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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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3

沈竹栩凈過手,去冰箱拿水。

夏伶湊了過去,摘下他的口罩,捧起他的臉仔細觀察他臉上的紅疹。

“還好,比昨晚消了不少,”她叮囑道,“要記得聽醫囑,戒煙戒酒,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這樣才能好得快。你可得好好養著這張臉,過兩天還得跟我一起拍‘彩蛋福利’的。”

她的身上散發著一股清爽好聞的檸檬香。

距離好近,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眼睫,能感覺到她呼到自己面上的熱氣。

沈竹栩低著眉眼深望著她的眼眸,一時有些失神。

很溫柔的琥珀色。

他清楚記得,初見她的那天,是在他留學前的第五日。

那天他因過敏去了趟醫院。

家庭醫生正休假,老爺子勒令他去醫院覆查。在羽翼未豐前他很清楚徒勞的抗爭毫無意義。

他便沒再反抗,怏怏坐上車。

從醫院覆查折返老宅的途中,他臨時讓送他去醫院的司機改了路徑。

行至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趁司機等紅綠燈的間隙,他打開後車門跳下了車。沒管身後司機急切的呼喊聲,他一頭紮進人堆裏,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人流密織的路口,行人只專註自己腳下的行程,無暇關心旁人是否與自己不同。

他匿在人群中,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感持續不斷地刺激著他快要枯死的神經。

他想再放肆一回。

沒有目的地,只是一閃而過的想法。迎著風來的方向一路狂奔,周圍一張張陌生的路人面孔漸漸糊成條狀虛影。

他在奔跑。

但世界靜止。

“誒呀,怎麽下雨了。這天氣預報也沒說今天有雨啊。”

有人在低聲抱怨。

沈竹栩聞言回神,舉目望了望陰雲籠罩的天空,這才發覺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雨滴砸落地面,激起的粉塵混著濃重的土腥味。

他力竭緩速,擡了擡帽檐,掩在口罩下的呼吸聲粗重。

雨勢漸大。

行人腳步匆匆,如四散群驚的鳥雀,紛紛找尋避雨地。

沈竹栩腳下步子稍滯留,片刻的恍惚後,他偏要逆著人流的方向疾行。

空氣潮悶,呼吸不暢。他低頭準備把口罩扯下,恰至拐角處,與對面一穿校服的少女撞了個滿懷。

避閃不及。對面的少女被撞的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他眼疾手快及時拉住了她。距離驟近,他嗅到了少女身上淡淡的檸檬香。

貼膚的觸感,讓他有一瞬間感覺自己還是個活人。

受驚的小貓喵喵喵地叫個不停。

他略一擡眼,掃見少女半敞的校服裏裹著一只毛茸茸濕漉漉的貓。那只貓臟兮兮的,在發抖。她卻一點也不嫌臟,跟捧著寶貝似的極小心地護著它。

“沒事沒事,不怕。”少女緊張確認懷中小貓有無受傷,柔聲安撫。

她束發的絲帶被撞松了,垂首間有幾縷青絲從耳後散落。有風拂過她姣好的面頰,烏黑的發絲一縷一縷掃過她白皙的肌膚,亂發下一雙琥珀色的眼眸生得極美。

有如碎石投湖起了漣漪。

他望向她,一顆心在狂跳不止。

沈竹栩怔了怔,視線轉向少女校服上的銘牌。

薈瑛一中:夏伶。

冷不丁被撞,夏伶惱火炸毛,兇巴巴準備罵人:“呲,你這人眼瞎啊!走道不看……”

瞧見對方渾身濕透,她戛然止了話音。

雨水順著他鴨舌帽的帽檐成柱般在往下滴淌。隔著雨幕,她看不清他的具體樣貌,只覺得對方個子很高。周身氣場壓抑。

若想避雨,幾步外就有可遮頭的屋檐。再不濟,附近的便利店也有傘賣,不至於被淋成這般狼狽模樣。

她猜到了點什麽,緩著氣氛清了清嗓子。

“那個……你還好吧?”

“嘀嘀——”有一輛黑色寶馬車在他們身側徐徐停下,按響了喇叭。

駕駛位的車窗降下,有一美貌婦人從車內探出頭:“伶伶,不是說好在校門口等嗎?你怎麽跑這來了?”

“喏,我撿到了一只小可憐。可愛吧?”

“又撿貓,也不嫌臟。”

“不臟。”

車裏的女人嘴上說著嫌棄,卻是立馬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夏伶遞去的流浪貓。

她的目光轉向了一旁被雨澆透的沈竹栩:“這是你同學嗎?忘帶傘了吧。伶伶,快讓你同學上車,這可憐勁兒,都要淋壞了。”

她們看著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那只臟兮兮的流浪貓。

對他雖有好奇和擔憂,但都很體面地照顧到他的自尊心,看破不說破。

沈竹栩沒吭聲,壓低帽檐轉身打算離開。

“餵!”夏伶拉住了他,不由分說,將傘強行塞進了他的手中:“再等一等,雨總有停的時候。對了,到家別忘了喝個感冒靈。”

*

一把橙色的傘,傘面有星星圖案,傘柄上掛著一只小小的起司貓。這樣的款式於他有些過分可愛。

沈竹栩鬼使神差般接住了她給的傘,沒有拒絕。

他撐著她給的傘回到了讓司機停下的那個路口。

機械式上車,歸家,洗澡。睡前喝了一碗熱乎乎的感冒靈沖劑。那一晚他睡得很沈,幾乎一夜無夢。

正如她所言,那場突至的大雨在第二天早上便停了。

老爺子破天荒對他的出格之舉沒多幹涉,由著他拿著她的傘在偶遇過她的那個路口固執徘徊。那時的他也沒什麽特別的想法,就是想把傘還給她。對她道聲謝。至於其他,他好像也沒深想過。

出國前的最後一晚,他如願見到了她。

只是那一面見得驚心動魄,恍如驚夢。待緩過了勁,才發覺他們又被人群沖散了。

本不可能有交集的兩個人,因他的一次沖動之舉有了相遇。

她給了他一把遮雨的傘,他陰差陽錯地救了她一次。這或許就是老爺子口中常說的因果。

不過是匆匆見了兩次面的陌路人,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可奇怪的是,在留學期間無數個難捱的日夜裏,他時常會想起她。想起她那雙異常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想起她懷裏那只臟兮兮的流浪貓。

每每遇到心郁難解的時候,他便決定“再等一等”,難熬的時刻總能在等待後得以疏解。

再見面,是因著他弟弟嚴逸驍的緣故。

嚴逸驍與他同母異父,不算親近。猶記得兒時在嚴玉琳的安排下,兩人也曾有過短暫的交際,但被老爺子發現後,嚴厲禁止他再與弟弟來往。之後的十好幾年,他倆再沒見過面。

嚴逸驍通過他的助理聯系上他,他感覺很意外。

出於好奇,他百忙之中抽空去見了他。

小時候小心翼翼看他臉色對他極盡討好的糯米團子長大了,個子幾乎與他一般高。

成年後的嚴逸驍性格跟他想象中出入不大,樂觀開朗,才剛一坐下,他就能哥長哥短地與他熱聊。

嚴逸驍告訴他,他帶了他的女孩來見他。

他們剛交往,他在女孩松口後激動的一晚上沒睡著。他急切地想找人傾訴。不知為何,他第一個想到的傾訴對象是他這個早就斷聯的哥哥。

沈竹栩到地的時候,嚴逸驍的女朋友因為堵車還在路上。

嚴逸驍眉飛色舞地與他說了很多關於他女朋友的事。沈竹栩一直沈默地聽著,偶爾端起咖啡杯,往門口的方向眺一眼。

“她很有想法,打算先從自媒體方向試水。賬號都註冊好了,叫‘囂伶’。哈哈哈,取個名字都這麽囂張。”嚴逸驍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道:“夏伶她這人其實不像表面看著的那麽……”

“你說什麽?”沈竹栩端杯的手陡然一抖,咖啡震出的水紋一圈又一圈地往外漾開。

冷不丁被打斷了話,嚴逸驍納悶看他:“啊?怎麽了嗎哥?”

“你說……”沈竹栩放下了杯子,確認問道:“你的女朋友,她叫什麽名字?”

“夏伶。”

“夏天的夏?伶俐的伶?”

“是啊。”

“那她的高中呢?是哪個學校?”

“好像是……啊,對了,薈瑛一中。不過哥,你打聽這些做什麽?”

信息都對上了。

會是同一個人嗎?

之後嚴逸驍說了什麽,沈竹栩沒註意聽。

他的心底起了疑慮,一顆心跳得很快,沒緣由的,腦子非常亂。他不確定自己能否平靜地面對她,甚至都不能確定自己再面對她時會是怎樣的表情。他局促起身,急於逃遁。

“我還有事,下次有機會再約吧。”

“欸?哥?哥!”

嚴逸驍沒能叫住他。

他完全忘了儀態,就如當年那場荒誕的叛逃般,他西裝革履,急速奔行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下。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直至徹底消失在嚴逸驍的視野盡頭。

司機將車開出地庫。

遠遠的,瞧見嚴逸驍等在了咖啡廳門外。

他稍一思量,命司機在咖啡廳斜對面的路口處停下。

不消多時,記憶裏那張明媚的臉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隔著車窗看著他們在咖啡廳門口相擁,忽然覺得呼吸不暢,扯下松了的領帶,在掌心裏繞了一圈又一圈。

沈吟良久,他終於理清了這麽多年對她念念不忘的病癥根源。

那時他便知道,他絕不可能會祝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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