈默後,她低聲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笨蛋,你給我寫那些信……我怎麽忍心不來見。”

裴顏汐頓了頓,像把喉間的哽咽用力咽下去,目光落在雲湛臉上,眼底閃過一絲極力掩飾的不舍。

“我對你……真的狠心不下來。”

話落,她像是被抽走了力氣,緩緩坐到對面的椅子上,背脊仍挺直,卻透出從未有過的頹然。

雲湛坐直身體,聲音低啞:“對不起。”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裴顏汐拼命維持的體面。

她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滾落下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藍。

“雲湛,”

她聲音發顫,卻固執地直視對面的人:“我從小到大,喜歡的東西都能得到。你是第一個,我拼命想要,卻得不到的人。”

淚水連續落下,她沒去擦,只是無力地彎下腰,把臉埋進掌心,肩膀輕輕聳動,像要把所有不甘和酸澀都哭出來。

陽光落在她顫抖的背脊上,投下一道孤單而破碎的影子。

裴顏汐沒有看雲湛,只是垂著頭,任憑眼淚一顆顆砸在沙發上,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卻字字帶著不肯散去的餘溫。

“當時時明月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她跟你在一起了……我第一反應是不相信。”

她笑了一下,那笑卻像被風吹皺的湖面,漣漪裏全是自嘲。

“我不信你會選擇她。我們經歷了那麽多,你第一次入學,見到的人是我,一起出海,在軍閥手裏救下我,我們經歷過生死。酒店那一夜,也是我陪著你……你替我買藥,照顧我,為什麽最後....你會不喜歡我?”

她攤開掌心,那枚被攥得發熱的幻境石躺在紋路裏,藍光微弱,卻映出無數畫面。

如果是幻境就好了..

“你留給我那麽多美好的回憶。”

裴顏汐聲音發顫,指尖收緊:“最後卻告訴我,你喜歡時明月……雲湛,你太過分了....”

話尾驟然拔高,帶著再也壓不住的哭腔。

她想把石頭扔掉,卻舍不得。

想繼續控訴,卻找不到更多詞匯。

於是只能哭,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顆顆滾落,砸在戒指上,砸在沙發上,也砸在她自己拼命維持的驕傲上。

她彎下腰,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劇烈聳動,哭聲悶在指縫裏,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傷口,卻再也忍不住疼痛。

她原本比溫似雪更加強大,此刻卻哭的更厲害。

雲湛半蹲下來,掌心覆在裴顏汐攥著幻境石的手背上。

雲湛沒有急著開口,只是任由自己的溫度一點點滲進去,像要把翻湧的酸澀撫平。

裴顏汐的哭聲漸漸低了,肩膀的起伏緩下來,只剩偶爾抽噎。

她抹了把臉,指尖沾著淚,在昏黃光暈裏閃著細碎亮意。

仰起頭,她望向天花板上那排老舊吊燈,燈罩裏積著細小的塵埃,像一段段落滿灰的舊時光。

“不過……輸給時明月,我也確實預料到了。”

裴顏汐聲音沙啞,卻帶著釋然的輕顫:“她是個很好的人,雲湛,她很適合你。”

裴顏汐努力把剩下的淚意咽回去,嘴角勉強揚起一點弧度,像給自己戴上最後的體面:“沒跟你見面的時候,我想了很久。或許你能活下來,才是最好的消息。”

“雲湛,遺憾總是貫穿人生……”

說到這兒,她停頓,深吸一口氣,像把胸腔裏所有不甘與酸澀一並吐出。

她回眸看向雲湛,發紅的眼眶還泛著水光,眼神卻漸漸澄澈,“你好好的就好。”

那一句“你好好的就好”,輕得像落葉,卻重得像鐘聲。

雲湛心口一震,鼻尖驟然發酸。

她知道,這是裴顏汐給她的最後放行,不是原諒,不是遺忘,而是知道仍然喜歡她以後,最坦誠的釋然。

雲湛伸手,輕輕覆在裴顏汐的手背上,聲音低啞卻鄭重:“我會的。謝謝你……曾經那麽用力地喜歡我。”

裴顏汐笑了一下,淚痕未幹,卻帶著久違的灑脫。

她反手回握雲湛,指尖收緊,像抓住最後的溫度,又像徹底松開。

陽光透過百葉窗縫隙,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

她們都沒有再說話。

只是在這一刻,遺憾與釋懷,終於同時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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