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第 27 章 “嗯,哥在。”

關燈
第27章 第 27 章 “嗯,哥在。”

第27章

這一聲極輕微, 帶著睡意的呢喃,讓沈硯舟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甚至恍惚了一瞬,以為自己喝多了出現幻聽。

沒等他想明白,俞盼又往他頸窩深處埋了埋, 軟軟地又喊了一聲:“哥。”

不再是之前檢查時那種費力擠出的氣音, 這是一個帶著明確語調,近乎完整的字。

沈硯舟心臟猛地一跳, 撫著俞盼的手都有些發顫, 他聲音壓得極低,“盼盼?”

俞盼只是蹙了蹙眉,發出長長一聲不滿的哼唧, 很快又沈沈睡去。

沈硯舟這一刻幾乎想將他搖醒, 可他想起王紅娟再三叮囑的話——千萬不能給他壓力,不能催他。

他硬生生壓下幾乎沖到喉嚨口的激動,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收好。就著暖黃的燈光, 靜靜註視著懷裏那張毫無防備的睡顏。

俞盼顯然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剛開口說了話, 依舊無意識地蹭了蹭沈硯舟的頸窩, 呼吸勻長安穩。

沈硯舟擁緊他,下巴抵著他柔軟的發頂, 嘴角控制不住地揚起。

他知道, 現在絕對不能點破,於是他如往常一樣,攬著俞盼躺下, “睡吧,哥在。”

這一夜,沈硯舟抱著俞盼, 激動得幾乎沒合眼。

第二天正是周四,他們照例要去醫院診療。

這大半年他們每周來兩次醫院,風雨無阻,連在大廳做清潔的阿姨都認得他們了,笑著招呼:“早上好。”

俞盼沖阿姨微微彎了彎腰,跟著沈硯舟走進電梯。

他現在早已習慣了電梯的微震與失重感,不再像最初那樣緊張地攥著沈硯舟的手臂。

診療開始前,沈硯舟讓俞盼坐在診療室等著,他去找王主任說了昨晚的事。

王紅娟聽完,欣慰地說:“你做得非常對,會出現這樣的現象,這說明他心理上那層自我保護的殼,正在慢慢軟化,我們要更耐心,不能急。”

“那我下一步要怎麽做?”沈硯舟問她,

“你們現在的相處就很好,繼續保持就行了。”王紅娟語氣依舊溫和,“也可以多帶他做一些讓他覺得安心、放松的事。你留心觀察,他在最沒有防備,最放松的時候有沒有再出現類似的,哪怕是很小的聲音……下次來可以告訴我,我們一步步來。”

沈硯舟鄭重地點頭:“好,我明白了。”

等他們聊完回到診療室,俞盼還坐在桌邊,手裏拿著要給王主任看的日記。

對於沈硯舟剛剛和王主任聊的什麽,他並不是很好奇,沈硯舟早就跟他說過,如果是不好的事情,肯定會告訴自己,俞盼相信他。

……

恰好這段時間,沈硯舟手頭的工程告一段落,不用天天往工地跑,他打算帶俞盼一起去辦公。

但這回俞盼卻有些猶豫,他比劃著:“去辦公室,就不能聽收音機了……我有點舍不得。”

俞盼是真的很喜歡這個收音機,裏面有人說書講故事,說相聲都很有趣。

可比收音機更重要的是沈硯舟,他蹙著眉,是真的為難。

沈硯舟看著他那副認真糾結的模樣,心裏軟成一片,又有點好笑。

自己居然要跟一臺收音機爭寵。

不想看俞盼這麽為難,沈硯舟最終做了決定,早上去單位簽個到,下午再去處理必要的工作,其餘時間都在家陪他。

下午他去單位,順便跟林思遠打了招呼。

沈硯舟給他解決了個大麻煩,林思遠這兩天心情正好著,他原本只是想安頓一下救命恩人,沒成想救命恩人能力出眾,做事妥帖。

他覺得自己命真好,既有發小給他打理公司工作,又找了個踏實做事的沈硯舟。

聽完沈硯舟的話,林思遠沒攔著,當初讓沈硯舟來工作,說的時候就承諾過會給他時間照顧弟弟,眼下公司不忙,他自然爽快答應了。

於是沈硯舟就開始了上班簽個到,幾乎全天陪伴俞盼的日子,同時也謹記王主任的話,細致地觀察俞盼。

幾天下來,沈硯舟才真切地知道,之前自己忙的時候,俞盼一個人在家是怎麽過的。

早晨飯後,俞盼就抱著收音機去陽臺,調到一個說書頻道,窩在椅子裏安靜地聽,初春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都曬得有些慵懶。

聽完說書,他就會回房拿出紙筆,試著用自己的話把剛才的故事寫下來。

寫完了又調到戲曲的頻段,聽著裏面咿呀婉轉的唱腔,神情專註,偶爾手指還會跟著樂曲無意識地打著節拍。

節目結束,也差不多到了午飯時間。

中午吃完睡個午覺,起來依舊是聽說書。

連著觀察了幾天,沈硯舟發現俞盼只有在睡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時才會無意識地溢出一點聲音。

且只有一個字,“哥。”

別的就沒有了。

其他時候放松倒是挺放松的,在陽臺那坐累了就搞點聲響,引起他註意,等沈硯舟過去了,就往他身上一掛,要抱著走,不想動。

周二覆診時,沈硯舟把這些細節都告訴了王主任。

王紅娟聽後沈吟片刻,說:“這很可能跟他近期持續聽收音機有關,他在聽的同時,潛意識裏或許也在默默跟讀模仿,一定程度上激活了他的語言神經,”

“再加上在你身邊,是他安全感最充沛的時刻,所以才會在意識松懈時開口說話。”

王紅娟溫和地看向沈硯舟:“他最信任的人是你,接下來你可以嘗試一些‘選擇性’的提問互動。”

“選擇性提問?”沈硯舟問。

“對,”王紅娟點頭,“比如要不要,想不想,在他用手語或者點頭搖頭回應你之後,你可以把他選擇的那個答案說出來。”

“比如他說要,你就跟著說,好,要。這能給他一個正向的,可以模仿的語言反饋。”

沈硯舟認真記下,“我懂了。”

診療結束時,王紅娟跟沈硯舟說了一個不太湊巧的消息:“我需要去京市跟進一個病例,預計兩月左右。這段時間,你在家引導他的時候,切記要循序漸進,絕對不能冒進。”

“好。”

王紅娟也向俞盼解釋了要暫時離開的事,俞盼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理解地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他拉拉沈硯舟的衣袖,比劃著問:“是不是因為我好多了,所以王主任可以去看別的病人了?”

沈硯舟笑著揉揉他的頭發,“是,我們盼盼進步很大了。”

過了一會兒,俞盼又想起什麽,疑惑地比劃起來,“你最近晚上,是不是總跟我說話啊?”

沈硯舟心裏一緊。

俞盼繼續認真地比劃:“我都分不清了,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做夢呢,迷迷糊糊的,但昨天晚上我好像真的聽見你在喊我,我想回答你的,可是太困了,手都動不了。”

沈硯舟聽完,忍不住笑了起來,心頭的那點緊張也化了,溫聲安撫他:“沒關系,你已經回應過我了。”

俞盼驚訝地睜大眼睛,比劃得飛快:“我回應了?我睡著……也能比手語了嗎?”

沈硯舟也只是笑,沒有正面回答,順手把他的帽檐正好。

接下來的日子裏,沈硯舟開始謹慎地踐行王主任的建議。

……

他剝開橘子,遞一瓣到蹲在他腳邊眼巴巴望著自己……手裏橘子的俞盼嘴邊,“要不要?”

俞盼覺得這問題有點多餘,他當然要,但沈硯舟都這麽問了,他還是點點頭。

沈硯舟便跟著說:“好,要,給你。”

吃飯時,沈硯舟夾起一塊俞盼最愛吃的五花肉,懸在俞盼的碗上方,“想不想吃?”

俞盼眼睛都黏在那塊肉上了,猛猛點頭。

沈硯舟便把肉放進他碗裏,同時說:“嗯,想吃。”

偶爾沈硯舟也要去單位坐班,臨出門前會問俞盼要不要一起去。

俞盼這時就會陷入兩難,他想跟著沈硯舟,又舍不得聽到一半的故事。

往往糾結到沈硯舟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他才急急地比劃:“等等……我去!”

沈硯舟這時就會說:“好,去。”

十分的……詭異。

俞盼挺敏感一人,不過三五天,他就察覺到了沈硯舟這些“要不要”“想不想”裏的不同尋常。

他們一起長大,對彼此熟悉到骨子裏,以往這些問題哪裏需要問的。

就拿最簡單的吃不吃來說,沈硯舟難道不知道自己啥都想吃嗎?問都是多餘的,直接給他吃就完事兒了。

現在這樣……一定是有什麽原因。

俞盼也開始偷偷觀察沈硯舟,在他問出這些奇怪的話時,努力捕捉他臉上每一絲表情,試圖從其中找到線索。

等沈硯舟看他了,他又馬上低下頭,開始擺弄自己的衣角。

沈硯舟何嘗沒有察覺俞盼那若有似無的打量目光,他只能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將那些問句說得更自然,仿佛只是他新養成的小習慣。

日子就在這種雙方微妙的試探中平靜地過著。

王主任不在,康覆的節奏似乎慢了下來。

春夏交接,雨水逐漸增多,白天的一場暴雨雷把樹給劈了,壓倒了電線,片區停電,電路緊急搶修,

屋裏只點了一盞煤油燈,收音機沒了用武之地,俞盼抱著膝蓋坐在床上。

沈硯舟洗完澡出來,坐到他身邊:“困了?”

俞盼搖搖頭,比劃著:“太安靜了。”

習慣了耳邊總有聲音熱鬧著,突然的安靜反而讓他有點無措。

沈硯舟目光掃過窗臺,那裏晾著幾片俞盼下午散步時摘回來的大葉子,他心中一動,走過去拿了一片。

沈硯舟捏著葉子上床,坐在俞盼身後,靠著床頭,將他攏在懷裏。

“試試這個。”沈硯舟笑著將樹葉貼在唇邊。

起初只是幾下不成調的顫音,沈硯舟調整著氣息和嘴唇的力度,樹葉發出的聲音便漸漸穩定下來,斷斷續續連成了一首小兔子乖乖。

俞盼靠著沈硯舟的胸膛,耳邊是輕快的樂聲,煤油燈發著昏黃的光,這讓他有些恍惚。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剛被沈叔沈嬸撿回去的那個夏天。

那時他剛被撿回去,剛開始還是有些害怕的,但又不想再被丟棄,他就想幫他們幹活兒。

只是他太小了,沈嬸不讓他去割稻子,他又不敢什麽事都不幹坐在家裏。沈硯舟當時雖然也是個半大孩子,但他都能跟著沈叔沈嬸他們下田了。

這讓他十分不安,直到見到鄰家的小孩,背著竹筐去山上撿柴,於是他也背起了柴房那個撿柴的大竹筐。

別的小孩都是撿半筐,俞盼很貪心,背著竹筐出去撿了滿滿一筐子的柴火。

貪心的結果就是很重,背著走得很艱難,天都暗了他還沒回到家。

“看到嘞,你家啞巴娃在這邊!”

突然的一聲喊把俞盼嚇了一跳。

接著他就看到舉著火把跑過來的沈叔沈嬸。

“跑哪去了啊!”沈嬸看著前面這個只比竹筐高兩頭的小娃娃,眼淚簌簌地掉。

或許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之後俞盼就沒被單獨放在家裏了,沈硯舟給他編了頂小草帽,他們在田裏割水稻時,俞盼就負責撿地上的稻桿。

等一切都忙完,進入農閑期了,他們就在家裏吃著放水井裏冰過的黃瓜打打牌。

夜裏太熱,就把席子拖出來,在院子裏睡覺。沈叔會得可多了,除了編筐子盆子,砍木頭做椅子盒子,還會吹樹葉。

這個俞盼也學過,就是總不得要領,吹不起來,沈硯舟倒是很快就學會了。

於是晚上沈硯舟會和沈叔比賽,看誰吹葉子的聲音大,誰吹的調子多。

他和沈嬸就負責當裁判,沈嬸選沈硯舟時,他就選沈叔,沈嬸選沈叔時,他就選沈硯舟,反正都會打平手的。

俞盼想得入了神,連沈硯舟什麽時候停下來的都不知道。

沈硯舟放下葉子,嘴唇蹭了蹭俞盼耳垂。

俞盼從恍惚中回過神,側過頭看向沈硯舟。

煤油燈的光在沈硯舟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眼神裏帶著俞盼很熟悉的,柔柔的寵溺,一股莫名的情緒像溫熱的潮水在他心裏湧動。

暖到發燙。

俞盼順著這股情緒張開了嘴,一個清晰柔軟的音節就滑了出來。

“哥。”

不再是夢囈,也不是在半夢半醒間,俞盼就這樣睜著眼,清醒地,專註地看著沈硯舟叫了出來。

聲音落下的瞬間,兩個人都楞住了。

俞盼摸著自己的喉嚨。

他……剛才說話了?

像是明白他的疑惑,沈硯舟極其自然地應了一聲,“嗯,哥在。”

-----------------------

作者有話說:繼續恭喜這對小情侶[貓頭]

又開始擔心會不會很無聊很無趣了QA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